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說雪的味道是微醺,那月的味道就是薄醉。
古云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江南美人是天下一絕,古代文人墨客喜下江南,走訪煙花,留下無數風塵浪漫與瑰麗詩文。我有幸在某個時期頻繁往返江蘇,也因此得以親近那裡的酒家文化。
蘇州園林如畫,街巷裡燈影搖曳,以太湖為首,還有金雞湖、陽澄湖、獨墅湖等著名湖泊環繞,古色古香的古典氣韻與現代井然有序的規劃交織,尤其是蘇州工業園,承襲了當年新加坡的精心設計,乾淨整潔,綠樹成蔭,湖光與高樓相映,彷彿一幅古今交融的水墨長卷,讓人一踏入便覺心曠神怡。
※※※
那一年,我的角色已從被拉著應酬的旁觀者,變成必須主動維繫客戶感情的決策者。台商雲集的華東,交際場合當然離不開夜場。我的夜場經驗依舊不多,需要應酬的時候,大多還是由客戶安排去處,他們安排哪裡,我就去哪裡,對於每個走訪過的酒店,我從來不會特別把它們記住。
可那晚在蘇州,一切變得不同。那家店隱於市區一角,外表低調,我隨客戶進門後,老鴇很快便帶了十幾位小姐進來讓我們挑選。一排排女孩魚貫而入,濃妝淡抹,各有姿態,但我一眼就注意到跟在老鴇身邊的那位。她明顯位階不同,氣質壓倒性地出眾,五官精緻得讓人目不轉睛,那是一種化妝不能堆砌出來的美。她的穿著艷麗卻不失氣質,一襲深黑色的低胸長裙,剪裁合身,勾勒出玲瓏有致的曲線,妝容是現代的精緻淡雅,唇色飽滿,眼線乾淨,帶著一種古典美人走進當代的自然風韻。
她的名牌寫著,瑤月。
那晚我幾乎沒有猶豫,直接指名要她坐檯。這是我第一次在這種場合,有這麼強烈的指名慾望。但是老鴇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猶豫,湊到瑤月的耳邊低聲咬了咬耳朵,跟她互相私語了一會,才轉頭對我笑了笑,帶著歉意說,
「瑤月原本只是來打個招呼,待會兒還有另一個VIP包廂要過去,晚點再過來陪您。」,我點點頭,心裡卻更加確定,這位肯定是當家花旦,不是尋常的小姐。
席間的陪酒,她不刻意賣弄,只是安靜地陪我聊天。從蘇州的園林說到古琴,從高爾夫說到旅行。現場剛好有撲克牌,我忍不住想秀個兩手,就我過去的經驗,大多數的女孩都無法招架魔術的魅力,特別是搭配我刻意安排的橋段與口條。只是沒想到,老鴇比她更有興趣,拍手叫好,甚至纏著我不放,一直要我再拿她當主角,玩玩其他的把戲。但瑤月只是莞爾,眼神曖昧,卻始終保持著一點若即若離的距離。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這便是暈船的開始,不是肉體的碰撞,而是心神被輕輕牽引,卻又抓不住的感覺。
之後,我開始刻意安排回訪。只要華東有應酬,我就會把地點鎖定在這家店,指名要瑤月坐檯,否則便會推掉。以前我最厭倦這種場合,當時卻甘之如飴。那段時間,我幾乎每兩週就飛一趟蘇州,有時候是真的要出差,有時候只是找個藉口,只為見她一面。
每次陪酒,瑤月偶爾都會輕輕挽著我的手,但又不會太貼,邊界拿捏得極其高明,像點到為止的勾引,又像無心的親近。我從不主動碰她,她不碰我,我便也不碰;她不問,我也從不試探帶出場的可能。我只想讓那些金錢與規則的成分,遠遠地留在門外,不要沾染到我們之間那一點乾淨的互動。以至於到了最後,我花了不少資源去捧她的場,卻連她的手都沒牽過。
我還跟瑤月交換了聯繫方式,試圖走進她的表生活。夜場之外的她,卸下艷麗的濃妝,仍是一名時尚漂亮的女子。她會發日常照片,有打高爾夫的背影,與朋友喝咖啡的側臉,還有偶爾出現的一個小朋友,但她從不細說,我也不多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我只知道,她在月光下是瑤月,在日光下依然美得讓人心動。我們天南地北什麼都聊,音樂、旅行、人生小感悟,卻從不觸及交易的邊界。我欣賞她的氣質與格調,那種古典美人般的從容,讓我第一次在歡場裡,感受到近乎戀愛的悸動。我甚至拾起好久沒碰的魔術,只為了博她一笑。可她總是溫柔地笑,眼神裡卻藏著一點我讀不懂的距離。
那些夜晚,我坐在她身旁,看著她修長的手指端著酒杯,聽著她悅耳的聲線談笑,聞著她身上淡雅的香水味,便覺得整個人都醉了。飛羽觴而醉月,所謂的暈船,難道是這種感覺?不是一夜雲雨的釋放,而是反覆地回訪,反覆的沉迷,卻始終隔著一層薄薄的月光,抓得住影子,卻抓不住實體。我明白,這便是我的醉月。
故事沒有後來。
因為工作的階段任務結束,我跟蘇州的緣分也告一段落,而我跟瑤月的聯繫就漸漸淡了。她還是會偶爾回我訊息,報個平安,我也依舊禮貌回覆。只是那輪曾讓我沉醉的月,慢慢退回夜空,成了記憶裡一抹模糊的銀輝。
※※※
「主人,她是那種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的女生嗎?」,小喬聽完這個故事的時候問我。
「不知道能不能褻玩,總之我也不想褻玩她,只是有點暈船的感覺?」,我回答得不是很確定。
「那是賞花的概念?還是看到明星美女的那種暈?」,小喬繼續追問。
「不是,是想跟她來一段浪漫的戀愛那種暈。」,我終於回想起當初悸動的原因。
「那為什麼最終沒有碰?為什麼後來沒有開始?因為她是歡場女生的身分嗎?還是因為她有小孩?」,打破砂鍋問到底,是小喬的習慣。
「因為頻率吧?畢竟我也只有出差能見到她。」,這個答案,我還是沒有很確定。
「可是狩跟小喬更難見啊。」,盲點,被她一語道破。
瑤月與我的距離,從來不是問題。我向來也不習慣接受問題,而是習慣去解決它。如果見不到,那就創造見面的機會就好了。
「因為她畢竟不能專屬。」,我終於說出了心底真正的考量。
我雖沉醉於她絕美的月色,卻始終記得自己心裡的底線。我想要的是可以獨佔的滿月,而不是人人共賞的月光。瑤月再美,還是少了「專屬」那無可替代的美好。與她一同創造的回憶,終究只是鏡花水月,只不過她的月色,不在水中,而是在酒裡,
酒醒了,夢就醒了。
Mar 30, 20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