
有些世界不是被打開的,而是你站在外面,看了一會兒,才知道它一直在那裡。
那時候的我並不知道自己在找他。我只是記得,他有時候會在那個時間,坐在那張長椅上看書。
後來我才明白,那不是習慣—是我知道,他會在。
秋天已經有一點涼了。操場那邊的聲音變得比較遠,風從樹後面過來,帶著一點乾的味道。
他坐在長椅的一端,書攤在膝上。他沒有在下棋,也沒有在等我。
我走過去的時候,他沒有立刻抬頭。我站了一下,才開口問:「你在看什麼?」
他這才把視線從書上移開,說:「小說。」
我看了一眼,整頁都是英文。那時候的我幾乎看不懂,便問:「你看得懂?」
「差不多。」他說。
他把書往我這邊轉了一點,指著其中一行,慢慢說:「這裡是在講,她在等一個人。」
我看著那一行字—每個字我都認得一點,連在一起,就不太確定了。
「為什麼要等?」我問。
他想了一下,說:「她也不太確定。」
他說得很慢,像是在把句子換成我聽得懂的樣子。我沒有再問,只是看著那一頁—那些字沒有變得更清楚,但那句話留了下來。
他把書闔起來,停了一下,問:「妳要看嗎?」
我愣了一下,說:「我看不懂。」
他點了一下頭,語氣很平:「可以慢慢看。」
他把書遞給我,那個動作很自然,像遞一顆棋子。
我接過來,沒有翻,只是拿在手上。那本書比想像中重一點,紙頁有一點舊,我聞得到一點很淡的味道,不像課本。
他把棋盒拿出來,放在我們中間,說:「下一局?」
我點了一下頭。
棋盤擺好,白棋在我這一邊,黑棋在他那裡。
我先動。
1. e4 — King's Pawn Opening(國王兵開局)
棋子落下去的聲音,在空氣裡很清楚。
他沒有停,馬從旁邊跳出來。
… Nc6 — Nimzowitsch Defense(尼姆佐維奇防禦)
我看了一下,那一步有點不一樣,不像之前那樣直接,比較偏。
「這樣也可以?」我問。
他點頭說:「可以。」
我沒有再問,把兵往前推。
2. d4 — Pawn to d4(兵至 d4)
他沒有馬上接,只是看著棋盤,像在算什麼,又像沒有在算。
我把棋子一個一個走出來,局面慢慢展開,但不是對稱的,有一點偏。我看著棋盤,有些地方我大概知道要怎麼走,有些地方不太確定。
我抬頭看他,他沒有看我,只是看著棋盤。
「你都這樣下嗎?」我問。
他笑了一下,說:「不一定。」
他走了一步,很簡單,但我一時不知道要怎麼接。我停了一下,他沒有催,也沒有提示。
我還是走了。那一步不算錯,但沒有很好。
他看了一眼,沒有說什麼,只是把局面往前帶—不像之前那樣收,這一局比較開,但不穩。
有幾個地方,我看不太清楚—不是完全看不懂,只是抓不到整體,像剛才那本書,每個字都在,但意思不完整。
我停了一下,沒有再往前。
他看著棋盤,過了一會兒才說:「這裡可以先放著。」
我點了一下頭。
我們沒有把這局下完。他把棋子收回去,沒有特別整理,只是放回盒子裡。
我把書拿起來,這一次翻了一頁,還是看不懂,但我記得剛才那一句。
我把書合上,沒有還給他。他看了一眼,沒有說什麼。
我們坐了一會兒,沒有再下棋。
風從樹那邊過來,比剛才冷一點。我站起來,書還在我手上,對他說:「我看完再還你。」
他點了一下頭,說:「好。」
我走開的時候,沒有回頭。那本書其實我看不懂,後來也沒有真的看完。我試著把每個字拼起來,有些認得,有些不確定;句子連在一起的時候,意思卻變得很遠。我翻過幾頁,又停下來,沒有挫折,也沒有急著弄懂,只是知道—那不是我現在可以走進去的地方。
但我一直記得那一頁。
不是因為內容,而是因為他指著那一句話的時候,聲音變得很慢,像在把一個我還不懂的世界,暫時放在我面前。
後來我才明白,那不是一本書—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有些事情,是用另一種語言在發生的。
而我那時候,還站在外面。
我沒有走進去,他也沒有拉我。
那本書就這樣留在我那裡,沒有被讀完—像一局沒有走完的棋。
但我知道—它一直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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