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去了，彼得

彼得站在台北101大樓的觀景台，夜風拂過他的臉頰，帶著一股淡淡的雨後土味。他低頭看著腳下燈火通明的城市，像一張被揉皺又重新攤開的巨大地圖。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她傳來的訊息。 「進去了嗎？」 彼得笑了笑，沒有立刻回覆。他想起三個月前的那個晚上，他們在信義區的巷弄裡散步，她忽然停下腳步，轉身對他說：「彼得，我覺得我快要進去了。」 那時他以為她在說笑，畢竟她總是喜歡用這種曖昧的句子逗他。彼得是個工程師，習慣把世界拆解成0與1、if與else，她卻像一團無法編譯的亂碼，永遠讓他猜不透。 「進去哪裡？」他當時問。 她只是笑，眼睛彎成月牙：「進去你心裡啊，笨蛋。」 從那天起，「進去了彼得」就成了他們之間的暗號。每次她心情好，就會發這五個字；心情不好，也發這五個字。彼得漸漸習慣了這個句子，它像一把鑰匙，開啟了她所有隱藏的情緒。 今晚，她又發了同樣的話。 彼得終於按下通話鍵。鈴聲響了三聲，她接起來，聲音帶著一點鼻音。 「喂？」 「我進去了。」彼得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爆出大笑。 「你進去哪裡啦？」 「進去你剛才說的那個地方啊。」彼得靠在玻璃欄杆上，望著遠方淡水河的燈光，「我現在站在101頂樓，風很大，心裡也很大。你呢？你進去了嗎？」 她輕輕嘆了口氣：「我啊……我今天把辭呈交了。」 彼得愣住。這是他沒想到的劇情。 「為什麼？」 「因為我發現，我一直在外面徘徊，不敢進去真正的自己。我討厭那份工作，討厭每天假裝很厲害的樣子。我想進去一個可以只做我想做的事的地方。」 彼得聽著她的聲音，忽然覺得自己也站在一個懸崖邊。 「那我呢？」他問，「我算不算你想進去的地方？」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彼得以為訊號斷了。 「彼得……」她的聲音變得柔軟，「你知道嗎？每次我說『進去了彼得』的時候，其實不是在開玩笑。我是真的、真的很想進去你心裡。可是我害怕，我怕進去以後，發現裡面沒有我的位置。」 彼得閉上眼睛，風吹亂了他的頭髮。 「那你現在聽好了。」他一字一句地說，「門早就開了。我從來沒有鎖過。你隨時可以進來，不用敲門，不用脫鞋，甚至不用換衣服。裡面有點亂，有很多沒寫完的程式碼，有很多沒說出口的喜歡，但全部都是留給你的。」 她吸了吸鼻子：「真的？」 「真的。」彼得笑起來，「而且我剛剛在101買了一個限量版的手環，上面刻著『進去了彼得』。等一下我下去，就寄給你。」 「笨蛋……誰要那種東西。」她笑罵，卻帶著哭腔。 彼得轉身走向電梯，城市的燈光在他背後像海浪一樣翻湧。 「那你要什麼？」 「我要……」她頓了頓，「我要親自進去。」 彼得按下電梯按鈕，心跳忽然變得很有節奏，像一段終於編譯成功的程式。 「那你現在出門。」他說，「我搭捷運去你家樓下等你。大概四十分鐘。」 「好。」 電話掛斷前，她輕輕補了一句： 「彼得，我進去了。」 彼得看著手機螢幕，嘴角忍不住上揚。 這一次，他沒有回覆。 因為他知道，有些事，不需要再用文字確認。 他只要站在那裡，等她真正走進來。 而他，會張開雙臂，把她整個擁進他心裡最柔軟、最寬敞的那個角落。 永遠不讓她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