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只盼與日後相守之人性情相合。而那人，必是要志行可敬的。
若只看浮華，一時言笑融洽⋯⋯只怕來日真性畢露，難以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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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沉之際，天光斜斜地在藺府廊檐鋪灑一層淺赭。丹楓影斜、石燈未亮，風自庭間徐來，掠過桂枝與雕花木欄，拂散餘熱、擦過廊下那人衣袂。
藺懷芷手中提著食盒，步履款款、儀態端莊向後院書房行去。
昨夜廚下薑絲摻得多了些。她素知父親不喜過濃的口味，見昨日他只動幾勺便擱了湯盞，想來是味不合。今日午時便親手熬了一盅，多添些嫩瓜，以清補之。時近酉刻、風起漸冷，遂決意親送，不假旁人之手。
侍女青蓮手裡提著件新裁披風，自藺懷芷身後追了上來，音聲不大卻足以讓她止了步伐。
「夫人說了，小姐近日要多顧著身子，便交代青蓮取來這藕色披風，說很是襯小姐氣色。青蓮這就幫小姐披上。」
藺懷芷含笑側身，微微抬頸項任其繫上。風翻衣角，她見青蓮眉目微蹙，便低聲作嗔：「我親自來給爹爹送湯，怎地就不顧身子了？」
二人閒談間轉過轉角，便與一人猝然相逢。
藺懷芷失了平衡、下意識後撤半步，微響在瓷蓋間輕盪，如秋風落水泛起一圈靜波。她指尖一緊，扶住盒身，衣袖不自覺掃過對方前襟，氣息撞入鼻尖，是竹與霜的味。
對方適時收住步伐，略一抬手便穩住了兩人之間那短暫的碰撞，將她從跌撞邊緣穩穩挽回，而後將手負在身後，不踰矩冒犯。
藺懷芷卻未動，眸中仍有訝異之色，與那人四目交接幾息方覺失禮，隨即低下頭來率先認錯：「一時疏忽，無意驚擾大人。」
她一面細想此人是否在哪見過，身形清峻、著墨綠常服，衣上繡有竹紋。天光映照下似有浮動。那人面貌輪廓深遠、眸底沉靜，眉眼如畫未濃之時，靜而有致。——只消一眼就必忘不得的模樣，又自書房方向而來⋯⋯大抵是父親與同僚議事，先前從未照面。
那人未自介，也無責備，只道：「是在下不察府中迴廊繁複，姑娘無事便好。」
語氣不溫不火，仿若似風過掩門、替她掩住狼狽，反將錯攬在己身。
藺懷芷垂眸輕聲應道：「多謝大人。」
那人很快與她擦身而過，藺懷芷提起食盒，再未多言，步履如舊、往書房而行。披風微揚，繫結落於胸前，襯得她頸項白淨，側顏靜雅，並無狼狽。
未曾回頭也未細看，可那人身上的氣息與方纔的目光，皆如佩劍藏鋒而未出，靜而不馴。
她讓青蓮在外等。書房中暖香微熏、燭火靜靜燃著，照見案後鬚髯灰白的男人沉肅面色。
藺懷芷將湯盞輕放於几案上，隨後暗暗摩挲掌心，方才被撞時因湯灑出些許，雖未燙著人，卻仍感熱氣餘溫隔著錦布繚繞指節，似是未散去的殘念。
父親案前尚有卷牘未闔。她將窗子推開一半才輕聲喚道：「湯熱，女兒便親自送來，換過了口味，放了能溫補的料。父親嚐嚐看？」
藺有荃沒應，聲線沉穩，問：「路上沒碰著人？」
藺懷芷一怔，旋即誠實地說：「女兒冒失⋯⋯撞上一位公子。那人著深綠常服、衣上繡竹，想是父親同僚。」
藺有荃杳了勺湯，淡聲道：「樞密使。當是沒為難妳？」
想到那人應答，藺懷芷聲音輕了些：「他未言名姓，女兒也未聽他言明身分，倒是話中極有分寸。並未責備，只說——『不察府中迴廊繁複』，將錯攬在己身，是點女兒當心。」
那低沉嗓音穩得很，不似高位人常有的輕慢，倒像一溫潤之人純粹地提醒，字句落在她心上，竟比尋常慰言來得沉靜有力。
藺有荃略點了點頭，聲音仍淡：「趙元懿確是那樣的性格。」
「女兒不覺他似尋常權貴。」藺懷芷有些躊躇，藺有荃微微抬眉，咽下一口魚肉才問：「依你看來，如何？」
「更似一把收著鋒芒的劍，靜靜藏在鞘中。」
話一出口，藺懷芷自覺語多，便補上一句：「是女兒妄言了。」
藺有荃斜睨她一眼，卻未責備，問起旁的事來：「你向來知分寸、懂進退，也是心裡有主意的。親事，爹與楊氏都不強求，只你滿意便可，但緣何前些日子全拒了？若已有心上人，當講明了，爹替你相看過，若是有擔當的好男兒，自不會阻攔。」
藺懷芷紅了耳，抬眸對上父親目光，沉默了一瞬，才說：「女兒只盼與日後相守之人性情相合，那人必是要志行可敬的。只看浮華，一時言笑融洽⋯⋯時日既久，真性畢露，恐難相處。」
她語氣溫婉，但語中不願錯看品行與人心的清明，藏不住。
「也好。」藺有荃得知不是女兒芳心暗許誰家男兒，亦沒有敗壞門楣之事，便應：「如今局勢未明，暫且不急。拒了也好，你年紀尚輕，再留兩年也並無不可。」
風正過窗。藺有荃端起湯盞，不多時便飲盡，湯勺叩上杯壁輕響，似是細語未盡。
藺懷芷疊著巾帕收拾，指尖貼著瓷壁，心中隱隱覺得，那句「姑娘無事便好」，仍帶著微熱未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