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下來的一個月,「夜櫻」酒店裡多了一個大家都心照不宣的靈異現象。
那位總是穿著高定西裝、手戴勞力士綠水鬼的科技業滿級課長林董,成了 Nida 的專屬恩客。但這位大老從不帶她出場,甚至連小手都很少碰。他每次來,就是砸下厚厚一疊能砸死人的新台幣,包下最隱密的包廂,然後把那包特製的外國手工菸扔在桌上。兩人就這樣坐在昏暗的燈光下,抽菸、喝酒,聽著那支螢幕碎得像抽象畫的舊手機裡,播放著各種聽起來就像「這世界欠我兩百萬」的台灣獨立樂團歌曲。
這畫面如果被拍下來,絕對能拿去報名坎城影展的最佳荒謬短片。
有時候他們一句話也不說,就只是沉默地消耗著那些以千元為單位的時間;有時候,林修會像個找不到垃圾桶的流浪漢,跟她倒一堆科技業裡那些狗咬狗的商場破事。而 Nida 則會用她那夾雜著英文與泰文口音的生澀中文,毫不留情地對他進行物理超渡。
「You are sick, 你們這些人腦子都有病。」某次,林修說完一個為了搶訂單而把對手搞到家破人亡的「英勇事蹟」後,Nida 咬著吸管,翻了一個足以看到後腦勺的大白眼,「為了幾張 paper,fight with friends ka? 我們在泰國鄉下,連一碗冬蔭功都會分給流浪狗吃。」
林修苦笑,端起那杯貴得離譜的威士忌:「Taiwan style... 這是一場大逃殺。如果你停下腳步,就會被身後的人踩出粉碎性骨折。」
「Bullshit.」Nida 吐出一口菸圈,眼神輕蔑得像是在看一坨精緻的垃圾,「你只是害怕失去你那個 expensive 的高級寵物籠。你是個懦夫, Boss Lin.」
懦夫。
要是換作公司裡那些只會點頭哈腰的副總敢這樣對林修說話,早就被他直接踢出外太空了。但奇怪的是,從 Nida 那張塗著廉價口紅的嘴裡吐出這些尖銳的嘲諷,林修卻覺得這他媽的簡直是天籟。
因為那是真實的。
在那個被佳慧用 KPI 和投資報酬率精密計算的無菌室裡,林修聽不到半句人話。每個人都在扮演完美的 NPC,念著完美的台詞。
只有在這個餿水味與香水味混雜的林森北路,在這個泰國女孩毫不掩飾的鄙視面前,他才可以卸下「完美丈夫」和「成功菁英」那套重達一百噸的偽裝,做一個會迷惘、會軟弱、甚至會覺得自己很噁心的爛人。
然而,這種像是嗑藥般短暫的雙面生活,終究會在地板上留下泥腳印。
信義區的豪宅裡,索倫之眼正在轉動。
佳慧坐在餐桌前,看著平板電腦上的信用卡帳單,那雙畫著完美眼線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
「這個月在林森北路的消費,比過去一年加起來還要多。」她喃喃自語,塗著裸色指甲油的手指在螢幕上冰冷地滑動。
她並不是那種發現老公有鬼,就會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八點檔蠢女人。身為一個把婚姻當作「跨國上市專案」來經營的女強人,她只相信數據。數據顯示,林修最近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雖然他的藉口是公司即將上市需要應酬,但他身上的味道,已經出現了致命的 Bug。
以前他應酬回來,身上是高級雪茄和香檳那種「我很貴」的味道;現在,他的西裝上沾染著一種她從沒聞過的、極其嗆鼻的劣質菸草味,還有一種廉價到讓她想報警的古龍水味。
最讓佳慧感到警鈴大作的,是林修的態度。
以前他們為宇辰的教育問題爭吵時,林修會像個還殘存一點人性的父親那樣據理力爭,會憤怒;但現在,林修連吵架都懶得吵了。他看著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已經報廢的試算表。他順從了她所有的安排,但也把自己的靈魂徹底從這棟豪宅裡抽乾了。
「你究竟在玩什麼把戲呢……」佳慧站在全景落地窗前,喝著無糖美式。窗外是台北市被雨水淋濕的繁華夜景,她的眼神卻比這場雨還要冷。她有一種直覺,她的「完美丈夫專案」,正在遭遇駭客攻擊。
林修並不知道老婆大人的防毒軟體已經開始全面掃描。他現在那顆被尼古丁和某種致命吸引力腐蝕的腦袋裡,只有一個瘋狂的念頭:他想在白天見到 Nida。
他想看看這朵開在霓虹燈下的黑玫瑰,在陽光下會是什麼樣子。
「Morning time mei?(早上?)」 包廂裡,Nida 聽到林修的提議時,差點把嘴裡的啤酒直接噴在林修那件五萬塊的襯衫上。她像看著一個腦部受創的重症病患一樣看著他,「Boss Lin are you sick?我是吸血鬼,OK?見光死的!早上跟中午我要在棺材裡睡覺。」
「明天是妳的休假日,我查過你們店裡的班表了。」林修就像個變態跟蹤狂一樣,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台北高級飯店自助餐的優惠券(這其實是他叫秘書去排隊買的),「明天中午,我帶妳去吃飯。然後去走走。」
Nida 看著那張印著燙金英文字母的雙人套餐優惠券,眼底閃過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但她立刻用招牌的防備冷笑把那點慌亂給埋了。
「Why? 晚上在酒店裡砸錢當大爺還不夠爽?想帶我出去 display(展示)你的菩薩心腸?」Nida 雙手抱胸,像隻豎起全身尖刺的刺蝟,「Save it, Mr. Lin. 想玩『拯救墮落少女』的遊戲去找別人,我不需要。」
這就是 Nida。一旦感覺到關係可能越過那條名為「金錢交易」的安全線,她的第一反應就是啟動自毀程序,用最傷人的話把對方炸飛。
但林修早就已經在她的地雷區裡點滿了防禦天賦。他不生氣,只是平靜地看著她:「妳來台灣兩年了,除了林森北路的酒客和嘔吐物,妳應該看看這座城市真正的樣子。我不是菩薩,我只是一個想跟朋友吃頓飯的無聊男子。」
朋友。
這個詞像是一顆消音子彈,精準地擊中了 Nida 的心臟,讓她漏跳了一大拍。
她咬著下唇,盯著林修看了很久,彷彿在確認這是不是有錢人最新的整人企劃。最後,她一把抓起桌上的優惠券,粗暴地塞進包包裡。
「Fine. 如果你不怕跟我這種被標價的女人走在街上會掉粉,我怕什麼?」
隔天中午,林修把那輛黑色的保時捷休旅車停在酒店巷口。
當 Nida 走出那條陰暗的巷子時,林修在車裡愣住了,連呼吸都忘了切換。
她沒有化那種彷彿要把整盒眼影盤塗在臉上的酒店妝,也沒有穿那些緊身到無法呼吸的戰袍。她穿著一件簡單到不行的白色棉質T恤,搭配一條洗得發白、膝蓋還有點破洞的淺藍色牛仔褲,腳上踩著一雙邊緣有些泛黃的普通帆布鞋。
未施脂粉的臉龐雖然因為長期熬夜而有些蒼白,卻透著一股乾淨到讓人想哭的清冷感。
這才是二十六歲的女孩,該有的樣子。乾淨得讓林修覺得自己這身名牌西裝簡直骯髒透頂。
「What are you looking at?(看什麼看?)」Nida 雙手插在口袋裡,避開了林修那種彷彿要吃人的炙熱視線,語氣依然帶刺,「沒看過窮人?」
「You are so『水罵罵』.」林修指著Nida,硬生生憋出一句他在網路上查到的泰文「漂亮」。
Nida 撇過頭,假裝看向窗外,但林修發誓,他絕對看到那對蒼白的耳根子,像熟透的櫻桃一樣紅了。
不過,這頓午餐吃得就像是一場災難級的實境秀。
在五星級飯店的法式餐廳裡,Nida 就像一隻誤闖了天鵝湖的流浪貓,顯得格格不入。
她不會用那些排得像兵馬俑一樣複雜的刀叉。看著周圍那些衣著光鮮、低聲交談著股票和高爾夫球的台北上流社會NPC,Nida 的防護罩再次強制開啟。
她刻意吃得很大聲,刀叉在盤子上刮出刺耳的聲音;她刻意用生澀的中文問服務生「有沒有白飯配打拋豬」,試圖用這種粗俗的方式來掩飾自己快要爆炸的自卑感。
但林修沒有制止她,也沒有露出任何「妳讓我很丟臉」的嫌惡表情。他甚至想站起來把周圍那些偷偷翻白眼的客人全部扁一頓。
他只是從容地幫她把那塊五分熟的肋眼牛排切成完美的小塊,換掉她拿錯的沙拉叉,然後用最平常的語氣,跟她聊著這間餐廳的冷氣是不是開得太像太平間。
他的包容,反而讓 Nida 覺得自己像個無地自容、張牙舞爪的小丑。
吃完這頓讓人胃痛的午餐後,林修沒有帶她去逛什麼能刷爆信用卡的精品店,而是帶著她,走進了人聲鼎沸、香火繚繞的龍山寺。
下午的龍山寺簡直像個大型許願池,各色男女老少拿著香,虔誠地在神明面前祈求著平安、財富與姻緣。陽光透過裊裊上升的煙霧灑下來,給整個廣場鍍上了一層神聖且不真實的金色。
「這是一百多年前建的廟,聽說很靈驗,跟開了外掛一樣。」林修買了兩份香,遞給 Nida 一份,「來都來了,不拜一下嗎?」
Nida 站在巨大的銅香爐前,看著林修遞過來的香,雙手卻像是被灌了鉛一樣,遲遲沒有伸出去。
她看著周圍那些低頭默念的人。每個人看起來都是那麼正常,那麼乾淨,彷彿他們的人生都走在陽光普照的大道上。
而她呢?她是一個每晚在不同男人大腿上陪笑、用身體的妥協換取鈔票的性工作者。她覺得自己身上的每一個毛孔,都殘留著永遠洗不掉的酒氣、菸味和男人噁心的慾望。
神明怎麼會保佑她這種在泥淖裡打滾的爛貨?
如果神明真的靈驗,為什麼會讓她媽媽在痛苦中病死?為什麼會讓她來到這種鬼地方,每天像狗一樣活著?
「我不要。」Nida 往後退了一步,眼神閃躲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雙手死死抓著牛仔褲的邊緣,指關節泛白,「I am dirty.(我很髒。)這裡不是我該來的地方。」
她轉身,像個逃兵一樣想逃離這個讓她感到無比羞恥、彷彿能照出她所有不堪的神聖空間。
但在她轉身的瞬間,林修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拒絕。
「放開我!Boss Lin,這裡人很多!」Nida 驚慌地壓低聲音,像隻受驚的鳥一樣試圖掙脫。她害怕周圍的香客看出她的身分,她更害怕自己這雙拿過無數嫖資的手,會玷汙了林修這個高高在上的大老闆。
但林修沒有放手。
他去他媽的周圍的眼光。
他稍稍用力,將她拉回自己身邊。在熙來攘往、煙霧瀰漫的香客中,他將那把香強硬地塞進 Nida 的手裡,然後用自己的大手,緊緊地、毫無保留地包覆住她冰冷且微微發抖的小手。
「Nida,看著我。」林修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道雷達波,穿透了周遭的嘈雜,直直撞進 Nida 封閉的心裡。
Nida 抬起頭,那雙總是寫滿冷漠的黑曜石眼睛裡,此刻已經蓄滿了倔強又脆弱的淚水。
「神明不會因為我穿著 Armani 就給我發 VIP 通行證,也不會因為妳在林森北路工作就把妳踢下線。」林修看著她的眼睛,語氣無比堅定,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深情,「在這些金身雕像面前,我們都只是悲哀的碳基生物。而且我敢發誓,妳比這間廟裡的大多數人,甚至比我認識的所有人,都要乾淨一百倍。」
這句話,像是一把一百噸重的鐵鎚,狠狠砸碎了 Nida 偽裝了兩年的、那層堅不可摧的冰冷外殼。
她從來沒有被一個男人這樣平視過。
那些買她的男人,不是把她當作洩慾的充氣娃娃,就是把她當作展現財力、用來炫耀的戰利品。從沒有人告訴她,她那個千瘡百孔的靈魂,其實是乾淨的。
一滴眼淚終於突破了防線,不受控制地滑落,重重地砸在林修的手背上。
那溫度,滾燙得驚人,彷彿要在林修的手背上烙下一個印記。
Nida 沒有再掙扎。她任由林修牽著她的手,兩人並肩站在巨大的觀音神像前。
林修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祈求著:『如果這世界上真的有神,請讓這個女孩以後的人生,都能像現在一樣,毫無負擔地站在陽光下。代價讓我來付。』
而 Nida 沒有閉眼。她透過朦朧的淚眼,看著高高在上的神明,心裡只有一個絕望又貪婪的念頭:
『如果這是一場夢,請讓這個夢,醒得慢一點。拜託了。』
就在這一天,在香火鼎盛的龍山寺裡,兩條原本平行的人生軌跡,徹底發生了致命的撞擊。火花四濺,無人倖免。
然而,這場偷來的白日越界,終究是要結帳的。
當林修傍晚回到那間位於信義區的豪宅時,迎接他的,不是什麼「老公歡迎回家」的溫馨戲碼。
而是坐在客廳無邊的黑暗中,宛如一尊冰冷雕像的佳慧。
「你今天下午去哪了?」
佳慧沒有開燈。平板電腦螢幕幽冷的藍光,照亮了她沒有一絲表情的半張臉。
林修心裡猛地一沉。
他知道,他的「無菌室逃亡計畫」,已經被系統偵測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