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兩天,和好友聊到八月份的峇里島行怎麼安排,想到從2007年至今,也要20年了。很多年以前,去峇里島旅行,行李裡除了衣服、泳褲、防曬油,還會特地放幾張CD。對,沒有錯,就是CD專輯。現在回頭想,這件事幾乎有點不可思議。這年頭只要一支手機,串流音樂隨機挑選,想聽什麼,手指一滑就到了。可是在那個年代,音樂不是這樣來的,你得先想好,這趟旅行想帶什麼樣的聲音出門。這樣的挑選,決定或是想像,自己會在這趟旅途中,聽見哪一首歌。
那幾張放進行李箱的CD,就是旅程的一部分,是出發之前,就先悄悄準備好的心情。
圖說: 班德瑞 Bandari《翡翠谷 Emerald Valley》。那個年代去旅行,音樂不是隨手可得,而是出發前就得先挑好要帶哪幾張CD。
去舊網站的備存文章,找到2007年寫的文章,那時連自己帶什麼專輯去峇里島都會寫。第一張就是班德瑞Bandari的《翡翠谷》專輯。
班德瑞樂團是一個New Age的樂團,那張專輯的聲音現在想起來,還是有一種很舊式的療癒感,讓人聯想到溪水聲,風聲,蟲鳴,還有那些輕得像薄霧一樣的旋律,沒有太強烈的情緒起伏,只是靜靜地流動。
年輕的時候聽,會覺得這音樂很適合度假。峇里島的早晨本來就有一種潮濕而發亮的安靜,窗外的綠,空氣裡的熱,遠遠近近的蟲聲鳥聲,和班得瑞樂團那種近乎透明的音樂混在一起,會讓人一時分不清,究竟是唱片裡收進了自然,還是峇里島本身就正在替這張唱片伴奏。

圖說: Hélène Ségara《Au Nom d'Une Femme》。有些聲音一放下去,整個早晨的光線和空氣都會跟著變柔。
第二張是愛蓮西嘉賀的《依女人之名》。這是她2000年的專輯,這位法國音樂劇《鐘樓怪人》的巴黎首演女主角愛絲梅拉達,天生就有把空氣調得更柔軟一點,把陽光也調得更迷離一點的魅力。那時候我很喜歡她的聲音,不是因為它有多驚人,而是那種甜美裡帶一點輕霧的質地,很適合一個沒有什麼計畫的上午。
坐在Villa裡,手邊也許只是啤酒,也許只是懶懶地看著楊光撒落下來,整個人卻會因為那樣的聲音,變得不太想說話。旅行有時候最好的時刻,不是去了哪裡,不是做了什麼,而是你終於肯讓自己停下來,什麼都不急著安排。那張專輯在我記憶裡,就是這樣的存在。它不是背景音樂,它本身就是那個上午。

圖說: 《Travelling, French Actors Crossing Borders》。那些法國電影女星的聲音,像把整個Villa的空氣都變成了帶點酒意的異國午後。
那時候也帶著這張法國電影女星合輯《Travelling, French Actors Crossing Borders》。在峇里島那幾天,我像是故意想把自己泡進一種濃濃的異國氣味裡。從凱薩琳丹妮芙、碧姬芭杜、伊莎貝雨蓓,到茱莉蝶兒、珍妮摩露、安娜卡琳娜,一整張唱片像把幾十年的法國電影夢一起攤在耳邊。那些女聲有的俏皮,有的慵懶,有的帶著舊時代才有的曖昧光澤。
凱薩琳丹妮芙為電影《八美圖》演唱的主題曲「Toi Jamais」。
第一首「Rhum et Coca-Cola」一出來,整個人就已經有點微醺了,那不是喝了多少酒,而是音樂本身就帶著一種輕輕晃動的醉意。再聽到「La Ballade Du Mois De Juin」,畫面又忽然開闊起來,像草地,像田野,像午後斜斜吹過來的風。至於張曼玉和珍娜芭麗芭合唱的「Hélas」,那種帶著玩心又帶著一點說不出的感傷,現在想起來,還是很像旅行裡常有的那種心情。明明什麼都沒有發生,可是你知道自己正在一個離日常很遠的地方,所以連音樂裡的一聲嘆息,都會讓人不想太快回去。

圖說: Lizz Wright《Dreaming Wide Awake》。有些唱片屬於夜晚,有些唱片屬於白天,而這張,屬於峇里島午後的水光與微醺。
那幾張CD裡,我最偏愛的,或許還是莉茲萊特Lizz Wright的《Dreaming Wide Awake》。她的聲音很特別,厚,暖,帶著靈魂樂的底子,可是又不會過分張揚,反而有一種把人輕輕包住的力量。她第一張《Salt》比較像夜晚,適合燈影、沉默,還有心事。但《Dreaming Wide Awake》比較像白天。它裡面有爵士,也有民謠的鬆弛,有一種好像什麼都不用多說,光是讓聲音在身邊流著就夠了的自在。我一直記得那種感覺,泡在泳池裡,水面反著亮光,手邊一杯加了檸檬的威士忌,遠遠近近都是熱帶午後的白光,而Lizz Wright的歌聲就在那樣的天氣裡慢慢展開。不是太熱烈,也不是太憂傷,只是一種剛剛好的陪伴。那種剛剛好,反而最難忘。
現在回頭看那時候,聽音樂沒那麼多便利,你得在出發前,把幾張唱片放進行李。那是一種很笨,也很認真的方式,等於是在旅行開始之前,就先替自己決定好了幾種情緒,幾種天氣,幾種可能降臨的午後。也因為如此,那些音樂才會和那一趟旅程黏得那麼緊。這不是演算法替你配好的,不是播放清單隨機飄來的,而是你親手挑選,親手帶去,在另一個國家的陽光底下,一首一首聽進去的。
所以直到今天,只要再聽見這些唱片,我想到的都不是專輯介紹,也不是歌手資料,我想到的是那年的峇里島陽光。想到房間裡半掩的窗簾,想到午後泳池邊的水光,想到身體被曬熱後那種微微發懶的快樂,想到整個人什麼也不想證明,只想在一首歌裡把日子慢慢過掉。音樂原來真的會替時間上色。多年後你不一定記得某一天穿了什麼衣服,不一定記得晚餐吃了什麼,可是你會記得,某一段旋律響起來的時候,空氣是金色的,皮膚是熱的,心情是鬆的,遠方有樹影晃動...那些唱片後來也許舊了,磨損了,甚至早就被放進櫃子深處,很少再拿出來。但它們沒有真的消失,它們只是變成我記憶裡那一年的陽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