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裡有一片海,只是不肯藍。」
花了很多時間梳理自己跟大海的關係,也許我就是大海本人,迴環往復,縱有潮汐。記憶裡小時候是一片湛藍的,或是暖洋洋的燦金色,或是墨綠色的深沉。家裡住在離海邊騎機車只要五分鐘的小鎮,我的週末日常是去海邊散步、踏水、側耳聽海風的呼嘯。水跟海影響了我的生命,語言裡我是充滿霧氣和氤氳的文字,現實生活中的我也許有著海的溫柔。

竹南是全臺灣最大的風場之一。
我喜歡跟母親開車去海邊,順著海風細緻談話的瞬間,總覺得那時候的靈魂好近,我的煩惱還很簡單,關於升學、關於生活、關於交友,存在主義還沒漫漶進我的生活裡,也不曾被情緒所困。這是好的嗎?像行軍一般踢著正步向前,沒有意識也不該有意識,執行任務、完成任務、執行任務、完成任務。那是我十幾歲在竹南的時光。
後來我到了新竹。
在搖晃的火車上,我可以觀察今天的海是什麼模樣,通常是灰色的。但有金燦燦的夕陽時,我會在途中跳下車,走向大海。海風在暖洋洋的天氣中總是特別溫柔,頭髮不會吹到打結,但仍看不清眼前何來時路。舉目無盡的沙灘,是我第一次意識到自我渺小的瞬間。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有海的日子我或喜或悲,但更多的是帶給我綿長的迴圈和平靜。
善於跟大海溝通,在鋪天蓋地的浪沫裡,我學著找到平靜,也許心中有一片藍。

金燦燦的、暖洋洋的、美好的。
後來隨著我去北部求學,離海越來越遠了。
沒仔細計算過,但捷運沿線的海對我而言是不同的湛藍跟燦爛。縱使潮汐寫進我的文字裡,長短句的交錯像海浪不止,但失去了那片沙灘,我還擁有什麼呢。去海邊的成本對我來說變高了,沒有藍色的安慰,變成沈悶的烏雲。台北的海不是海,更像是綁住城市病的枷鎖,台北人在淡水尋找夕陽,但反而看見更多伴著小販聲的河口。沒有湛藍、沒有沙灘,卻有阿給,有棉花糖。
而我也只能在喘息的空間中繼續尋找潮汐跟更迭。
溫柔的海變成回家才能享有的特權,我在返家時總會撥出一個傍晚,騎車去海邊,感受這片滋養我的大海,誰影響了我的文字和性格呢。江南水鄉養出溫柔婉約的美人,竹南的海孕育出率性而溫柔的N。
然而我探望大海的成本越來越高了。
幾年前搬家了,我從海邊搬到山邊。離海的距離從騎機車五分鐘變成半小時。山裡有一片兀自的綠意,盎然且鮮活,但我是藍色的。海是我對這個世界的堅持,即便騎機車要半小時,我仍然會撥空去追尋那片平靜,看著橙黃色的圓落入綿延的海歸線。
瞳孔裡的潮汐不會騙人,說話的聲音裡仍有海浪,只是我與海越來越疏離。

總是在追逐水,是為什麼呢。
於是我透過自己的方式把海留下。去蘇格蘭選擇了離海很靠近的小鎮,去了冰島看世界最冷的沙灘,也去馬爾他跳進地中海的溫潤。失去的東西總以某種形式回歸,但我也知道這只是飲鳩止渴。此心安處是吾鄉,有大海的地方便是心安的歸屬。
我不想說謊,我想你了。眼裡自此有了湛藍,言語也擁有潮汐。
也許只有那片湛藍才是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