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难聴得「有井水处有金庸,有村镇处有高陽」。金庸不须赘言,香港影视圈已经将14字联的全套叢書利用殆尽,压成渣不够再资源回收,时曆2026,水井不多见,但金庸符号已经视觉贫乏,想要再现光芒,恐怕要先入土百年,以待来世。
柳永当年也是同样的命運。
高陽很不一样,不管是皇冠版、联经版,字数之多,排版之密集,无处不流露出「我不好惹」的氣势,逼迫随意翻阅者倉惶掩卷。
设定读者门槛之意甚明,有点儿傲慢,但对横河桥军機大臣世家子弟,不算出格。
当然,海寜查氏也是侍郎家底,就是年代远了些,香港地界的塵缘比起台北客寓可濃厚多了。
读高陽的小说费眼同时费脑,用典多,故事更多,《慈禧全传》堪称为最,没有网路查询相随的年代,不得不自学翻查典籍的基础考据功夫;《胡雪岩全传》稍微轻松些,商戦间,侧叙太平天国和左宗棠的西征,筆墨就没有那么厚重。豪商测算人心的轻筆,情节张扬,叙事卻很收敛。收敛和嘎然而止,向为高陽为文的胜负手,能做到嘎然而止而不涉丝毫太监之憾,是作家与写手的差异所在。
当代许多经典商战小说 (经典意指销量),所谓《中國現代商道三部曲》的王强,或者曹建伟《灰商》三代系列,张扬十足,卻收敛不及,走的还是脸谱套格的情节推着叙事的爽文,没有后劲。
榨干的情节少餘韵,连嚼蜡都谈不上,自然就没有二十年後犹堪一读的重力。
文坛的恒星和彗星是靠时间证明出来的。
嗨过头收势不住的不仅仅是华文圈作家而已,在我书架上占据一大排的Tom Clancy星光系列尤是七伤拳文学的始祖。
从堪称技術派军事文经典的《獵殺紅色十月號》开始,Clancy耐心建构了一个John Patrick Ryan的情报员宇宙,雷恩先生靠跟IRA作对起家(《愛國者遊戲》),智鬪KGB (《克里姆林宮的樞機主教》),一邊玩办公室政治一邊亲赴哥伦比亚毒枭大本营收服此後忠心耿耿的两位特工家臣(《迫切的危機》)。此后当雷恩先生进入白宫,Clancy就开始收不住了,中东穆斯林恐怖分子、日本财阀、北京政治局高层、利用伊波拉病毒的极端环保末世派…可以说,硬核右派的Clancy把他脑袋裏的所有不忠於美利坚霸权的内外势力都掏出来狠揍一通,譲不是美国原生右翼的读者看得冷汗直流,这位老先生到底是有多少恨啊?会不会下一部小说的敌人变成三体星人和致远星呢?
不忍直视,就是没有入教的普通读者对雷恩宇宙的感叹。
意外的好处也不是没有,通读Clancy系列後,对MAGA的崛起就觉得理所当然。Clancy从1984年開始描述的那面星条旗,一步步展開成恣意指点世局的帝国,时至今日,MAGA的屋大维之心差不多算是昭告天下,清教徒十字军的偏执和天降大任感,仿佛按照Clancy的图谱一一具现。
華文世界也有Clancy School,自嗨的程度有过之无不及,幸好都是些皮毛模仿猫,恶心不到網文小圈子之外;这一类型爽文有一个共同点,避开民国;具体来说,就是避开49年以前的中共党史。
歷史派網文作家毕竟还有底线,不敢把歷史文写成玄幻文,而只要稍微遵从一下民国史轨迹,就难以下笔,完全無视或丑化国民党做不到,脑洞大開譲中共提前扛起中華民族伟大復兴则不好断代,太早了,陈独秀、鲍羅廷还掌權,共产国际对中共本土派可不算友善;晚了些,怎么譲陕北窑洞取代陪都重庆顶住八年抗战,以千年未变的下层建筑对抗现代化的日本皇军,点那棵科技树好像都做不到,要不就只好譲爽文主角起自未来,发明轨道炮和殱星舰,一擊定江山…,作者爽了,但起点编辑不譲啊。
况且,身怀未来科技的主角该怎么在49年以前的中共自处呢?把政委和党组織收成心悦诚服的小弟?不可能;拜權斗大师毛泽东为兄,取得他无条件的信任?这比写明初朱元璋还难。难道说,主角设定成毛泽东本人… 起点编辑跟網管审查都不譲啊…
敢在鳄鱼池游泳的还是有的,一是網文的《民国投机者》,至少些许具象化了国共合作时期和延安时期的CP群像,二是类似高陽野史體例京夫子(古华)的《京華風雲錄》系列。
高陽宇宙的信逹雅,迄今还看不到后继者;从正史外的偏野看到的故事,依舊徒具形骸。
正史以外不仅仅只有野史,还有游走在邊缘的非主流歷史学者。
出身国民党下级军官、亲身经歷抗戦、剿匪、撤台的黄仁宇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歷史学者,他的著作《明代的漕運》、《十六世紀明代中國之財政與稅收》,都是不折不扣的正经学術論文,将他和高陽、古華并論,肯定是唐突佳人之举,所以,抱歉了。
Seraph (邹兆龍饰) 向Neo语氣平和地抱拳致歉,然後开打,再突然摆手伸掌说「够了」。
所有道歉的方式中,最上品的形式。
《萬曆十五年》、《赫遜河畔談中國歷史》做为開端,黄仁宇開始谈他的理念,「歷史长期合理性」和以「数字上管理」定義国家社会的现代化,技術化资本主義形成,这些言论在八〇年代肯定是国共两面不讨好,流传到21世纪初台湾史学初生之际,更加被视为洪水猛獣,不仅调和国共,甚至把台湾置于大中国叙事之下的偏隅,其不受欢迎,被打入畅销書而非歷史専著,可以理解。
《從大歷史的角度讀蔣介石日記》,透露了作为当代史親歷者的个人思想,大部分写歷史書的作者都不會轻易现身幕前,没必要,而且容易招来集火。黄仁宇为什么要写这样一本又厚又容易招徕訾議的辩人之作,还跳出来以身當之,最大的可能就是他想这么做,而且就做了。
依舊算当代人物的蒋介石,有争議不算什么,政治人物没争议才稀奇;稀缺的是蒋的争议范围。大陆自不待说,先是谩骂醜诋,随着红色江山稳固,不得不稍稍正视八年抗战的真相,有点常識的读者都不会把平型關、百团大戦和淞滬會戦、台儿莊并論;而随着建国时日渐長,对蒋和民国时期只会更加功过难分;在民主化、本地化的台湾,符号化的蒋更譲史学家纠结,蒋介石与日本,大中国化与皇民化人人改日本姓名换来现代化,到底那个才是道德化歷史的正统,蒋与中華民国结合成那个实在不晓得该如何看待、如何评價的现实。
如果只看两岸,如蒋介石不好评说的人物比比皆是,但能像蒋一樣被西方和日本漢学界认为难以論断,那就凤毛麟角了。
黄仁宇想要用他的大歷史史观,重新塑造一个可以被客观尺度的蒋介石,应该是没错的。
高陽《慈禧前傳》裏的懿貴妃,是一个被丈夫君王猜忌,努力在宫廷力争上游的嫔妃之一;《玉座珠簾》的西太后,初尝垂帘听政的权力滋味,逐渐成为合格的政治家,为此学习与外臣争权,适应与東邊的慈安既斗争也合作,而后,不得不正视与权力对手亲生儿子同治帝的交恶。職场、家族、亲子交織的女力崛起篇章,很庞大恢弘,但又非常人性化。
《清宮外史》时,慈禧还没有变成权力动物的完全体,如果不是同治暴亡,慈禧也许走不出宋仁宗的刘娥、明神宗的孝定太后李氏舊路。最後到了《母子君臣》、《胭脂井》、《瀛臺落日》的老佛爷,慈禧造就她自己的一生,每个错误都合情合理,而每个举措無不震动帝国。
高陽客观而且细致地描绘出每个人都能理解的葉赫那拉孝欽顯皇后,仔细品过《慈禧全傳》,很难轻易把错误单纯归咎到那个被命运摆布到德不配位、眼高手低的女人一身,只要稍微有点自省能力,谁能不反躬自省一下,换成谁在那个年代,恐怕都不见得幹得比慈禧和同光群臣更好,她唯一的错处大概就是没及时从那个至尊之位主动、拼命、不管不顾地退下来吧。
在高陽宇宙裏的咸同光时代,没有慈禧,满清帝国依然躲不開命定的崩溃,也许只是民初的军阀割据提前到1864年七月太平天国灭亡,湘、淮军和地方督撫各自保境安民同时与列强折冲,北京满族政权进一步内缩成唐末长安城…或许,没有慈禧的帝国會蜕化出联省自治的联邦中国…,而那个所谓的联邦比起三国五代能否更好,委实不好说,至少对蕞爾小民,不太可能是好消息。
总之,慈禧应该感谢高陽,至少给了她一个公平的视角。
黄仁宇有没有高陽流畅的文学功底,不好说,但他应该有和高陽对慈禧般,還给蒋介石一个公道的念頭,還原蒋在民国初年的困局中,尽一己之力想要把事情做好的歷程。而且,蒋介石比慈禧和毛泽东还要更优秀一点的地方是自奉甚简,实质独裁後甚至比年轻时更加刻苦自励,相比於京夫子和李志綏筆下登龍门後的毛太祖,相差不可以道里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