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92年的夏天,台北的空氣總是黏稠得讓人發瘋。
這一年,SARS 的陰影才剛剛淡去,街道上偶爾還能看見戴著藍色醫用口罩的行人,匆忙地穿梭在紅磚人行道上。而在這悶熱的暑假,對於即將面臨基測的國三生來說,生活被濃縮成了補習班裡那台轟隆作響的窗型冷氣,以及寫也寫不完的數學講義。
闕恆遠坐在補習班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這是一間位於南陽街巷弄內的老舊大樓,電梯裡總有一股淡淡的機油味。
他低著頭,手裡的原子筆在考卷的邊緣空白處,百無聊賴地描繪著一個五角星。
那筆尖摩擦粗糙紙張的聲音,在台上老師口沫橫飛的幾何公式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的側臉在昏黃的日光燈下顯得有些清冷,碎髮垂在額前,遮住了他那雙總是帶著一絲淡然的眼睛。
他今天穿著校園制服襯衫,領口最上面的那顆釦子依舊習慣性地解開,露出清瘦的鎖骨。
「恆遠,你又在發呆了。」
一個輕柔卻帶著笑意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闕恆遠轉過頭,看見悅清禾正歪著頭看著他。
悅清禾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漂亮的月牙,像是能把周遭悶熱的空氣都給淨化了。
她從抽屜裡摸出一顆用透明玻璃紙包裝的薄荷糖,神不知鬼不覺地塞進了闕恆遠的手心。
「吃一顆,」
「免得等一下老師進來,」
「你又會被叫去後排罰站。」
悅清禾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只有青梅竹馬才有的親暱感。
闕恆遠握住那顆糖,掌心感受到了薄荷糖硬梆梆的輪廓,還有一絲從悅清禾指尖殘留下來的、淡淡的涼意。
他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將糖果塞進嘴裡。
那股辛辣的涼意瞬間在鼻腔散開,讓他混濁的大腦清醒了幾分。
就在這時,教室前方的厚重木門被推開了,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
進來的是這間教室的帶班導師邵秉坤。
邵秉坤穿著一件略顯緊身的短袖襯衫,腰間繫著皮帶,手裡夾著一疊厚厚的理化模擬考答案卷,臉上的表情嚴肅得讓人不敢直視。
他那種常年待在冷氣房裡、面色略顯蒼白的皮膚,在日光燈下透出一種令人不安的壓迫感。
邵秉坤走到講台旁,用力拍了拍桌子,聲音清脆而響亮,瞬間蓋過了冷氣的轟鳴聲。
「大家把筆放下,聽我說。」
「上禮拜的理化模考分數出來了,」
「這次全班平均很不理想。」
邵秉坤的目光像雷達一樣掃過底下的學生,最後似乎在最後一排的方向停留了一秒。
坐在前兩排的伊凝雪挺直了背脊。
她那束得高高的馬尾在燈光下顯得黑亮且充滿活力,展現出一種不服輸的英氣。
伊凝雪的美,總是帶著侵略性的,像是一朵盛開在烈日下的紅玫瑰,即便是在這壓抑的補習班環境裡,她依舊維持著那種傲氣。
她那雙修長的腿在狹窄的課桌下顯得有些侷促,腳尖不自覺地規律點地,顯示出她內心的焦慮。
她微微轉過頭,用餘光瞥向後方的闕恆遠,眼神中帶著一抹探詢。
「這次沒過標的人,」
「下課後通通留下來補考,考過才能走。」
邵秉坤開始逐一發放考卷,每唸到一個名字,教室裡的氣氛就沉重一分。
「凝雪,妳這題有算出來了嗎?」
坐在伊凝雪旁邊的千慕羽輕聲問道,她的聲音像是被水濾過一樣溫柔。
千慕羽留著一頭浪漫的大波浪長髮,每一根髮絲似乎都經過精心打理,即便是在這悶熱的環境中,她依舊保持著一種優雅與精緻。
她今天穿了一件寬鬆的純白棉質上衣,領口露出的精緻鎖骨上掛著一條細細的銀色鍊子。
她說話時,髮絲間散發出一股淡淡的小蒼蘭香氣,那是她這年紀少有的、成熟卻不世俗的味道。
伊凝雪沒抬頭,只是悶聲應了一句:
「過了,但成績不漂亮。」
這就是他們五個人的日常。
從國小開始,這四個女孩就像是衛星一樣,圍繞著闕恆遠運轉。
雖然每個人性格迥異,但她們對闕恆遠的那種情感,卻像是台北夏天的午後雷陣雨,雖然偶爾停歇,但雲層裡始終醞釀著濕潤且沉重的情緒。
坐在最角落、一直沒說話的是玥映嵐。
她安靜得像是一抹透明的影子,公主頭梳理得整整齊齊,幾縷碎髮垂在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脖頸旁。
她手裡握著一只 CD 隨身聽,耳機掛在脖子上,眼神卻一直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她在想什麼,沒人知道。
她那種清冷而孤傲的美,總是讓人在不自覺中產生一種想要守護她的慾望,卻又畏懼她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息。
「悅清禾,86分。」
「伊凝雪,92分。」
「千慕羽,88分。」
「玥映嵐,95分。」
邵秉坤唸到這四個人的名字時,口氣稍微緩和了一些。
隨後,他頓了頓,目光鎖定了最後一排。
「闕恆遠,60分。」
「剛好及格,算你運氣好,不用留下來了。」
闕恆遠看著落在桌上的那張考卷,上面鮮紅的「60」顯得極其刺眼。
他感覺到四周有無數道目光投射過來,其中最令他坐立難安的,是身邊這四個女孩的注視。
「恆遠,你理化真的要加強了啦。」
悅清禾半開玩笑地說,但眼神裡卻滿是擔憂,她伸手輕輕推了推闕恆遠的肩膀,指尖與他襯衫布料的摩擦,帶起一陣細微的熱度。
「我沒差。」
闕恆遠淡淡地回答,習慣性地用手揉了揉有些僵硬的後頸。
這時候,教室外的天空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那種暗不是夜晚的黑,而是帶著鉛灰色的沉悶。
遠處隱約傳來幾聲沉悶的雷鳴,像是巨獸在雲層深處不安地翻動著身軀。
窗外的第一滴雨,終於重重地砸在了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長長的、扭曲的水痕。
緊接著,萬千雨點如同密集的鼓點,瘋狂地傾瀉而下。
「真的下雨了……」
玥映嵐輕聲呢喃,她緩緩戴上了耳機,按下了播放鍵。
這時候,不知道是哪間老師忘了關掉廣播開關,教室天花板上的老舊廣播喇叭裡,突然傳出了一段清脆的吉他前奏,緊接著是那熟悉的、帶著一點慵懶卻又極具穿透力的男聲。
那是周杰倫剛發行的專輯《葉惠美》裡的代表作——《晴天》。
這首歌在那個夏天,簡直像是某種宗教般的音樂背景,無處不在。
無論是西門町的飾品店、南陽街的便利商店,還是每個學生隨身聽裡的燒錄盜版光碟,這段旋律像是被焊進了這代人的骨子裡。
「消失的下雨天,我好想再淋一遍……」
旋律迴盪在偌大的教室裡,原本沈悶的氣氛竟然在這一刻變得有些感傷與黏稠。
悅清禾安靜了下來,她單手托著下巴,眼神變得有些柔軟,細碎地哼唱著歌詞。
伊凝雪握筆的手頓住了,她看著考卷發呆。
千慕羽停止了翻閱參考書,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而玥映嵐,她緩緩戴上了耳機,按下了播放鍵,似乎想讓隨身聽裡的數位訊號與廣播裡的聲音產生共鳴。
那種帶著一點青澀遺憾的鋼琴聲,像是突然在冷水裡滴進了一滴墨汁,迅速地在五個人的心底散開。
「欸,既然恆遠不用補考,那我們等一下下課去吃冰吧?」
千慕羽轉過身,趴在椅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大家,
「南陽街口那家黑糖刨冰,這種天氣吃最好了。」
「可是雨這麼大……」
悅清禾看著窗外幾乎看不清對面大樓的雨幕,面露難色。
「恆遠有傘啊,對不對?」
伊凝雪挑了挑眉,故意看著闕恆遠。
闕恆遠看著這四位校花級的女孩,她們有的溫柔、有的英氣、有的精緻、有的孤傲,卻在這一刻展現出相同的依賴感。
他無奈地從抽屜裡抽出一把深藍色的折疊傘,
「我只有一把。」
「沒關係,我們可以擠一下。」
千慕羽笑得燦爛,似乎完全不介意在雨中與闕恆遠近距離接觸。
下課鈴聲響起,邵秉坤夾著講義離開了教室。
這群正值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們紛紛湧出,原本悶熱的教室瞬間空蕩了不少。
闕恆遠走在前面,四個女孩緊隨其後。
在走廊上,他們遇到了剛從另一間教室出來的常沁宜。
常沁宜是那種典型的乖乖牌學生,穿著整潔的制服,手裡抱著一疊參考書,看到他們這一大群人,禮貌性地打了個招呼。
「你們要去吃冰喔?」
「真好,」
「我還要去補習班櫃檯幫忙領資料。」
常沁宜看著闕恆遠,眼神裡閃過一絲淡淡的羨慕,隨即又看向他身後的四位女孩,似乎在那種強大的氣場下,自覺地退後了一步。
闕恆遠對她點了點頭,便領著女孩們往樓下走去。
南陽街的巷弄裡,雨水積得很快,排水孔來不及消化的雨水形成了一個個小水窪。
闕恆遠撐開了傘,那是一把普通的大傘,但要遮住五個人顯然是不可能的。
「恆遠,你傘歪了啦,」
「清禾的肩膀都濕了。」
伊凝雪一邊抱怨,一邊伸手主動拉住了闕恆遠的左手臂,將他整個人往悅清禾那邊拽。
「那你呢?」
「妳也淋到了啊。」
闕恆遠試著平衡雨傘的位置。
「我沒關係啦。」
伊凝雪嘴硬地說著,但她卻更加用力地貼近闕恆遠,溫熱的體溫隔著薄薄的校服傳遞過來。
五個人就這樣狼狽卻又緊密地擠在一起。
悅清禾抓著闕恆遠的衣角,伊凝雪挽著他的手臂,千慕羽則在另一側小心翼翼地保護著她那精心打理的長髮,而不愛湊熱鬧的玥映嵐,雖然走在邊緣,卻也因為空間狹窄,肩膀時不時地撞到闕恆遠的背。
空氣中瀰漫著雨水的土腥味,還有女孩們身上交織在一起的洗髮精香氣。
那種香氣在潮濕的空氣中變得格外濃郁,混雜著南陽街便當店飄出的排骨味,構築成了一種極其真實的夏天印象。
他們踏過水窪,濺起的水花打濕了潔白的球鞋與制服褲管。
闕恆遠看著眼前這條模糊的街道,手心裡還殘留著剛才那顆薄荷糖的甜膩與涼感。
他在想,如果這一刻的雨永遠不停,這條街道是不是就能通往那個他們永遠不需要長大的未來?
「快到了,就在前面!」
千慕羽指著那盞在雨幕中搖曳的冰果室燈招,興奮地喊著。
這場雨,似乎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