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岑聽遙醒來的時候,第一個反應是:房間好暗,四周一片漆黑。
睜大雙眼,又用力地眨了眨。眼前的黑暗不但沒有變淡,反而籠罩着整個房間,。
看不到天花板、看不到窗户、看不到睡,床的輪廓,只有一片黑暗,空洞無物的黑暗。
下意識地想要揉一揉眼睛,以為是剛睡醒導致的黑暗。抬手觸碰自己眉骨的時候,才發現眼睛上覆蓋着一層厚厚的紗布。
「有人嗎?有人嗎?」岑聽遙問道,發出的聲音很是沙啞,像是喉嚨裹卡了一張張的砂紙。
岑聽遙想要坐起來,身體卻像是被灌了鉛水,很僵硬。猛然坐起來,胃裹卻立刻翻上來一陣噁心的感覺。
強撐着身體,手想要往旁邊摸索,想要找東西借力,卻只捉到冷冰冰的圍欄。
指尖一縮,又伸出手再摸一次,反覆地確認着手邊的設施,整個人僵坐在了原地。
「啪」一聲,下一秒,有人推門走了進來。腳步聲很急,鞋底在地上拖出短促而刺耳的摩擦聲。
「岑聽遙?你醒了嗎?」是一把女聲,低沉、帶着一絲不苟的冷靜「你剛做完手術,躺好,不要別亂動。」
岑聽遙腦子裹有很多問題,但話到嘴邊,只問了一句:「房間的燈是壞了嗎?」
女聲並沒有立刻回答問題,只是拍了拍岑的肩膀,又按了一下床邊的服務鈴。
「岑聽遙?你先不要用力,好好休息。現在會頭暈嗎?會想要嘔吐嗎?」女聲問道。
「我看不到。」岑聽遙自顧自地說道「我是不是看不到了?我…我…」
「嗯,看不見。」女聲像是聽過無數次一樣,聲音並沒有起伏,只是再次重覆道。
「岑聽遙,你先冷靜下來。你剛剛做完了手術,現在是術後觀察期。我待會請醫生過來解釋你的情況。」
岑聽遙停下了口中的質問,卻聽見胸口的心跳,愈跳愈亂,愈跳愈大力。
想要捉住什麼,可是四周都是空的。
摸到床單、摸到自己的衣角、摸到手背上的黏着針管的膠布。
最後只能反覆婆娑着膠布的邊緣,像是要握住唯一能證明「自己不是在做夢」的東西。
女聲又叮囑了幾話,大意是「好好休息」「躺好」「不要亂動」之類的說話。
岑聽遙其實什麼也沒有聽進去。腦子裹只有一句:看不見。
用力地吞嚥了一下,像是要說服耳邊的女聲,又像是要說服自己道「我只是撞到了頭,我會康復的,我會康復的。」
女聲停頓了一秒,語氣放軟了一點:「你顱內有瘀血,壓迫到視覺神經。我們要看吸收情況和後續的復健治療,你先冷靜一下。」
岑聽遙並沒有回答。
門外有人走近,腳步比剛才的慢。
女聲說了一句:「岑聽遙,醫生來了。」
醫生的聲音更加低沉,更加乾脆有力。醫生簡潔利落地說明:瘀血、壓迫、目前看不到是正常反應、恢復機率暫不明確、要住院觀察一段時間、不能拆紗布。
岑聽遙很想笑,一切都太荒謬了。昨晚只是輸了一場比賽,喝了幾罐酒,好像是摔倒了,然後今天突然就看不見了?
說不出話,只能把手握得更緊,膠布的邊緣被掀起,連指尖都在發麻。
醫生交代完就離開了房間,女聲(應該是護士吧)留了一會兒,確認自己情緒沒有失控,才離開了房間。
房間瞬間安靜了下來,四周只剩下機器運作的聲聲,還有自己不受控制的呼吸和心跳聲。
岑聽遙突然覺得很迷茫,自己一向是那種「獨立」,可以稱得上天之驕子的人。
可是現在什麼都做不了,連「坐起來」都做不了。想要轉身,至少把臉埋進枕頭裏,藏住這一刻的狼狽,可是身體連移動到出現困難。
岑聽遙努力地忍着,忍到眼眶都在發酸,想要罵人,卻不知道可以罵什麼,可以罵誰。
難道罵自己輸了比賽?罵自己喝酒了?還是罵自己𨄮倒了?
就在這個時候,房間的另一側傳來一把聲音:「你要喝水嗎?我聽到你的聲音有一點沙啞。」
聲音不是剛才的護士,也不是醫生。是一把溫和的聲音,年紀不大,語速稍慢,有溫度的聲音。
岑聽遙瞬間僵住,想要轉過頭,其實也只是把臉稍稍偏向聲音的源頭。
「你是誰?」岑聽遙大聲地問道,想要壓住心中的不安感。
「我跟你同房的病人。」對方說「你可以叫我沈予安。」
岑聽遙皺起了眉頭,思考道:「同房?剛剛根本沒察覺房間裹有別人,沈予安?沈予安是誰?」
沈予安像是猜到了,補充了一句:「你剛剛醒來的時候很吵,我就沒有出聲。而且醫生護士進來,我也不太方便插話。」
對方的語氣很平淡,甚至有點直白。沒有安慰,也沒有叮囑。但岑聽遙卻因為這種有溫度的態度,短暫地鬆了一口氣。
「水杯在這裏。」沈予安說道「但你現在手上有針,我放了一根吸管,慢慢喝。」
岑聽遙下意識想要拒絕,可是現在自己一動就暈,連「逞強」都沒有成本。
沉默了幾秒,才輕輕地道謝:「謝謝你了。」
床邊傳來衣物摩擦的聲,有人站起來又走近自己。腳步很緩慢很輕,像怕踩到什麼一樣。
岑聽遙聽見水杯被移動的聲音,杯底碰到桌面,「啪」一聲。
「我把杯子放你右手邊。」沈予安說道「你先伸手摸一下,你摸到杯子的邊緣再拿起來,比較不容易打翻。」
岑聽遙按着對方的指示去做,手伸出去,果然摸到了杯子的邊緣。
那一瞬間,胸口一緊,以前從來不需要「摸到杯子的邊緣再拿」,自己好像是真的看不見了。
緊緊握住杯子,手指用力得發白。吸管送到嘴邊的時候,手還在微微顫抖着,水差點灑了出來。
沈予安沒有笑,也沒有裝作不知道,只是說:「慢慢喝,麻醉過後手抖很正常。」
岑聽遙喝了兩口,喉嚨被溫水濕潤開,終於沒有乾裂的感覺,眼眶卻變得更酸了。
吸管靠在杯子的邊緣,指尖卻還捉住杯子不肯鬆手。
沈予安也沒有要逼岑聽遙鬆手,只是默默退回到病床的位置。
房間裡又再次安靜了下來,帶着一絲尷尬的氣氛。
岑聽遙忍耐了很久,還是忍不住問了出口:「你…你是什麼病啊?」
沈予安淡淡地回覆:「我也是失明。」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已經說膩了的事一樣「很多年了,我六歲開始失明。」
岑聽遙愣住了,六歲?想要說點什麼,又覺得任何的安慰都像徒勞。
沈予安倒是沒有停留在這個話題裹。像是怕尷尬一樣,轉了個方向說道:「對了,我這裡有一隻鴨子,柯爾鴨,你要摸一下嗎。」
岑聽遙以為自己聽錯了:「鴨子?」
「嗯,鴨子。」沈予安說「真的鴨子,有生命的。牠平時很安靜,不會吵到你的。」
岑聽遙忍不住笑道:「醫院可以養鴨子嗎?」
沈予安輕笑,聲音有一點點上揚:「嗯,算是特殊情況。牠算是我的陪伴動物,牠在我旁邊可以令我比較放鬆。」
岑聽遙聽見一點細碎的摩擦聲,像是柔軟的羽毛擦過布料。
接着是一聲很輕的「嘎?」聲音不大,卻很真實。
岑聽遙胸口一直卡着的氣,好像忽然鬆了一點點。
沈予安說道:「如果想摸牠,可以先跟我說哦。我把牠抱過去,突然伸手,牠可能會被嚇到。」
岑聽遙「嗯」了一聲,聲音很小。
沈予安又補充了一句:「你如果半夜醒來,不用忍着,你可以按床邊的服務鈴,不好意思的話也可以叫我,我睡得不深。」
岑聽遙想拒絕,話到嘴邊,卻變成:「你不怕被我麻煩到嗎?」
沈予安停了兩秒,語氣自嘲地回答道:「麻煩就麻煩吧,反正我一個盲人也沒有什麼可以做的,哈哈哈。」
這句話如果換作別人說,可能會很冒犯。可是沈予安說得太平靜了,絲毫不像是因失明而受到困擾。
岑聽遙喉嚨發緊,又想把臉轉開,卻不知道要轉到什麼地方。
最後只是把水杯放到平穩的位置,把手放回被子裹。
黑暗還在,但房間裹好像沒那麼空,沒有那麼可怕了。胸口的心跳也終於沒那麼亂了。
「沈予安。」岑聽遙忽然叫了一聲。
「嗯?」沈予安回覆得很快。
岑聽遙停了好一會兒,才問道:「你那隻鴨子叫什麼名字,我明天可以抱一下嗎?」
沈予安輕笑,過了兩秒才回答:「小鴨,歡迎你抱抱小鴨,牠也會很開心的。」
鴨子也在旁邊「嘎」了一聲,像是也答應了岑聽遙。
(聽覺)
岑聽遙好像開始慢慢習慣了黑暗,依賴聽覺去生活。
清晨是推車的聲音。中午是餐盤碰撞的聲音。傍晚是走廊的談話變少、腳步變慢的聲音。
而在這些聲音之間,有一個聲音始終存在,沈予安的聲音。
沈予安說話的時候,並不會刻意放慢語速,也不會用那種過分輕柔的語調。沈予安的聲音很平,音量不高,卻很清楚。
岑聽遙一開始只是默默聽着,到後來,發現自己會不自覺地去等待。等待那個聲音的出現,等那個聲音去填補上世界的空白、世界的黑暗。
終於有一次。忍不住問道:「你以前一直都是這樣嗎?」
「什麼樣?」沈予安反問道。
「靠聽力。」岑聽遙頓了頓「生活?」
沈予安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才說道:「一開始不是。」
「那後來呢?」岑聽遙追問道。
「後來就習慣了。」沈予安說「始終要找到自己的一套方式,活下去。」
岑聽遙沒有說話,那套方法裏,會一直有一個人嗎?你會一直在嗎?但岑聽遙沒有問出口。
只是這一刻,岑聽遙忽然很想知道,這個聲音的主人,究竟是什麼樣子的?
當天晚上。
「如果有一天,你不在這裏了。」岑聽遙停頓了一下「我會不會退步?」
沈予安沉默得比較久:「你不會,你只是會用別的方式。」
「那你呢?」岑聽遙追問「你會忘記嗎?」
「忘記什麼?」
「忘記現在,忘記我。」
沈予安輕輕呼了一口氣:「我會記得,你的聲音很難忘。」
(觸覺)
岑聽遙第一次主動捉住沈予安的手,是在某天的凌晨。
那天晚上岑聽遙睡得並不安穩,黑暗裏的聲音被放大到不合常理的程度,遠處的門響、輪椅聲、隔壁病房的咳嗽聲,全都變成了耳邊的呢喃。
岑聽遙翻了一次又翻一次,就是睡不着。
沈予安睡得不深,當然也察覺到鄰床的不安。沒有說話,只是伸出右手,輕輕地,把岑聽遙的手包住了。
岑聽遙的呼吸一下子就亂了,那隻手很溫暖,沒有用力,也沒有拉住自己,只是輕輕地搭着。
那隻手一直沒有鬆開,直至天亮;岑聽遙也一直安穩地睡着,直至天亮。
從那天開始,岑聽遙似乎養成了一個習慣。
只要環境出現變化,就會下意識地去捉。
不是慌亂地亂摸,而是很明確地,伸向同一個方向。
沈予安一開始並沒有察覺,直到某天下午,護士推着檢查設備進來,病房裏忽然變得擁擠又嘈雜。
岑聽遙坐在床上,沒有說話,卻在下一秒,準確地抓住了沈予安的手腕。力道不大,但不容忽視。
沈予安緩緩地婆娑,說道:「我在。」岑聽遙這才慢慢鬆了一點力氣,卻沒有放開手。
護士看了一眼,笑着說:「你們感情很好。」
岑聽遙的手指瞬間一緊,又很快地鬆開了沈予安的手,背在身後。
「不是」岑聽遙下意識想解釋,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予安替岑聽遙接了話:「小遙只是不太習慣人多。」語氣自然得像在陳述天氣。
護士點點頭,沒有追問下去。
等病房重新安靜下來,岑聽遙才低聲說道:「我不是故意的。」
「沒關係。」沈予安回得很快。
之後的日子,觸覺變成岑聽遙重新理解世界的方式。
凡事先伸出手,確認位置,確認高度,再慢慢移動。
沈予安則會站在一旁,陪伴着。
岑聽遙發現,自己愈來愈習慣在移動之前,先確認沈予安的位置。
只要知道沈予安在附近,身體就會放鬆。
有一次,沈予安去做檢查,沒有事先說明。
岑聽遙醒來時,房間空無一人,安靜得門外的一舉一動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一瞬間,岑聽遙幾乎是本能地坐直身體,呼吸急促。
過了大概兩分鐘,才聽見腳步聲「我回來了。」沈予安說道。
岑聽遙的肩膀明顯放鬆了下來,略帶委屈地問道「你剛剛去哪裹了?」
「樓下,做檢查。」沈予安停頓了一下「我以為在你醒來前會回來。」
岑聽遙小聲呢喃道:「下次…下次可以說一聲嗎?」
沈予安答應得很快:「好。」
那天晚上,岑聽遙第一次在清醒的狀態下,主動靠近沈予安,靠在對方的肩膀上,動作很輕,像是在試探界線。
沈予安沒有動。
「你這樣會不會不舒服?」岑聽遙見狀問道。
「不會。」沈予安說道。
於是岑聽遙靠得更近了一點,近到呼吸貼在一起,氣息混在一起。
岑聽遙忽然抬起頭,像是想確認什麼一樣。指尖描過輪廓,停在了額頭。忍不住,低頭輕輕地,嘴唇擦過額頭。
不是嘴唇,只是額頭。動作快得像是一個錯誤。
岑聽遙立刻退開,整個人僵住。
「對不起。」岑聽遙說得很快「我…我…」
沈予安沒有立刻回話,只是淡淡地呼出一口氣,推開了岑聽遙。
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道:「沒關係……沒關係。」
岑聽遙卻沒有因此放鬆了,因為心裏很清楚這不是忽發其想,而是一個下意識的確認。
想要確認,這個人,這個唯一還存在,還屬於這個黑暗,還屬於自己的世界。
而這個念頭的出現,讓岑聽遙感到一絲隱約的恐懼。
(感覺)
岑聽遙後來才意識到,這種不安並不是突然出現的,而是慢慢累積的。
像一個人在黑暗裡行走,起初只是用拐杖輔助,後來卻變成只要拐杖不在,就不敢再往前一步。
而沈予安的存在,逐漸變成岑聽遙的拐杖。
早上醒來的時候,聽到的沈予安的聲音,岑聽遙一整天都會比較平靜。這件事,沈予安察覺得比岑聽遙早。
「你最近好像比較黏人。」沈予安藉開玩笑試探道。
岑聽遙卻愣了一下,下意識反問道「有嗎?」
沈予安沒有立刻回答:「以前你會先自己摸一摸四周,現在只會先找我。」
岑聽遙沉默了,緩慢地辯駁道「我只是比較習慣你,你比較準確。」
沈予安笑了一下:「那如果有一天我不在呢?」
指尖微微蜷縮,沒有立刻回答。
那天晚上,岑聽遙思考了很久,結果卻讓岑有些恐慌,發現自己其實並沒有答案。
某天下午,沈予安被叫去做檢查。時間不長,大概二十分鐘的時間。岑聽遙一個人留在病房裏等待。
起初並沒有什麼,只是坐着,聽着空調運轉的聲音,摸索着桌上的水杯。杯子被岑聽遙碰倒,水灑出來了一點。
岑聽遙停住了,不是因為麻煩,而是突然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了。
伸出手摸向周圍,又收了回來,心跳開始變快,不自覺地叫道:「沈予安?沈予安?」沒有回應。
這才意識到,自己其實一直在用對方的聲音,來確認空間的安全,那如果有一天沒有了呢?
時間像是被拉長了一樣。每一個聲音都變得太近,又太遠。門外有人經過,卻分不清距離,只能乾坐着,手緊緊抓住床單。
沈予安回來的時候,岑聽遙的背已經全是冷汗,聲音帶有一絲無助、顫抖。
「你怎麼了?」沈予安察覺到岑聽遙情況不對。
岑聽遙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準確地抓住了沈予安的手腕,緊緊的,力道比平常要大。
「你怎麼現在才回來?」聲音有點沙啞。
沈予安冷靜地回覆道:「我去做檢查,出門前告訴你了。」
「我知道。」岑聽遙說,可是那句話聽起來,卻不像真的知道了。
沈予安沒有抽回手,反而輕輕拍了拍岑聽遙的後背,低聲問道:「你是不是有點太緊張了?」岑聽遙卻沉默了很久。
過了很久才說了一句:「我只是,突然很擔心,不知道你會不會不回來了。」沈予安沒有馬上回話。
過了一會兒,才輕輕地,把岑聽遙的手放下,說道:「我不是說過嗎,我是一個盲人,盲人可以跑到哪裏去呀?我不會不回來的。」
下午的時候,沈予安只是像往常一樣,帶着岑聽遙去摸窗框、椅背、桌角。
「這個是木頭的。」「這裏有一個缺口。」「再往前一點。」這是二人每天的日常,岑聽遙一邊聽,一邊記錄下來。
在沈予安幫岑聽遙確認完物件的位置後,岑沒有立刻放手。
而是順着對方的手腕,一點一點的,往上摸索。
動作很慢,像是要把觸感都背誦下來。摸索最後停在了沈予安的臉上。
「你不要動。」岑聽遙說道。
岑聽遙仔細地,用指尖描摹,眉骨、眼眶、鼻樑、嘴唇、下鄂。
「你在記錄什麼?」沈予安問。
「記住你。」岑聽遙回答得很直接。
「我不是,那個意思。」岑聽遙補充了一句。
沈予安輕聲笑了一下。
可岑聽遙卻不太確定是不是那個意思了。
自己已經開始分不清了,分不清,這是依賴、恐懼,還是某種,正在悄悄變形的感情。
而這種不清楚本身,就已經是一個裂縫。
(察覺)
病房外開始變得嘈雜,是在某一天之後的事情。不是突然,而是循序漸進的。
先是走廊多了腳步聲,接着是推車經過時的輪子發出的聲音,再來是護士站傳來的交談聲。
就像是從紗布滲進來的一點點光亮,世界也一點一點地,滲了進來。
岑聽遙躺在床上,卻覺得不太對勁。那些聲音並不陌生,以前也聽過。可現在卻變得格外明確。
「今天下午可能會有物理治療過來。」沈予安在一旁說道。
岑聽遙微微側過耳朵,找尋聲音的方向,問道「你會在嗎?」
「我會在外面等待。」沈予安說道「放心吧,物理治療師很清楚流程。」
指尖動了一下,反問道「你一定要離開嗎?」
沈予安沒有立刻回答,深呼吸後回道:「岑聽遙,你之後還是要獨立面對其他人的。」
這句話很平靜,卻像一道不容反駁的事實,隱隱地掀起很多一直被忽略的問題。
岑聽遙沉默了,但知道自己改變不了沈予安的想法。
物理治療師進來時,岑聽遙下意識地抓緊床單,好像又回到了最初失去視覺的時候,一種不知道如何去形容的無措。
對方的聲音陌生而專業,語速適中,卻沒有沈予安那種安穩,沒有會刻意等待自己反應的停頓。
「我們先試着自己坐起來。」物理治療師道。
岑聽遙動了一下,卻沒有成功。下意識地轉頭:「沈予安,扶…」
話還沒說完,就想起來,對方不在身邊,今天只有自己。
「不用急。」物理治療師師說道「慢慢來。」
可是,岑聽遙卻覺得自己像被推進了一個沒有邊界的空間,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沈予安並不是理所當然會在那裏。
如果自己出院了呢,如果自己康復了呢,如果一切回復正常了,那到時候要怎麼去面對,如果…如果
那天下午結束後,岑聽遙很久沒有說話。沈予安回來時,察覺到岑的沉默。
「不順利嗎?」沈予安問道。
岑聽遙沒有否認:「他們都很專業。」聲音低低的「但我做不到,你不在身邊,我好像什麼也做不到。」
「我只是突然覺得,世界好像變得很大,大到我看不到未來;又變得很小,小到容不下我們的未來。」岑聽遙呢喃道。
沈予安沒有笑,這不是一句玩笑:「這本來就是會發生的事,你會康復,你會離開,這是必然。」
手慢慢握緊:「那你呢?」
沈予安停頓了一下:「我一直都在這個世界裏,我本來就在這個世界裹。」
那一刻,岑聽遙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二人之間的距離,正在悄悄地出現。
那天晚上,二人很早就睡着了,早到二人都沒有察覺對方臉上的濕潤。
(視覺)
那天早上,沒有任何異樣。沈予安出門前,還聽見走廊傳來熟悉的輪椅聲。聲音不急不慢,像往常一樣。
甚至在心裏想,下午要不要帶岑聽遙去花園曬太陽。
沈予安不知道,那是最後一次,用「以後」去想岑聽遙。
一直到下午都沒有等到岑聽遙的回來。平常這個時間,岑聽遙都會坐在病房靠窗的位置。
雖然看不見,卻也習慣性抬起頭,面向窗外陽光的方向。
岑聽遙總說,這樣就像可以「看到」陽光一樣,即使這只是心理作用。
但今天沒有,岑聽遙沒有回來。
病房裏的床鋪被整理得很整齊,被子疊好,桌上的水杯還有溫度,卻沒有帶走。
沈予安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忽然有一種很不合時宜的直覺,岑聽遙不會回來了。
緩緩地走向護士站,問道:「請問…住在這間病房的岑聽遙呢?岑聽遙。」
護士翻了一下紀錄,平淡地回覆道:「早上家人來接走了,好像說是要做後續安排。」
「什麼安排?」沈予安追問道。
「我不知道,病人沒有說。」護士想了想。
沈予安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下去。轉身離開的時候,腳步卻比往常慢。走廊很長,空調的聲音規律而機械。
突然發現,自己什麼也不知道,不知道岑聽遙地址,不知道岑聽遙的聯絡方式,什麼也不知道。
二人之間,所有的連結,都只存在於那段封閉的時光裏,像一個臨時搭建的沙壘。
看似堅實,但一朵浪花就足以令一切消聲匿跡,就像沒有存在過一樣。
那天下午,沈予安坐在了花園,坐了一整天,試圖說服自己,岑聽遙可能只是晚一點回來。
可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眼前再也沒有丁點的光亮,熟悉的腳步聲也始終沒有出現。
那一瞬間,沈予安的心裏突然空了一下。甚至沒有立刻感到難過。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狀態,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卻還來不及痛。
明明就只是和往常一樣,病友康復後出院,只剩下自己留在原地。
直到隔天,沈予安在走廊盡頭聽見兩名護士低聲交談。
「那個失明的同學,情況其實不太好吧?」「誰?」「前天轉走的那個。」「哦,聽說併發症很多。」「我聽說,之前有一個類似情況的,沒有撐過手術康復期。」
沈予安的腳步停住了,世界在那一瞬間變得很安靜。
護士在後面又說了什麼,沈予安也沒有聽清。只知道自己的心跳聲忽然變得很重,一下又一下地,敲在了耳膜上。
站在原地很久,久到有人從身邊經過,輕輕撞了一下。
回過神,才發現自己雙手緊握着,指尖發冷。沈予安沒有哭,甚至沒有敢去確認任何事。
沈予安不是岑聽遙身邊的任何人,也不敢去確認他們口中的,是否真的就是岑聽遙,沈予安不敢。
回到了空無一人的病房,沒有了第二個人的氣味,沒有了第二個人的聲音,再也沒有第二隻伸出來的手。
就這樣,沈予安回復了日常,只有一個人的病房生活。
(痛覺)
一個星期後。
復健中心的窗户很高,午後的陽光斜斜地落下,在地面切割出一塊一塊的亮斑。
岑聽遙坐在長椅上,低頭把鞋帶重新繫緊。動作不快,但很穩妥,視線落在自己的手指上,絲毫沒有偏移。
隨即便站了起來,往走廊另一側走去。轉角處有些擠擁,有人推着輪椅,有人靠着牆慢慢走動,也有人站在原地等待家人朋友。
岑聽遙放慢腳步,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一點。
就在這時,岑聽遙看見了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飲水機的旁邊,正低頭摸索着杯蓋,動作有點慢。
那個人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外套,褲腳洗得發白,鞋子乾淨卻有點殘舊。
絲亳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
那個人抬起了頭,在走廊裹掃了一個圈,最後卻側過頭,耳朵的方向停在岑聽遙身上,停頓得有點久。
岑聽遙沒有避開,只是視線平直地看了過去。
對方猶豫了一下,伸出慣常的右手,又往前走了一步,停住,開口問道:「岑聽遙?」
對方的聲音不高,手在微微顫抖着,像是在確認。
岑聽遙站在原地,沒有回應,只是眨了一下眼,視線在對方臉上停留了一秒。
很普通的一張臉,很普通的一個人,沒有記憶裏那麼完整,也沒有那麼溫暖。
岑聽遙的媽媽轉過頭,看了兩人一眼,隨口問道:「是之前同房的病友嗎?」
那個人站得有些僵直,手指捏着紙杯邊緣,也在等待岑聽遙的答案。
岑聽遙輕輕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不記得了。」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對方可能認錯人了。」
那個人沒有再往前,只是點了點頭,很輕:「抱歉,打擾了。」說完這句,便側身讓開了位置。
岑聽遙繼續往前走,拐杖落地的聲音規律而清楚。經過對方身邊時,克制地沒有再看一眼。
那天下午的復健一切如常。
(光明)
病房裹換了人。
沈予安坐在靠窗的位置,聽見輪椅移動的聲音時,稍微側過了頭。新的病友聲音很輕很禮貌,行李不多,護士在替對方調整床位時,金屬碰撞,發出短促的聲響。
「你好?」對方先開口。
循著聲音的方向微微傾身:「你好,我是沈予安。」
那天之後,病房裏多了一些不熟悉的動靜。沈予安慢慢地記住了這些聲音出現的規律,像以前一樣。
只是當夜裏安靜下來時,沈予安偶爾還是會在迷迷糊糊時,像之前一樣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尖在半空中僵住,又自然地收回來。
窗外的光線變了,病房的人變了,沈予安感覺得到。
生活沒有停下來,只是有些名字,被停留在了過往。時間在流淌,沈予安卻被留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