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10月中旬,上海永年坊17號。
夕陽西斜,天井裡的光影變得柔和而金黃。老槐樹的枝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投下斑駁的影子,落在青石板的水窪上,像一幅緩慢流動的水墨畫。林惜和三浦陸坐在天井中央的石階上,誰也沒有急著開口。空氣中混雜著陳年木頭、桂花和淡淡霉味的氣息,像時間被封存了許久,忽然被推開一條縫。林惜靠在陸的肩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把銅鑰匙。她低聲說:「陸……剛才我摸到彈孔的時候,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不是清楚的記憶,像……破碎的電影片段。」
三浦陸輕輕環住她的肩,聲音溫柔:
「慢慢說,不用急。」
林惜閉上眼睛,聲音輕得像夢囈:「我看見很多飛機在天空飛……炸彈落下來的聲音很大。有人在喊『十九路軍』……然後是更早的時候,東北那邊傳來壞消息,大家都在哭。我還看見自己穿著旗袍站在舞台上,燈光很亮,台下坐著穿軍裝的人……我唱歌的時候,心裡卻很痛。」
她停頓了一下,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陸,我好害怕……這些畫面為什麼會出現在我腦子裡?」
三浦陸把她抱得更緊,下巴輕輕抵在她頭頂。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讓她靠著自己,感受他穩定的心跳。過了很久,他才低聲開口:
「也許……我們真的在前世認識過。也許你前世真的在這裡等過一個人,而我……就是那個沒能回來的人。」
林惜抬起頭,眼裡有淚光,卻沒有驚慌,只有深深的困惑與依戀:
「如果你真的是那個人……那我為什麼等了那麼久?你為什麼沒有回來?」
三浦陸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輕輕撫摸她的頭髮,聲音低啞:
「我也不知道……但我現在在這裡。我不會再離你而去了。」
兩人就這樣坐在天井裡,任由陽光在他們身上移動。老槐樹的樹影緩緩拉長,像在為他們守護這段還在慢慢浮現的過去。
林惜忽然站起來,拉著三浦陸的手,走到天井另一角。那裡有一面斑駁的舊牆,上面刻著一些模糊的字跡。她輕輕用手指擦去灰塵,隱約看見幾個字。
「這是……『曼青』?」她喃喃道。
三浦陸的心猛地一跳。他走上前,與她一起看著那兩個字。字跡雖然被時間侵蝕,但依然能辨認。
林惜轉頭看他,眼裡的困惑越來越深:
「陸……為什麼這棟房子裡,會有這個名字?它聽起來……好熟悉。」
三浦陸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把她拉進懷裡。他低聲說:
「也許……我們該慢慢接受。有些事情,不是一下子就能全部想起來的。我們今天先看看這棟房子,明天再來。一步一步來,好嗎?」
林惜點頭,把臉埋進他胸口:
「好……一步一步來。」
他們繼續在老房子裡走動。林惜走進二樓的一個小房間。房間裡光線昏暗,窗台積著薄薄的灰塵。她走到窗前,伸手輕輕擦去灰塵,看著窗外熟悉的弄堂景色,忽然身體輕輕一晃。
「這裡……我好像坐過。」她喃喃道,「窗外是弄堂,我坐在這裡等一個人,等到天黑。」
三浦陸走到她身後,輕輕抱住她:
「那個人……現在就在你身後。」
林惜轉過身,抱緊他,眼淚又一次滑落。這一次,她沒有再說話,只是緊緊抱著他,像怕他再次消失。
夕陽西下,天井裡的光影變得更加柔和。兩人回到天井,坐在青石板台階上。林惜靠在陸的肩上,輕聲說:
「陸……我好累,但又覺得這裡很安心。好像我曾經在這裡等過一個人,等了好久好久。」
三浦陸輕輕吻她的額頭,低聲說:
「那就慢慢等。我們這次,不用再飛那麼遠了。」
老槐樹的影子在地面拉得長長的。陽光漸漸西沉,天井裡的水窪反射出兩人交疊的身影,像一場跨越六十多年的等待,終於在這一刻,開始慢慢癒合。
林惜忽然輕聲開口,唱起一首非常老的歌。這一次,她的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柔軟,像在對這棟老房子說話,也像在對三浦陸說話。
唱到一半,她停下來,轉頭看著三浦陸,眼裡有淚光:
「陸……我好像想起一些事情了。不是全部,只是一點點……我記得我曾經在這裡等一個人,那個人答應我會飛回來。」
三浦陸的心猛地一沉。他輕輕捧起她的臉,聲音溫柔卻帶著顫抖:
「那你現在……還想繼續等嗎?」
林惜看著他,眼裡的淚光在夕陽下閃爍。她緩緩搖頭,又點頭,聲音輕得像耳語:
「我不知道……但我現在只想跟你在一起。」
風吹過老槐樹,樹葉沙沙作響,像在為這一刻輕輕鼓掌。兩人坐在天井裡,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感受這棟老房子帶來的奇異安寧。
第十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