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四點,台北的天空又開始飄起了那種綿延不絕的細雨,簡直像個失戀八百次的怨婦在無病呻吟。
一所位於市中心的貴族雙語小學門口,停滿了各式各樣的黑色進口轎車,陣仗大得像是在舉辦什麼黑幫堂口大會。司機和保母們撐著傘,等待著那些即將成為未來社會吸血鬼的小少爺和小公主們放學。
林修沒有撐傘。他穿著一件從羅傑那裡借來的普通黑色夾克,站在馬路對面的便利商店騎樓下,目光死死地盯著校門口,活像個準備綁架肉票的變態。
他已經不是宇辰科技的滿級課長了。他的保時捷、他的 Armani、他那張能刷出一套房的黑卡,全部都留在了那個名為「家」的高級冰櫃裡。他現在身上唯一的財產,是一本剛從文具店花了一百五十塊買來的空白素描本,還有一盒七十二色的水性色鉛筆。
鐘聲響起,穿著精緻制服的孩子們魚貫而出。
林修一眼就看到了宇辰。小男孩低著頭,背著那個比他命還重的書包,悶悶不樂地跟在傭人阿姨身後,準備走向那輛熟悉的保母車,繼續他那被 KPI 填滿的悲慘童年。
「宇辰!」林修快步穿過馬路,輕喚了一聲。
宇辰抬起頭,看到林修的瞬間,那雙原本像死魚一樣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爸爸!」
他掙脫傭人的手,飛撲進林修的懷裡。林修緊緊抱住兒子,用力地呼吸著孩子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味。這股味道,他這輩子,再也聞不到了。
「先生……太太說,您現在不能見小少爺……她會解雇我的……」傭人阿姨嚇得臉都白了,有些為難地走上前。
「給我三分鐘。我保證不讓妳難做,就算她要開除妳,妳也可以去告她違反勞基法。」林修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懇求。傭人嘆了口氣,默默退開了幾步。
林修蹲下身,與宇辰平視。他摸了摸兒子柔軟的頭髮,將那本素描本和色鉛筆塞進他小小的懷裡。
「爸爸,這是什麼?」宇辰疑惑地看著他,隨即像觸電一樣縮了縮脖子,「媽媽說,畫畫是不務正業,是會變成窮光蛋的,她看到會生氣的。」
「別怕。」林修的眼眶有些發熱,但他努力扯出一個溫柔到快要碎掉的微笑,「這是爸爸跟你的秘密任務。宇辰,爸爸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出差,可能……要很久很久才能回來。」
「有多久?會超過我的生日嗎?那誰陪我組樂高?」宇辰扁了扁嘴,眼底泛起了淚光。
「可能吧。」林修的喉嚨像吞了一整把碎玻璃,他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但是宇辰,你答應爸爸一件事好不好?無論媽媽怎麼說,無論別人怎麼笑你的火星太空船很醜,都不要放棄畫畫。如果想爸爸了,就把你想去的地方畫下來。爸爸會在很遠的地方,用望遠鏡看著的。」
宇辰似懂非懂地看著他,但還是用力地點了點頭,像抱著寶藏一樣緊緊抱住了那本素描本:「我答應你。爸爸,你出差要早點回來喔,不然媽媽又會一直罵人。」
「好。爸爸愛你。比這個世界上任何東西都愛。」
林修站起身,在兒子的額頭上印下最後一個吻。然後,他轉過身,大步走進了雨中。
他不敢回頭,因為他知道,只要再看一眼那個純真的笑臉,他就會徹底崩潰,像個懦夫一樣跑回去繼續當那個被囚禁的總裁。
再見了,我的兒子。
原諒爸爸是個自私的爛人,但我真的,必須去呼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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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三十分,桃園國際機場第一航廈。
Nida 坐在候機室冰冷的鐵椅上,手裡緊緊攥著那張飛往清邁的登機證,指關節都泛白了。她穿著林修第一次帶她去大稻埕時的那套衣服——簡單的白色 T 恤和洗得發白的牛仔褲。
機場裡人聲鼎沸,廣播裡不斷播報著各個航班的起降資訊,但在 Nida 的世界裡,周遭的一切彷彿都被按下了靜音鍵。
她時不時地看著手腕上的電子錶。
距離約定的八點,還有半小時。
『他真的會來嗎?』逃避型依戀的恐懼,像是一條冰冷黏膩的毒蛇,在她的心底悄悄盤旋。
『他可是個身價三十億的總裁啊!他真的能放下那些閃閃發光的玩具,跟我這種在泥巴裡打滾的女人去泰國過苦日子嗎?也許……他昨晚只是一時腦充血,今天早上醒來發現沒有傭人幫他泡咖啡,就反悔了。』
Nida 咬著下唇,強迫自己不要胡思亂想。她拿出那支螢幕碎得像蜘蛛網的舊手機,插上耳機,點開了那首專屬於他們的歌。
『我經過一家古著店,聊著底片,穿著一雙老爹鞋,抽著紙菸……』
溫室雜草慵懶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稍微撫平了她焦躁的心跳。她閉上眼睛,想像著等一下林修拖著行李箱,像個英雄一樣穿過人群走向她的畫面。
只要他來,她就再也不逃了。去他媽的防護罩,她要狠狠地抱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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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四十五分,國道一號高速公路。
雨越下越大,簡直像是在天上倒水。雨刷瘋狂地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掃動,卻依然刮不掉那層厚厚的水幕。
林修開著一輛向羅傑借來的二手國產車,正朝著機場的方向疾駛。
這輛車沒有真皮座椅,冷氣還會發出怪聲,但林修覺得這他媽的簡直是全世界最頂級的超級跑車,因為它正載著他飛向自由。
他看了一眼儀表板上的時鐘。還有十五分鐘,他就能見到她了。
林修的嘴角忍不住上揚,笑得像個第一次談戀愛的國中生。這兩天發生了太多事,淨身出戶、失去兒子、被兄弟當沙包痛揍,但他現在的心裡卻前所未有的輕盈。
因為他終於親手炸毀了那個囚禁他三十五年的完美牢籠。他現在是個徹頭徹尾的窮光蛋,但他是自由的。
他的夾克口袋裡,放著 Nida 在泰國送給他的那個廉價護身符。他伸手隔著布料摸了摸,彷彿能感覺到那個泰國女孩霸道又溫柔的溫度。
「等我,Nida。我來了。」林修輕聲說道。
就在這時,對向車道突然傳來一陣刺耳到讓人想吐的引擎轟鳴聲!
一輛紅色的麥拉倫超跑,像是一頭發了瘋的野獸,在暴雨中以超過一百五十公里的時速狂飆。駕駛座上,喝得爛醉如泥、血液裡酒精濃度大概可以拿來當乾洗手的麥可,正跟副駕駛座上的辣妹調笑。他一手拿著酒瓶,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方向盤上,彷彿這條高速公路是他家開的卡丁車賽道。
「看哥哥給你表演一個雨中水溝蓋跑法!」麥可大笑著,猛地一打方向盤。
然而,在積水嚴重的高速公路上,物理學是不會管你是不是富二代的。
紅色的麥拉倫瞬間失去了抓地力,像一顆失控的保齡球,在原地瘋狂打轉,隨後狠狠撞上了中央分隔島。巨大的衝擊力讓整輛車騰空而起,像一顆燃燒的流星,直直地、無情地砸向了對向車道!
林修的瞳孔瞬間放大。
那道紅色的死亡閃電佔據了他所有的視線。他本能地猛踩煞車,向右急轉方向盤,輪胎在積水的路面上發出尖銳的悲鳴。
但一切,都太遲了。命運這個王八蛋,早就寫好了劇本。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撕裂了雨夜。
鋼鐵扭曲的聲音、玻璃粉碎的聲音、骨頭斷裂的聲音,在短短的幾秒鐘內交織成一首地獄的交響樂。
林修的二手國產車被巨大的衝擊力撞得翻滾了兩圈,最終狠狠地撞在路邊的護欄上,車頭完全凹陷成了一團廢鐵,冒出陣陣刺鼻的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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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十五分,桃園機場。
『前往清邁的旅客,請注意,NN204 航班現在開始登機。This is the final call for flight NN204 to Chiang Mai...』
廣播裡傳來地勤人員毫無感情的催促聲,像是在宣判死刑。
候機室裡的人越來越少,大家都已經陸續排隊進入了空橋。
Nida 站在登機口旁,耳機裡的音樂還在循環播放著。
『在這個年代找不到浪漫,子彈和逃難都與我無關……』
她呆呆地看著機場大廳入口的方向。
那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沒有那個穿著皺巴巴西裝的男人,沒有那個在陽明山頂為她擋風的懷抱,沒有那個說要帶她回家的騙子。
八點半了。
登機口的螢幕上閃爍著刺眼的紅色「FINAL CALL」。
Nida 慢慢地摘下耳機。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淡、極冷,卻痛到骨子裡的弧度。
那是一個逃避型依戀者,在驗證了「自己果然會被拋棄」這個殘酷真理後,所露出的絕望慘笑。
「You liar.(你這個騙子。)」她輕輕地吐出這兩個字。眼淚毫無預警地滑落,砸在她手裡的登機證上,暈染了那個目的地的名字。
她沒有打電話去確認,也沒有像瘋子一樣大吵大鬧。因為在她從小到大的認知裡,童話故事本來就不屬於林森北路的妓女。
林修終究還是選擇了那個有三十億股份、有完美妻兒的世界。他不來,才是這個殘酷年代,最他媽合理的結局。
Nida 轉過身,把那張只剩一人的單程票遞給了地勤,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長長的空橋。把她的心,永遠地留在了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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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被雨水和鮮血染紅的高速公路上。
救護車和警車的警笛聲在暴雨中尖銳地鳴叫著,紅藍閃爍的燈光在地獄般的現場交織。
林修被死死地卡在變成一團廢鐵的駕駛座裡。他的胸骨碎裂,一根鋼筋刺穿了他的腹部。鮮血從他的額頭、嘴角不斷湧出,模糊了他的視線。
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撕心裂肺、彷彿有一萬把刀在割的劇痛。
他感覺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隨著那些溫熱的紅色液體,一點一滴地流失。
在逐漸模糊的意識裡,他聽到外面的消防員正在大喊著拿破壞剪,但他已經聽不清了,那些聲音像是在另一個宇宙。
林修用盡全身最後一絲、連靈魂都在顫抖的力氣,將手伸進了夾克的口袋裡。
他那沾滿鮮血的手指,觸碰到了那個粗糙的泰國護身符。
他將護身符緊緊地攥在掌心,彷彿那是他唯一的救贖,是他通往那個泰國女孩身邊的唯一車票。
『對不起……Nida……』
他在心裡默默地說著,眼淚混著血水滑落。
『我說過要給妳浪漫的……對不起……我遲到了……』
他努力想要睜開眼睛,想要再看一眼手錶上的時間,但他真的太累了。這三十五年的 KPI 人生,真的太累了。
那首獨立樂團的歌,彷彿穿越了時空,在他的腦海中緩緩響起。
那是他們在林森北路的後巷初遇時,雨滴落在積水裡的聲音。
那是她叼著菸,用破英文嘲笑他不懂生存的模樣。
林修的嘴角微微上揚,扯出了一個帶著血絲、卻無比滿足的微笑。
隨後,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緊握著護身符的手,無力地垂落在了方向盤旁。
雨,還在下著。
在這個找不到浪漫的年代,這場冰冷的霓虹雨,終於將他們徹底洗刷成了兩條永遠無法交會的平行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