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鄧一直是那種讓人放心的人。
他說話不急,做事不亂,開會的時候很少偏離重點。報表交出去之前會再看一遍,簡報的字體大小和間距都調得剛好,不會太擠,也不會太鬆。有人說他很細心,也有人說他只是習慣把事情做完整。
三十五歲,有車有房,工作穩定。客戶記得他的名字,同事習慣把難處理的案子交給他。他不太出錯,也不太需要提醒。
他看起來像一個已經安排好自己的人。
電梯裡很安靜。
早上九點,剛好是大家進公司的時間。幾個人站在裡面,各自看著手機或門上的反光。樓層一層一層往上跳,空間不大,但也不算擁擠。
門關上的時候,有人很輕地動了一下鼻子。
不是很明顯,只是那種短暫的停頓。像是想確認什麼,又不太確定。
那味道在密閉的空氣裡慢慢散開。
有點甜,也有點重。
不是那種乾淨的香味。
比較直接,停得久一點。
站在角落的人皺了一下眉,很快又恢復原樣。沒有人說話,只是空氣裡多了一點不太協調的東西。
電梯停在七樓,有人出去。
剩下的人更少了,那味道反而更清楚。
「你最近換香水?」
門打開的時候,有人隨口問了一句。
語氣很輕,像是開玩笑,也像只是找個話題。
小鄧站在門邊,讓其他人先出去。他看了一眼數字燈,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才往外走。
「沒有。」他說。
聲音不大。
那人笑了一下,沒有再追問。
話題就這樣停住。
會議室裡的冷氣開得很穩。
桌面乾淨,水杯排成一列,簡報投影在牆上。客戶坐在對面,翻著資料,偶爾點頭。小鄧站在側邊,說話的節奏不快,每一段之間都有停頓。
他不會用太多形容詞,也不太會誇大。
事情是怎麼樣,他就怎麼講。
中間有一瞬間,客戶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個停頓很短。
像是想說什麼,又沒有開口。
然後視線又回到資料上。
散會之後,有人跟他一起走回座位。
「你今天有點不一樣。」那人說。
「哪裡?」他問。
「說不上來。」對方想了一下,「就是……有點味道。」
他沒有接話。
文件放在桌上,他把筆插回原來的位置。電腦螢幕還停在剛剛的簡報頁面,他把它關掉,畫面變成桌面。
那個味道還在。
中午吃飯的時候,大家坐在一起。
餐廳有點吵,碗筷聲和人聲混在一起,空氣裡都是熱氣和食物的味道。有人在講案子,有人在抱怨天氣,話題一個接一個。
小鄧吃得很慢。
他把飯分成幾口,一口一口吃完。筷子放下的時候會稍微對齊,碗的位置也不太會移動。
對面的人突然說:「你真的沒噴香水?」
他抬頭,看了對方一眼。
「沒有。」他說。
「那怎麼會有味道?」那人笑了一下,「而且不是那種……你懂嗎,不是高級的。」
旁邊有人接話:「有點甜那種?」
「對,還有一點刺。」
幾個人笑了一下,氣氛沒有變得尷尬,只是多了一點輕鬆的調侃。
小鄧沒有跟著笑。
他把最後一口飯吃完,喝了一口水。
「可能是衣服吧。」他說。
語氣很平。
下午的時間過得很快。
電話、文件、回覆訊息,一件接一件。辦公室的光線很穩,時間像被壓平了一樣往前走。
那個味道偶爾會出現。
不是一直都有。
有時候在他低頭看資料的時候,有時候在他走動的時候。很輕,像殘留在空氣裡的一層東西。
沒有人再提。
像早上那樣的停頓,也沒有再發生。
事情繼續往前。
下班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電梯裡的人少很多,燈光比早上更白一點。門關上之後,空間變得很安靜。
這次沒有人說話。
也沒有人問。
那個味道還在。
比早上更淡了一點,但還沒有散掉。
他走出大樓,風有一點涼。
街上的聲音比白天雜,車子來來去去,燈一盞一盞亮起來。人群經過他身邊,很快又散開。
他站了一下。
沒有特別做什麼,只是站著。
那個味道還在。
沒有因為風而消失。
他低頭看了一下袖口。
沒有表情。
他轉身,往家的方向走。
〈第二章〉
他住的地方不算大。
兩房一廳,格局很方正,家具不多,顏色也很淡。玄關沒有堆鞋,客廳的桌面是空的,遙控器放在固定的位置,廚房的流理台乾乾淨淨,連擦手布都折得整齊。
他把門關上,先換鞋。
公事包放在櫃子旁邊,外套脫下來,掛在靠牆的衣架上。手錶放進抽屜,手機放上充電座。動作沒有特別慢,也沒有停頓,像是每一天都一樣。
客廳只開了一盞燈。
光不算亮,剛好夠把房間照清楚。
那個味道跟著他一起進來。
在外面還不明顯,門一關上,就留住了。沒有風,沒有別的氣味來打散它,甜味和那一點輕微的刺感就慢慢浮出來,貼在衣服上,也貼在空氣裡。
他站了一會。
然後走去把領帶解開,放進抽屜。
洗手台的水很冷,他把手沖乾淨,擦乾,再抬頭看鏡子裡的自己。襯衫平整,頭髮沒有亂,眉眼乾淨,像白天在公司時一樣。
只有那個味道,還沒有離開。
他沒有開窗。
窗簾拉得很整齊,玻璃上映著客廳那盞燈的反光。外面的樓燈一格一格亮著,隔著窗戶,顏色變得有點淡。
他往沙發坐下去,背靠著椅背,手放在膝上。
房間裡很安靜。
冰箱偶爾發出很輕的運轉聲,浴室裡的水氣還沒散,空氣裡有一點濕。那個味道停得很穩,不急著消失,也不特別濃烈,只是一直都在。
他沒有把外套拿去洗。
也沒有靠過去聞。
他只是坐著。
像在等什麼,又像其實沒有。
有時候他會坐很久。
不開電視,不放音樂,不做別的事。客廳的燈從剛亮起來的白,慢慢變成一種疲倦的顏色。影子落在牆角,很安靜,不會動。
他伸手碰了一下袖口。
那個味道比剛才更清楚一點。
有些味道其實不算好聞。太近的時候,會覺得甜過頭。放在白天的電梯裡,也確實有點不合時宜。它不是乾淨的,不是高級的,不會讓人想到整潔的飯店大廳,或剛洗好的床單。
比較像某種被留下來的東西。
停得比應該停的時間更久一點。
朋友偶爾會幫他介紹對象。
大多是長輩牽線,或同事熱心。條件都不差,工作穩定,家境乾淨,講話有分寸。照片裡的笑容自然,見面時也都得體,不會太過熱情,也不會讓人覺得冷。
吃飯的時候,小鄧很少失禮。
他會把椅子拉開,會注意對方的杯子空了沒有,會記得上次她提過什麼。要論相處,他其實沒有不好。甚至有時候,對面的人還會在結束之後說:「你比我想的還好聊。」
他點頭,笑一下。
然後關係就停在那裡。
沒有爭執,沒有誰說重話,也沒有特別的原因。訊息慢慢變少,問候停在有禮貌的範圍,最後只剩下節日祝福,或者什麼都沒有。
久了,連介紹的人都開始不太明白。
「是不是要求太高?」有人問過。
他正在倒水,聽見了,也只是把水壺放回原位。
「沒有。」他說。
那人又笑著補一句:「那就是你真的不想結婚。」
他沒有回答。
水杯裡的水很清,燈照進去,幾乎看不見顏色。
夜深一點的時候,他站起來,把燈關掉一盞。
房間更暗了。
那個味道還在。
他知道只要打開窗戶,或者把衣服拿去洗,隔天早上就會淡掉很多。再多一點時間,它就會消失,像沒來過一樣。
他站在窗邊,手搭上窗扣。
停了一下。
最後還是放開。
他回頭,看了一眼掛在衣架上的外套。
燈影落在那上面,布料很深,幾乎快和牆邊融在一起。只有他知道,那上面還留著一點東西。
他把手收回來。
什麼都沒有做。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淺。
半夜醒來一次,房間裡全黑,只有窗外一點模糊的光。他躺著沒有動,鼻間還有很淡的一點甜味。
他閉上眼。
沒有再睡回去。
〈第三章〉
相親那天是星期六。
餐廳在市區,裝潢乾淨,桌距很寬,說話不會被隔壁聽見。玻璃杯擦得很亮,刀叉擺在餐巾兩側,冷氣有點強,但還不到不舒服的程度。
對方比照片裡更順眼一點。
頭髮綁得整齊,耳環不大,說話前會先輕輕笑一下。她穿一件很簡單的襯衫,指甲修得乾淨,手機放在桌角,整頓飯都沒有拿起來幾次。
她的聲音很柔,不黏,也不做作。
講工作、講父母、講最近想去的地方,分寸抓得剛好。小鄧回答得和平常一樣,不多,也不敷衍。她說到一半會停下來讓他接話,他也接得上。
旁人看見,大概會覺得這場見面很成功。
至少,不會失敗。
甜點送上來的時候,她說:「其實我本來有點緊張。」
「看不出來。」他說。
她笑了。
「你比較像不會緊張的人。」
「我也會。」他說。
「真的?」
「只是看起來不像。」
她又笑了一次,這次比剛才自然一點。
走出餐廳之後,天還沒完全暗。
路上的風帶一點傍晚的涼意,車流不多,人行道上有幾對情侶慢慢走著。她站在門口,低頭把包包背帶調好,然後抬頭看他。
「今天謝謝你。」她說。
「我也謝謝你。」
「那……下次有空再一起吃飯?」她問得不急,像只是順著氣氛往下說。
小鄧點了一下頭。
「好。」
她靠近一點的時候,他聞到她身上的味道。
很淡,很乾淨。
不是花香,也不是很明顯的果味,像剛洗完澡之後殘留在皮膚上的一點氣息。靠得夠近才會聞見,再遠一點,就什麼都沒有了。
他看著她。
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沒有話可以接。
回家之後,他把今天穿的衣服掛好。
餐廳裡沾上的食物味很淡,她身上的香味更淡,幾乎已經不在了。衣服上只剩下洗衣精原本的乾淨味,什麼都沒有留下。
他坐在沙發上,燈沒開全。
客廳裡太安靜,安靜得連時間都顯得慢。
隔了一會,手機亮了一下。
是她傳來的訊息。
「今天很開心,晚安。」
句子很簡單,也很妥當。沒有多餘的試探,也沒有刻意的熱絡,像她本人一樣,乾淨、適度,不讓人為難。
小鄧看了很久。
最後回了一句:「晚安,路上小心。」
那之後,她又傳過兩次訊息。
一次是問他週末忙不忙,一次是看到他提過的餐廳,說下次可以一起去。字句都很自然,沒有逼人回應的意思。
他每次都回。
只是回得越來越晚,句子也越來越短。
到第三週的時候,對話停在一個沒有錯的地方。不是誰不禮貌,也不是誰突然冷掉,只是看起來已經沒有必要繼續往下。
她最後傳來一句:「那先不打擾你了。」
他看見的時候,正在公司停車場。
螢幕的光落在手上,字很白,很清楚。
他沒有馬上回。
過了一會,他把手機收起來,開車回家。
那天晚上,他沒有直接回住處。
車子在一條不太熱鬧的巷子口停下來。
舊公寓的招牌燈壞了一半,樓下有機車隨便停著,牆角堆了兩袋還沒清走的垃圾。樓梯間的燈一直明一直暗,像接觸不良。
他站在樓下,看了一眼三樓。
沒有急著上去。
好像只要站久一點,空氣裡就會先有什麼東西浮出來。
門是女人來開的。
她年紀不大,也不算年輕。頭髮燙過,髮尾有點毛,臉上的妝並不精細,眼線一邊比另一邊更明顯一點。身上的衣服不難看,只是不新,穿久了會留下布料的摺痕。
她看見他,先笑了一下。
那笑不算特別好看,但很熟練。
「進來啊。」她說。
房間不大,燈有點黃,空氣暖得過頭。窗戶關著,桌上放著喝到一半的飲料,電視打開,聲音很小,像只是為了讓房間不要太靜。
他站在門口,停了一秒。
女人以為他在看她,伸手整理了一下頭髮。
但他看的不是那些。
他只是聞了一下。
然後才走進去。
〈第四章〉
小鄧去的地方很固定。
不是每個星期,不是有規律的次數,甚至有時隔很久才會再出現一次。但只要去,幾乎都在差不多的區域,差不多的舊公寓,差不多的樓層和燈光。
門打開,裡面的空氣通常都比外面更暖。
有一點悶。
也有一點停太久的味道。
女人們不一定長得像。
有的瘦一點,有的臉圓,有的聲音啞,有的笑起來有細紋。她們化的妝各不相同,穿的衣服也不同,有人身上帶著菸味,有人剛洗過頭,有人手腕上的手鍊掉漆了也沒換。
但她們身上,常常都有同一類味道。
甜,濃,停得久。
不是為了讓人記住而精心設計過的那種香。比較像是便宜、直接、用力噴上去之後,會一路黏在空氣裡,不太肯散的味道。
他不太挑外表。
有一次朋友知道了,半開玩笑地問他:「你這種條件,怎麼也應該找漂亮一點的吧?」
小鄧正在抽菸區外面接電話,風把煙味吹散一點。他把手機拿遠了一些,等對方笑完,才淡淡地說:「還好。」
「什麼叫還好?你眼光這麼特別?」
他沒有回答。
等電話那頭自己把話題帶走。
其實真的不是外表。
有一回,他照著熟人給的地址上樓。女人開門的時候,妝畫得精緻,頭髮剛整理過,笑起來也比平常那些人更自然。房間收得很乾淨,床單甚至換成了新的。
她側過身讓他進去,空氣裡卻只有洗髮精和冷氣的味道。
什麼都沒有。
小鄧站在門邊,沒有動。
女人看著他,問:「怎麼了?」
他停了一下,說:「不用了。」
語氣不兇,也沒有不耐煩,只像忽然想起還有別的事。
女人皺了皺眉,似乎想問原因,但看他已經往後退一步,也就沒再留。
門關上的時候,裡面很乾淨。
乾淨到像根本不需要他來過。
更多時候,他會留下來。
坐在床邊,或者椅子上,不太說話。女人問他要不要喝水,要不要開大一點電視聲音,要不要先洗澡,他通常只是點頭或者搖頭,回答不多。
有些人會覺得他奇怪。
因為他不是那種急,也不是那種粗魯的人。他安靜得像只是來坐著,偶爾抬眼看一下四周,更多時候像在聽什麼。
其實他什麼都沒有聽。
他只是讓那個味道慢慢靠過來。
有一次,女人坐到他旁邊,頭髮垂下來,髮尾碰到他的手背。
她問:「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他說:「沒有。」
「那你怎麼每次都不太講話?」
他想了一下。
「不知道說什麼。」
女人笑了笑,手搭到他肩上,動作很自然。那個味道比剛才更近,甜味和酒精味混在一起,還有一點廉價化妝品的粉氣。
他沒有躲。
也沒有靠得更近。
他只是坐著,像把自己放進某種早就熟悉的空氣裡。
離開之前,他總是把衣服穿整齊。
鈕扣扣好,袖口拉平,錢放在該放的位置。門打開,走廊的燈偏暗,外面的空氣比房間冷一點,一吹過來,那味道就會先從皮膚上退開,只留下衣服上的一點殘留。
他搭電梯下樓,走出公寓,回到車上。
大部分的人在這時候,會想把窗戶打開。
讓空氣流進來,把那些不屬於自己的味道吹散。
小鄧不會。
他把車門關好,發動引擎,讓冷氣自己慢慢運轉,窗戶始終關著。
那個味道就留在密閉的車裡。
跟著他一起回家。
有人說,成功的人都會慢慢學會把自己收拾得很好。
衣服、談吐、履歷、住處、社交圈,甚至連愛過什麼樣的人,都會越來越符合一種體面。久了,連記憶都像被修剪過,只留下好看的部分。
小鄧大概也是會收拾自己的人。
只是在這件事上,他沒有。
他明明知道那味道不適合自己。
知道別人聞到的時候,第一個反應不是欣賞,而是疑惑。知道它不體面,不乾淨,不高級,甚至有點不合身份。
他也知道。
只是沒有哪一句話,能讓他真的把它弄掉。
〈第五章〉
小時候住的地方很小。
客廳和房間幾乎連在一起,窗戶朝著巷子,光線不太進得來。白天還好,傍晚之後,房子會很快暗下去。牆角有一台舊電扇,轉動的時候會發出規律的聲音,像有人一直在很遠的地方敲著什麼。
他那時還小,很多事情記不清了。
記不清桌子原本是什麼顏色,也記不清那張床到底有多大。連窗簾的花樣都已經模糊,只剩下一層很淡的影子。
可有些東西一直都在。
像房間悶悶的熱氣。
像牆壁吸住太久濕氣之後那種說不清的味道。
還有,門打開的時候,先進來的那一點甜。
他以前最會等門聲。
天色一暗,他就會不自覺去聽樓梯間的動靜。有人經過,不是。樓上關門,不是。外面機車停下來,也不一定是。
真正對的那一次,空氣會先變。
不是聲音先來。
是味道。
有時候濃一點,有時候淡一點,混著外面的灰塵、汗味和夜裡的風,從門縫外面很輕地滲進來。甜甜的,不算好聞,靠近久了甚至會有點暈。
可他從來沒有討厭過。
因為只要那個味道進來,人就快回來了。
母親總是很累。
她回來的時候,鞋子有時沒脫好,包包隨手一放,背就先靠到牆上。額前的頭髮黏著一點汗,眼妝偶爾糊開,嘴唇上的顏色也不剩多少。
她不是總有力氣說話。
有時候只看他一眼,問:「吃了沒?」
有時候連問都不問,坐下來就閉上眼睛。
可只要他靠過去,她大多不會推開。
有一次外面下雨。
她進門的時候,鞋邊都濕了,裙角沾了水。房間裡因為關著窗,比平常更悶。她坐在床邊,把頭往後靠,眼睛閉著,像累到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小鄧站在旁邊看了一會。
然後慢慢靠過去。
她沒有睜眼,只是伸出手,把他拉近一點。
動作不大,甚至有點隨意。
可她的手是溫的。
他靠在她身上,鼻間全是那個味道。甜味、汗味、雨水帶進來的潮氣,還有一點廉價粉底和口紅殘留下來的氣息,全都混在一起。
不乾淨,也不輕。
但他那時候覺得很安心。
電扇還在轉,外面的雨打在鐵窗上,房間裡沒有別的聲音。她的手放在他頭上,過了一會,輕輕摸了一下,又停住。
沒有拿開。
再後來一點,他長大了些。
知道有些事情不該問,知道母親不是每天都會笑,知道她身上的味道不是從百貨公司裡那些玻璃瓶來的。它總是在晚上比較明顯,總是在她很累的時候最重,總是在門打開、燈還沒全亮起來的時候,先一步走進那個小小的房間。
他也知道,自己最好乖一點。
吃完飯把碗放好,不亂吵,不鬧著要東西。這樣她回來的時候,比較不會皺眉。這樣她坐下來之後,還有力氣把他拉過去。
小孩其實很容易記住這種事。
不是大道理。
只是某些很小的交換。
安靜一點,懂事一點,就能得到一點點靠近。
母親離開之後,他反而記不得太多她的樣子。
臉慢慢淡掉了,聲音也是。連她年輕的時候長什麼樣,他都只能從舊照片裡猜一個大概。照片裡的人站得很直,頭髮梳得整齊,嘴角勉強帶一點笑,和他真正記得的那個人,其實不太一樣。
真正留下來的,是別的東西。
是一扇門打開時空氣先變的那一瞬間。
是一個很小很暗的房間裡,有人終於回來了。
是一個不算好聞、甚至有點過頭的味道,靠近他的時候,他知道今晚不會只有自己一個人。
很多年後,他早就住進了更亮、更乾淨的地方。
學會把衣服燙平,學會讓履歷看起來無懈可擊,學會在開會時控制聲音的起伏,學會用穩定和禮貌把自己包得很好。所有該變好的地方,他幾乎都變好了。
只有有些夜晚,還是會繞回去。
繞到那些舊公寓、那些昏黃的燈、那些不精緻的女人身上。繞到一種別人聞了會皺眉的味道前面,安靜地停下來。
他不是不知道那有多不配。
只是有些東西,一旦被洗乾淨,就真的什麼都不剩了。
那天晚上,他又回到家。
門關上,房間很安靜。外套掛上去之後,那個味道還留在空氣裡,像白天到現在都沒有真正散過。
他坐在沙發上,沒有開大燈。
客廳只亮著一小盞光,照得四周很淡。窗戶關著,窗簾垂得整整齊齊,外面的風聲被隔在玻璃外面,進不來。
他抬手,碰了一下袖口。
那個味道還在。
甜,濃,停得很穩。
和別人嘴裡說的廉價、刺鼻、奇怪,其實差不多。靠得太近的時候,甚至還是會有一點暈。不是誰會喜歡的味道,也不是他今天這樣的人該留在身上的東西。
可他還是沒有開窗。
也沒有把外套拿下來。
他只是坐著,讓那個味道慢慢留在身邊。
像很多年以前一樣。
像那扇門剛打開的時候一樣。
像一個很小很暗的房間裡,有人終於回來了。
他希望那個味道一直都在。
至少,還有一樣東西不會消失。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