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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戰之後》第十四卷

更新 發佈閱讀 22 分鐘

夏娃臨盆的那一日,莉莉絲來了。

她不是臨時起意,她其實早就想來了。

只是她一直忍著。

忍著不去看另一個女人懷胎。

忍著不去聽另一個女人腹中有心跳。

忍著不去碰那種她自己明明也曾經有過,

卻在七日之間被盡數奪走的東西。


可到了最後,她還是來了。


因為她知道——

若要讓那句「每日殺她一百個孩子」的咒詛被收回,她不能只站在遠處哭。

她得讓祂看見:另一個母親,也會痛。


那時,夏娃已經開了十指。

血、汗、喘息、疼痛,全都攪在一起。

她整個人像被生與死從中間撐開,

每一次用力,都像要把骨頭和魂一起推出去。


門就是在這時候打開的。


莉莉絲站在門口,面如寒鐵。

屋裡的人看見她,全都一驚。

因為她看起來不像是來接生的。

不像來安慰、不像來陪伴。

她看起來更像是夜本身,披著那七百個孩子的死,

親自來到一個即將誕生新生命的屋子裡。


她一步一步走近。沒有人敢攔。

她走到夏娃面前,低頭看她。

眼裡沒有淚也沒有火。只剩下一種比恨更冷的東西——

被奪走太多次之後,終於不肯再空手回去。


她說:「妳知道,為什麼我的孩子不能活嗎?」


夏娃滿身冷汗,抬眼看她。

她說不出話,可她聽得懂。

莉莉絲便自己把答案說了出來。


「因為我們雖然同樣身為女人,

可在祂眼裡,妳是配得有後代的,而我不是。

所以不管我生了幾個,祂都可以只憑一句話,就把他們奪走。」


她說得很平,平得像那不是推測。

不是情緒,而是已被血證過七百次的事實。


屋裡很靜。

靜得只剩夏娃破碎的呼吸,與腹中孩子迫近人世的悶痛。


然後莉莉絲看著她,像看著一面鏡子。

一面終於也要成為母親的鏡子。


她說:「所以我今日來,是讓妳選。」


這句一落下來,整間屋子像一下子暗了幾分。


「讓我殺了妳的孩子。或是——」


她停了一下。那一下停得極長。

長到像連死去的七百個孩子,都在那空白裡一起睜著眼。


「求祂,不要再繼續殺我的孩子。」


夏娃聽懂了。

她在地上的這些日子裡,早已不是第一次聽說那件事。

她知道有七百個天使孩子,一週之內全沒了。

她也知道這話不是流言,不是誇大。

是這片地上人人不敢多說、卻又人人都知道的傷。


可知道,和此刻這樣站在同一個母親的位置上,終究不一樣。

她這時才真正感覺到——那該有多痛。


生產七百次。

等待七百次。

抱起七百次。

愛上七百次。

然後一週之內,失去七百次。


那不是戰損。

那是滅絕。


想到這裡,夏娃忽然哭了。

不是為自己。

不是先為懷裡尚未出來的孩子。

而是先為那七百個根本沒來得及長大的孩子。


可孩子還是要生。


痛還是一陣一陣地來。

身體還是得把這條命推出來。

於是她咬住牙,用力。

再用力。


終於,那孩子落地了。


小小的。

嫩嫩的。

像一團剛剛被世界接住的熱。

哭聲又輕又急,

卻還是一下子證明了——

他想活。


夏娃低頭看著懷裡這個新生的孩子,整個人都在發抖。

而莉莉絲站在她面前,仍舊不退。


她沒有被那哭聲打動得軟下來。

沒有。

因為她早已聽過太多聲這樣的哭。

而那些孩子後來全都死了。


所以她只是再次說:


「選吧。」

「求祂。或是讓我殺了他。」


這一回,夏娃眼淚掉得更兇。

她抱著孩子,卻第一次覺得自己抱著的不只是自己的骨血。

還抱著另一個母親七百次未能留住的空。

她仰頭看向神所在之處,聲音虛弱,

卻清楚得像從血裡掏出來:「我求祂。」


她喘了一口氣,又說:「求祂不要再殺妳的孩子。」


那一刻,神其實也在場。祂一直都在。

祂聽見了也看見了。


看見夏娃懷中的頭胎。

看見那原本應該只領受祝福的孩子。

也看見莉莉絲站在那裡,像一座由失子之痛築成的夜。


祂沉默了。


因為祂知道,夏娃這句話的意思是什麼。

她不是單純在為莉莉絲求情。

她是在把自己孩子未來的一部分命,交出去。

替另一支本來會被永遠獵殺的族裔,扛下往後的陰影。


她選的是——讓自己的孩子活著,

卻也讓他從出生起,就與別人的死有關。


這不是一個輕的求。


這是一個母親,在抱住自己第一個孩子的同時,

替另一個母親的七百個孩子,把咒詛接過去一部分。


神知道。可祂沒有說破。

祂只是看著那孩子。又看了看夏娃。最後,也看向莉莉絲。

然後,祂允了。


沒有雷。沒有火。也沒有昭告天地的聲音。

只是允了。

可那一允,便改了兩個族群往後的命。


莉莉絲在那一刻,終於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不是歡喜。不是勝利。更不是得償所願的鬆快。

那是一個被追殺了太久、夜夜都得怕後裔會不會再被一句話抹掉的母親,

終於第一次知道:從今以後,她不用再一邊生,一邊等死神數數了。

她和她的丈夫們,再也不用活在那句咒詛的刀鋒底下。


而夏娃抱著孩子,眼淚仍然沒有停。

因為她知道,自己今天求來的不是單純的恩典。

而是一場交換。


一個孩子活著。

卻要替另一群孩子,承受一些本來不屬於他的東西。

可她還是求了。


因為若不求,那七百個孩子,

和往後更多還沒出生的孩子,都只會一直死下去。


於是那一天,在一間小小的生產屋裡,

兩個母親,一個新生的孩子,還有在場卻沉默的神,

一同把往後兩條族群的命,重新綁在了一起。

而那,就是後來許多咒、許多血、許多愛與許多失去的起點。


莉莉絲最後還是伸出了手。

不是像別的女人看新生兒那樣,先說可愛,先說像誰,先說這孩子真有福。

她只是很輕地,摸了摸這孩子的頭。


那孩子還小。小得根本不知道眼前這些大人之間,剛剛到底完成了怎樣一場交換。

他只是熱的。活的。還帶著剛來到這世界時那種脆弱又頑強的氣息。

莉莉絲的指尖停在他額上,停了一會兒,才低低說了一句:


「孩子,你以後總該要學著隱藏,好躲過每一次的痛。」


屋裡很安靜。


那不是詛咒。也不是預言式的威嚇。

更像是一個早已被痛訓練過太多次的母親,

在對另一個剛出生的孩子,說出她所知道最殘忍、卻也最實用的祝福。


因為這孩子往後要活的,不會只是自己的人生。

他會夾在兩條族裔之間,會夾在兩種母親的命裡。

也會夾在一場還沒真正結束、只是暫時不再開打的舊戰爭裡。


於是,夏娃的頭胎,名叫該隱。

那不是豐盛的意思,不是單純的力量,也不是得著。

那更像是一種憐憫的祝福。

一種所有在場的人都明白、卻沒有人能替他拿掉的祝福。

因為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他的命運,便與兩個族裔再也無法解開。

他不是只屬於亞當與夏娃的孩子,也不是只屬於人類這一支血脈。


他身上背著的,還有另一個母親七百個孩子的死。

還有從那一日開始,被悄悄挪轉的咒,

還有神沒有說破、卻所有人都知道的代價。


所以莉莉絲看著他,沒有說「願你平安」。

也沒有說「願你順利」。

她只是說:願你學會隱藏。


因為有些孩子若不學著藏,就活不到能真正長大的那一天。


而那一刻,夏娃抱著該隱,

終於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個孩子不是只從她身上生出來而已。

他也是在一場交換裡,被留下來的。


後來的日子裡,夏娃又生了第二胎,亞伯。

那是一個純粹因愛而來的孩子,

沒有族裔交換、沒有兩支血脈的牽連,

也沒有任何一個母親站在他出生時,替另一群孩子求命。


所以夏娃很喜歡他。


她常常帶著亞伯,教他如何生存在地上。

教他辨認風、辨認草藥、辨認哪片水草養出來的羊會更肥,哪一種土最適合種果實。


而該隱是長子。

亞當很喜歡他。

常常帶他出門,也教他如何在地上立足。


只是,男人和女人對地上秩序的理解,終究還是有些不同。


亞當告訴該隱:

情慾不是罪,不需要忍耐;可一個男人要對得住自己的位置。

丈夫仍然是妻子的頭,既然在上面,就得扛得住責任。


夏娃告訴亞伯:

所有的生靈都是愛。要尊重,要照顧,要陪伴。

地上的家,不是只靠出力養活;也靠耐心,靠守候,靠讓一切慢慢長大。


於是,該隱漸漸習慣了出去打獵。獵來野味,供養家裡的吃食;

也會在田裡播下種子,再讓其他人照顧。

至於他自己,更熟悉的是犁田、翻土、出力,把身體用到最實在的地方。


亞伯則常常陪著母親和女靈們。

一起照顧蔬果,一起整理水草。水草多了,便開始養牛羊。

那些被好好養著的牲畜,毛色亮,肉也厚,

看起來就比野地裡臨時獵來的東西更像「豐盛」。


地上每隔一段時間都要獻上祭物。

那已經是傳統了,把地上的收穫交給神,

像在承認——一切雖在地上長成,卻仍得回到更高處。


然而,該隱其實有口難言。

他不是不肯做,也不是不用心。

只是他天天打獵、天天犁田,力氣幾乎都耗在最粗最重的地方。

他根本沒有多餘的心神,像母親與女靈們那樣細細照顧蔬果,

也沒有時間慢慢把水草養成肥美的牛羊。


所以到了獻祭那一日,亞伯獻上的祭物,

豐厚鮮美,像被耐心和陪伴一點一點養出來的圓滿。

而該隱獻上的,卻總顯得單薄。

不是沒有,而是不夠好看,也不夠討喜。


神很喜悅亞伯的祭,卻忽略了該隱的。

這一忽略,在別人眼裡或許只是一個結果。

可在該隱心裡,卻像是把他日日流的汗、日日出的力,都輕輕抹掉了。


夏娃和那些女靈們見狀,自然更高興。

她們會覺得——原來日常的照顧真的有用。

原來愛護、陪伴、細心餵養,都能長成討神喜悅的樣子。

於是她們更來勁了,也更愛護亞伯。


而該隱,卻有口難言。


因為他不是不努力,他只是被教成了另一種樣子。

他會扛。會做。會出力。

卻沒有人教他:原來在地上,有些東西不是只靠力氣就能長得好。


亞當看著長子沉下去,也不是完全沒察覺。

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他只會一遍一遍地說:

「那你就再努力些。」

「再多犁一點田。」

「再多打一些獵。」


可該隱心裡明白,事情不是這樣的。

因為他再怎麼用力,也很難把獵來的野味,

變成那種在水草沃土裡被好好養大的肥羊。

他再怎麼辛苦,也很難在日日奔走之後,

還有餘力把每一株蔬果都照料得鮮嫩完整。


日子久了,他越來越沉默。

而那份沉默,不是懶。也不是壞。是徒勞。

是一種你明明一直在做,卻總被看成不夠好的徒勞。


亞伯一直是愛哥哥的。

不是嘴上說說而已。

他是真的尊重該隱,也真的覺得哥哥比自己辛苦。

他知道該隱常常在外面打獵、犁田、搬東西,

風吹日曬,回來時總是一身汗和泥。

也知道父親總把「長子要扛」那一套壓在哥哥身上,

壓得他明明年紀也還不大,卻早早就活得像個不能鬆的人。


所以亞伯其實勸過他。

他不是故意要指點,也不是站在比較輕鬆的位置上說風涼話。

他只是很單純地覺得:


若哥哥留在家裡,一起照顧蔬果就好了。

打獵這種事,本來就很看運氣。

今天有,明天沒有,風一變,獸群就不見了。

可地裡的東西若有人守,總還比較穩。


可惜,該隱和亞當的觀念一模一樣。


他認為長子就該扛。

就該站在前面。

就該是尊貴的那個。


既然是長子,

怎麼能待在家裡,像女人和弟弟那樣守著蔬果?

怎麼能反過來讓弟弟教他往哪裡走?


所以每一次,亞伯一勸,該隱的臉色就會沉下去。

而亞伯偏偏又不是很懂那種

「有些話再對,從某些人口中說出來,聽起來就是刺」的道理。


他只知道自己是為哥哥好。

卻不知道對該隱來說,那些話一句一句落下來,都像在提醒他:

你做得不夠好、你走錯了、你不像一個該站在前面的長子。


所以每一次勸,最後總是不歡而散。


直到那一日,大地又要獻祭。


亞伯和母親一起準備了豐厚的牛羊與蔬果。

那些羊是平時水草養出來的,肥而乾淨;

那些果和菜也是被日日照看的,鮮嫩完整,拿出來一看,就知道是好祭。


而該隱卻偏偏遇上了最糟的一日。


天涼。獸少。

他在外頭跑了很久,也獵不到多少。

就連地裡那些原本勉強還能收的蔬果,也因為寒害凍傷了不少。

葉爛了,果黑了,拿在手裡,怎麼看都不像能討人喜悅的樣子。

他站在那堆被寒氣傷過的收成前,心裡早就壓得快要裂開。


偏偏亞伯看見了,又來勸他。


不是惡意,甚至還是那副一心想幫哥哥的樣子。

可正因為那樣,才更讓該隱受不了。

因為在他聽來,那已經不是勸。而是憐憫。

是弟弟站在比較好的位置上,低頭看著自己這個一直出力卻一直做不好的哥哥。


那一瞬間,該隱終於炸了。

不是一句話。也不是一個眼神。

而是過去那些年裡,

有被比較、被忽略、被要求更努力卻仍舊徒勞的日子,

在這一刻一起爆開。


他什麼都聽不進去了。

怒火直接衝上來,燒得他眼前一陣發白。

他幾乎是想也不想,抄起旁邊的棍子,就朝亞伯打了過去。


亞伯甚至沒躲。不是因為不怕。

而是因為他根本沒想到,哥哥這次是真的要打。

若他平時有練武,若他不是日日都在母親和女靈身邊,

若他多少學過怎麼在一個人眼神變掉的時候先退一步,

那他本該躲得開。


可他沒有。


他一直活在被愛、被照顧、被教導尊重生靈的那條線上。

從來沒有人教過他,哥哥的委屈若積得太久,有一天也會變成真的殺意。


所以那一下,正中了要害。


那一下落下去之後,四周忽然安靜得很可怕。


不是天地真的沒有聲音了。

風還在。草還在動。

遠處甚至還有牲畜低低的聲響。

可對該隱來說,那些全都像被一下子推遠了。


因為亞伯倒下去了。


倒得太快。快得不像一個剛剛還站在自己面前說話的人。

更像是一棵本來好好立著、卻被人毫無防備地從中間一棍打斷的樹。


該隱先是站住了。沒有立刻逃,也沒有立刻去扶。

他只是站在那裡,手裡還握著那根棍子,整個人像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誰。


他原本只是想讓亞伯閉嘴。

想讓他不要再勸,不要再用那種「我是為你好」的樣子看著自己。

不要再站在那個總是比較對、總是比較被看見、總是比較討喜的位置上,

對自己說該怎麼活。


他原本只是想讓他痛一下。

痛一下就知道,不是每一句溫柔的話,落到別人心裡都還能是溫柔。


可現在,亞伯不動了。


該隱慢慢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是那種用力過後自然的發顫,而是某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抖。

像他整個人到這時才終於知道——自己剛剛做的,不是打。

是殺。


他張了張口,卻沒有發出聲音。


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胸口也像忽然空了一大塊。

那口一直梗著的氣,並沒有因為亞伯倒下去就真的順出去。


它只是一下子變成了另一種東西——更冷,也更重。

重得壓在他肩上,

像一瞬間就把他從「長子」「要扛的那個」「被要求再努力一點的人」

直接壓成了一個——殺了弟弟的人。


血慢慢滲進地裡。


那顏色很刺眼。刺眼得讓該隱根本不敢再看第二眼。可他又偏偏移不開。

因為那是他打出來的。

不是寒害。不是野獸。不是哪場天使爭戰掉下來的餘波。

是他自己。


他終於鬆開了手。


那根棍子掉到地上的聲音不算大。

可在這樣的安靜裡,卻像把事情真正敲實了一樣。


該隱整個人一震。


然後,他才終於慢慢地,像不相信似的,蹲了下來。


「……亞伯?」


聲音很輕。

輕得幾乎像在叫一個睡著的人。


可亞伯沒有應。


該隱的手伸出去,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因為他忽然很怕。

怕自己一碰,就會更清楚地知道——人死了之後,到底會是什麼樣子。

可最後,他還是碰到了。


皮膚還有一點點溫。卻沒有回應。

那種原本總會在亞伯身上感覺到的、很單純、很柔軟、很活的東西,已經沒有了。


那一刻,該隱終於真正明白了。


自己不是把亞伯打疼了。

不是讓他閉嘴了。

不是讓他終於也受一次委屈。


他是把他打沒了。


風從田邊吹過來。

把地上那些被寒害傷過的葉子吹得翻了一面。

該隱忽然想起今天清晨,自己還在想著:

再怎麼努力也沒用,反正祭物不會比亞伯的好。


可現在,他連祭不祭都不重要了。

因為亞伯已經不會再去獻祭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該隱整個人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他猛地往後退了半步。

又停住。


逃嗎?


這個字第一次浮上來,可他的腿卻一時沒辦法真的動。

因為不管往哪裡逃,亞伯都還在這裡,血都還在這裡。

而他的手,也還在抖。


他忽然覺得自己應該要很像父親口中的那種男人。

要扛。要站。要對得住自己的位置。

可現在他站在這裡,唯一扛著的,只有一條被自己親手打斷的命。

他不再是尊貴的長子了。

也不是那個雖然委屈,卻還能繼續努力的兒子。


他現在只是——站在死去的弟弟旁邊,

連自己下一步該先哭、該先逃、該先喊人,都不知道的人。


天地很大。可那一刻,該隱只覺得自己像被困死在這一小塊染了血的地上。


而這,

才是他真正第一次感覺到——

有些事一旦做了,

就不是再努力就能補回來的。


他想逃。也想當作自己不知道。


彷彿只要不去看,只要手夠快,

只要把土一層一層蓋上去,

亞伯就還不是「死了」,而只是「不在這裡」。


該隱力氣大,所以他埋得很快。

快得近乎殘忍,像不是在替弟弟收屍,

而是在替自己把剛剛那一下失手、那一下怒火、

那一下再也回不去的真相,趕緊埋進地裡。


等到土終於平了,只剩下一個不太明顯的小丘時,

他才站起來,滿手是泥,整個人卻空得厲害。


可他沒有停,也不敢停。


他收拾好已經獻過的祭品,一樣一樣撿起來,

抱著,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往家的方向走。


而神那時,正在祭台邊等著場地收拾好。

祂其實知道,溫柔的亞伯多半又會去勸哥哥。

就在剛剛,祂還看見亞伯往該隱的方向走去。

那孩子向來如此。

明知道哥哥不高興,還是總想再靠近一點、再說一句、再幫一點。


所以神等著,等他們回來。

等兩兄弟一前一後,也許不太高興,卻仍會一同把祭物整理好。

可是回來的,卻只有該隱。


這不應該。


神看著他一個人回來,心裡先是一沉。

不是立刻知道了什麼,而是一種很輕卻很準的不對。

於是祂轉身,沿著他們剛剛離開的方向慢慢走去。

一路上,沒有看見人。

也沒有聽見亞伯那種總帶著點急、卻不重的腳步聲。

直到神走到那片地邊,看見地上有一個不太明顯的土丘。

像是剛被埋好。土色還新。邊緣也還鬆。


祂其實不需要真的去挖。

看到那裡,便已知道了真相。


風從地面吹過去。

吹不乾那底下還熱著的血。

也吹不散這一日真正壞掉的東西。


而另一邊,該隱正抱著祭品回家。

他一路都在想:只要我不說,也許就還能再撐一下。再一下就好。

可還沒走到門邊,他就聽見神在叫他。

那聲音不高。卻讓該隱整個人都僵住了。


「該隱。」


他站住。背一點一點繃起來。


神問他:


「你弟弟呢?」


該隱喉頭一緊,可嘴巴卻比心先一步動了。


「我不知道。」他說。「沒看到。」


這句一出口,連他自己都聽得出來虛。

可他已經說了。說了第一句,就更不敢停。


神望著他。又問了一句:


「他是你弟弟,你怎麼可能不知道?」


這句沒有怒。甚至也沒有刻意加重。

可正因為這樣,才更讓該隱扛不住。


因為他很清楚,神不是在套他的話。

祂是在給他最後一次機會,讓他自己把真相說出來。


可該隱受不了。


那種受不了,不只是怕。

還有委屈。有怒。有這些日子一直積著、從來沒被誰真正看見過的怨。

於是他竟帶著那股委屈,回了上去:


「我只是他的哥哥!」


他聲音一下子高了。像只要先把自己往後退,就能少背一點。


「他愛去哪就去哪,

我不是他的父母,

我怎麼會知道!」


這句話一落,天地都像靜了一下。

因為連該隱自己心裡都知道——這不是答案。這是在推。

推開「哥哥」這個字裡本來就有的責任,也推開那個剛剛明明還死在自己手下的人。


神聽見這句,沒有立刻斥責,只是很傷心。

那種傷心,不是因為祂終於發現有罪。

而是因為祂看見——這孩子到了這一步,竟還在拼命把自己從真相裡往外推。


過了很久,神才開口。

聲音很低,低得像連祂自己都不願意把這句話說成定罪。


「他在底下,仍在流血。」


該隱整個人一下就白了。

而神望著他,又問:

「你怎麼能說,你不知道?」


這一問,比任何怒都更重。

因為它不是在問「你有沒有做」。

而是在問:

你明明知道,明明親手埋了,明明連血還在底下流,

你怎麼還能把嘴裡那句「不知道」,說得出口?


該隱站在那裡,

手裡的祭品忽然變得重得像石頭。

他終於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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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動戰士鋼彈 閃光的哈薩威 喀耳刻的魔女》 日文片名:機動戦士ガンダム 閃光のハサウェイ キルケーの魔女 英文片名:MOBILE SUIT GUNDAM HATHAWAY THE SORCERY OF NYMPH CIRCE 導演:村瀨修功 編劇:武藤康之 原作者:富野由悠季、矢立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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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動戰士鋼彈 閃光的哈薩威 喀耳刻的魔女》 日文片名:機動戦士ガンダム 閃光のハサウェイ キルケーの魔女 英文片名:MOBILE SUIT GUNDAM HATHAWAY THE SORCERY OF NYMPH CIRCE 導演:村瀨修功 編劇:武藤康之 原作者:富野由悠季、矢立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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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年4月初,發生了一件受大家關注的天文事件,那就是8日發生的日蝕,而且是日全蝕。此次日全蝕經過了墨西哥、美國、加拿大,而日偏食則覆蓋了大洋洲東部、北美洲絕大部分及周邊部分地區,可惜台灣無緣親關此一奇景,但是可以聊聊有關日蝕的種種。 日蝕對人類都有巨大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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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年4月初,發生了一件受大家關注的天文事件,那就是8日發生的日蝕,而且是日全蝕。此次日全蝕經過了墨西哥、美國、加拿大,而日偏食則覆蓋了大洋洲東部、北美洲絕大部分及周邊部分地區,可惜台灣無緣親關此一奇景,但是可以聊聊有關日蝕的種種。 日蝕對人類都有巨大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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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修復文化與重建精神的儀式,觀眾不需要完全看懂《遊林驚夢:巧遇Hagay》,但你能感受心與土地團聚的渴望,也不急著在此處釐清或定義什麼,但你的在場感受,就是一條線索,關於如何找著自己的路徑、自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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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修復文化與重建精神的儀式,觀眾不需要完全看懂《遊林驚夢:巧遇Hagay》,但你能感受心與土地團聚的渴望,也不急著在此處釐清或定義什麼,但你的在場感受,就是一條線索,關於如何找著自己的路徑、自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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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維儂少女(Les Demoiselles d’Avignon)》**是西班牙畫家 畢卡索Pablo Picasso 在1907年於巴黎創作的油畫,目前收藏於 紐約的Museum of Modern Art。在西方藝術史裡,這幅作品常被視為立體主義的開端之一,也是二十世紀藝術最重要的轉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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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維儂少女(Les Demoiselles d’Avignon)》**是西班牙畫家 畢卡索Pablo Picasso 在1907年於巴黎創作的油畫,目前收藏於 紐約的Museum of Modern Art。在西方藝術史裡,這幅作品常被視為立體主義的開端之一,也是二十世紀藝術最重要的轉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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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月將於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映演的「2026 北藝嚴選」《海妲・蓋柏樂》,由臺灣劇團「晃晃跨幅町」製作,本文將以從舞台符號、聲音與表演調度切入,討論海妲・蓋柏樂在父權社會結構下的困境,並結合榮格心理學與馮.法蘭茲對「阿尼姆斯」與「永恆少年」原型的分析,理解女人何以走向精神性的操控、毀滅與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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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月將於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映演的「2026 北藝嚴選」《海妲・蓋柏樂》,由臺灣劇團「晃晃跨幅町」製作,本文將以從舞台符號、聲音與表演調度切入,討論海妲・蓋柏樂在父權社會結構下的困境,並結合榮格心理學與馮.法蘭茲對「阿尼姆斯」與「永恆少年」原型的分析,理解女人何以走向精神性的操控、毀滅與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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