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長的手臂像是礁岩,但表情像沙,很平靜。
他低著頭,挑茶葉,動作輕柔。茶葉散在玻璃桌面上,他把不好的部分挑掉,像是茶梗、焦葉、老葉球、或是細細碎碎的茶粉,全都集中掃到白色的小碗裡。
下午的斜陽逐漸曬進茶房裡。
店裡只有一個客人,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她戴著厚眼鏡,桌上有一本書,蓋著,還有一杯佛手茶,也沒喝,一直放到茶水冷了。她望著鐵窗外的海景。
海是灰的,天空是積了塵埃的白牆,在冬季,沙灘一個人也沒,漁船也沒,只有幾艘輪船在灰色的海平面上緩緩移動,朝同個方向,消失在北方。
「不好意思。」店長走近她的身邊,顯得黝黑,顯得粗壯,「可以請妳幫忙嗎?」
「我?」
她皺起眉頭,看向提塑膠袋的男人。
「麻煩妳,我要離開一下,如果有客人來,就說空位都可以坐,菜單可以拿,等我回來再點就好。」
「你要去多久?」
「我去撿垃圾。」他指海岸的沙灘,「不會很久,大概半小時。」
於是店長便走下海岸,走在深灰色的沙灘及石頭上,走走停停,低頭尋視,他戴著斗笠,穿著雨鞋,手上拎著大塑膠袋,在生了馬鞍藤的沙地上彎腰,撿拾細物,之後就消失於長得很高的雜草後。
沒多久,他冒出來,爬上有許多孔洞的礁岩。
「嘿,嘿!」他揮舞著寶特瓶。
她也搖了搖手。
他說了什麼,海風有點大,好像在問店裡有沒有人。
「沒有人來。」女人圈著嘴又說了一次。
「有啊。」男人用盡力氣喊,「有啊,給餅乾。」
女人懷疑風聲傳回來的話,她看看四周,明明沒人,如果有機車汽車停在茶房門口,一定能聽到。正當她要喊話時,她感覺有碰觸,腳邊,是貓。
貓磨蹭她的鞋子。
她縮起腿,跳到隔壁座位,想起店長的話,尋找有沒有餅乾給貓吃的,好像沒有啊,飼料或罐頭,也沒有啊。那隻貓又朝她走來,看起來很餓啊。
「這個呢?」
她把盤子裡的茶梅扔地上,貓走近,嗅了嗅,打噴嚏,貓轉身離去,離開前還投射抱怨的眼神。
「土撥鼠來了。」稍後,那個男人打開門說,「土撥鼠一定很餓,早餐沒吃。」他馬上就從架子上拿出一個保鮮盒,魚形的餅乾,放在盤子裡給牠吃,然後又倒了一盤烏龍茶色的飼料。
女人看著貓,貓還是嗅過再吃,吃得很少,就算很餓。
「嗯?妳難道不想問,牠為什麼叫作土撥鼠?」
「我,還好。」
「不想知道?沒關係,那我就不告訴妳土撥鼠是因為喜歡玩泥巴,髒兮兮,所以才叫做土撥鼠。」
「你心情很好?」
「不錯啊,妳心情不好?」
「嗯。」
「跟土撥鼠一樣。」
「什麼?」
「你要魚餅乾嗎?」
「我才不要。」
貓走了,走到遠一點的地方,跳到椅子上,又跳到桌子上,玻璃桌墊留下許多泥巴腳印,店長用肥皂洗手後,在吧檯後替自己沖一杯茶,他的臉靠近茶杯,讓茶香拍打臉頰。
「怪人。」
「哪有。」他說,「我回來了,妳那杯都還沒喝。」
「對。」
「為什麼?」
「我不需要,怎麼說,再晚一點,我就有喝不完的水。」
店長想了一下。
「海水?」
「灰色的海水。」
「妳也喜歡灰色的海水?」
「不,我很討厭。」她把臉別過,「我之所以會選這邊,是因我以前住這,嗯,是市區啦,小時候我們家會來玩,海水都是灰的,沙子都是黑的,實在是醜死了。」
「那妳可以換去漂亮一點的地方啊?」
「沒關係。」她停頓一下,「還是想在這裡,有回憶。」
「嗯,這麼說也是有理。」店長啜飲,「可是啊,如果可以的話,我想麻煩妳不要穿戴塑膠製品,對,塑膠,會傷害大自然,傷害潮間帶及海洋生物,剛剛才撿了一大袋塑膠回來。」
「什麼?」她看了看白色的手錶,「手錶也不行?」
「對,妳的鞋子應該也不行。」
「我眼鏡也是塑膠,你要我脫鞋子不戴眼鏡走下去?」
「盡量不要啦,雖然我知道有點強人所難。」
「欸,你憑什麼管我!」
「沒啦,環保嘛。」他點點頭說,「我原本還希望妳可以裸體的。」
「你說什麼!」
她重重拍響桌面,貓喵了一聲,跳下桌子,小心翼翼地溜過桌椅,溜出門外,去玩盆栽的泥巴了。
店長縮著脖子,不敢說話,慢慢喝茶,女人也手足無措,只得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下冷茶,他們的眼睛都看向窗外,海上的雲,那些雲一層一層的,雲的邊緣有些模糊,天光緩緩地暗了。
「欸,你為什麼要開這個地方,我說開店。」她說話時還是看著雲,「這麼偏僻,還要走小路,很難走,凹凹凸凸的,根本沒人要來。」
「妳不是來了。」店長說,「這個點很好啊。」
「很爛吧。」
「是嗎,嗯,我差不多兩年前的時候來這裡淨灘,撿完以後,在樹那邊休息,喝自己帶的茶,突然間,我發現這裡好漂亮,茶也變得好好喝,很神奇,就像是魔法哦,於是我就想,如果可以常常在這邊喝茶,那應該會很好。」
他摸摸鼻子。
「選這裡還有一個原因,牠,土撥鼠,那時候牠在沙灘上不曉得做什麼,離海浪很近,我很怕被海水沖走,牠又不給我抱,所以我想住下來,那時候,這裡是工寮,應該說漁寮,我光是找那個漁民要談租約,就花了一個月。其實也沒鎖。」
「有虧錢吧?」
「還好啦,其實我們家是做茶的,所以省很多。」他看向門邊的貓,「看著土撥鼠,我就覺得不管是這裡的虧損、家人的壓力、黯淡的未來,似乎也沒那麼嚴重,有時候只希望牠健康就好,牠有點老了,視力退化了。」
「是喔。」
「希望牠可以活久一點。」他又瞇起眼睛笑了,「跟這件事比起來,我的事只是小事,所以說,很謝謝牠。」
他們的目光跟隨那隻貓,移向海灘上。
「快天黑了。」她放下茶杯,看向海面,「今天還是沒有夕陽。」
「妳想看夕陽啊?」
「我這幾天都在這附近走,我想在夕陽的海上,慢慢的,慢慢的。」
店長起身,收拾。
「夕陽哦,雲太多了,這可能要看妳運氣好不好。」
「我的運氣,不好吧。」
「那等明天再看看?」店長洗晾茶杯,擦拭桌面,「晚上吃茶泡飯,要不要一起吃?妳晚上有地方住嗎?住這裡可以算妳特價一百塊。」
「蛤,還要錢哦?」
「才一百而已耶小姐。」
「嗯,好啦。」她說完後對於自己的回答很訝異。不過店長沒發覺,他拿起一只白色的小碗,蓋上另一只碗,兩個碗裡裝了茶梗,搖幾下,發出沙沙聲響,就像沙鈴,很舒服。他閉眼睛。
「怪人,你在幹嘛?」
「我在祈禱,妳明天運氣也不好。」
文/圖:張不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