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是在便利商店裡看到那張傳單的。
它就夾在一堆折價券跟外送廣告中間,紙質卻異常厚,像刻意要讓人摸出差別一樣。我原本只是順手拿起來翻,結果第一行字就直接把我釘住了。
——「撐過一晚,即得十億。」
我當下的第一個反應,是笑。
不是那種開心的笑,是那種「這種東西也有人印出來騙人?」的冷笑。
但我沒有立刻把它丟掉,反而還把整張給看完。
因為上面寫得內容很簡單,甚至可以說是過分簡單。
地點、時間、參加方式,全都清楚列出來。沒有複雜條件,沒有什麼資格審核,只要報名,就能參加。
最奇怪的是沒有任何主辦單位名稱,就像這場活動是憑空出現的一樣。
我就這樣站在便利商店的角落,手裡拿著那張傳單,看了很久。久到店員開始用餘光注意我,像是在懷疑我是不是打算偷東西。
最後,手默默地把它摺起來,塞進口袋。
那一刻,我其實沒有下定決心。
我只是想——
反正看看也不會怎樣。
報名的過程,比我想像中還要荒謬。
網站打開之後,畫面乾淨得像假的,只有一個輸入姓名的欄位,還有一個「確認參加」的按鈕。
沒有身分驗證,沒有條款細則,甚至沒有「我已閱讀並同意」這種基本流程。
我盯著螢幕看了幾秒,然後緩慢地輸入自己的名字,按下確認。
畫面瞬間跳轉,顯示——
「報名成功,請準時參加。」
就這樣,簡單到讓人不安。
但為了那十億,我還是選擇去了。
畢竟,那可是十億。
比賽當天,我搭了將近兩個小時的車,才抵達那個所謂的「廢棄社區」。
說是社區,其實更像一整片被遺忘的住宅區。
一排排低矮的建築,外牆斑駁,窗戶有的破、有的封,街道乾淨得不自然,像是有人定期清理,但又沒有人真正住在這裡。
最讓我在意的,是入口。
鐵製圍欄,拉得很長,像是在隔離什麼。旁邊站著幾個穿著制服的男人,手裡拿著步槍,表情冷得不像是在看一場遊戲。
我走過去的時候,其中一個人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讓我很不舒服。
像是在確認什麼。
「參賽者?」他問。
我點頭。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側身讓開,連核實身份也沒有興趣。
就好像無論是不是真人過來也沒關係。
只要願意參賽,他們都歡迎。
活動中心很好找,因為那是整個社區裡少數還亮著燈的建築。
當我推門進去時,裡面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粗略一算,大概有五十個左右,年齡、打扮各不相同,但有一個共通點——每個人看起來,都很渴望那十億。
人群裡,有人在滑手機,有人在低聲聊天,有人乾脆靠牆坐著,一臉疲憊。
我找了個角落站著,默默觀察。
「你也是被十億騙來的?」旁邊一個男人突然開口。
我轉頭看他,對方大概三十出頭,臉上帶著一種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表情。
「不然呢?」我說。
他笑了一下。
「也是。」
說完,我們沒有再多說什麼。
這種地方,沒人真的想交朋友。
為了爭奪十億,所有人都是競爭對手。
過了沒多久,天色開始變暗。
活動中心的燈光沒有變,但外面的光線一點一點被吞掉,透過窗戶看出去,整個社區像是被慢慢浸進黑水裡。
就在這時,廣播響了。
「各位參賽者,晚上好。」
聲音乾淨、平穩,甚至帶點禮貌。
「歡迎參加本次遊戲。」
人群稍微安靜下來。
「規則很簡單——從日落開始,到隔天日出結束。在此期間,只要沒有被『鬼』抓到,且未離開社區範圍,即視為通關。」
有人小聲笑了一下。
「本次遊戲,共有三名『鬼』。」
「參賽者,共五十人。」
「祝各位,好運。」
廣播結束後,現場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始有人說話。
「三個抓五十個?這不隨便躲就贏了?」
「搞不好只是工作人員扮鬼啦。」
「我還以為會有什麼更難的規則。」
氣氛,甚至有點放鬆,就連我也忍不住在心裡盤算了一下。
這種比例,只要找個地方躲著不動,撐一晚,好像真的不是什麼難事。
也許這真的只是某種有錢人的無聊娛樂。
用十億當噱頭,實際上只是拍個節目之類的。
我甚至開始想,如果真的贏了,我第一件事要做什麼。
還債?辭職?還是直接消失一段時間?
然而就在這些念頭還沒結束的時候,窗外的最後一點夕陽,消失了。
像有人把開關關掉一樣。
下一秒,人群中央,傳來一聲尖叫。
不是普通的驚呼,是那種喉嚨被撕開的聲音。
我下意識轉頭,然後驚恐看到一個人,整個人,從內部炸開。
血。
肉。
骨頭。
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撐爆一樣,直接向四周噴開。
溫熱的東西,濺到周圍人的身上,所有人頓時僵住,現場也在一瞬間安靜到詭異。
然後,有人開始尖叫、發瘋。
真正的混亂,從那一刻,才開始。
我一開始,以為那是某種特效。
真的。
人腦很奇怪,當眼前的畫面超出理解範圍的時候,它會自動幫你找一個比較「合理」的解釋,哪怕那個解釋本身也很荒謬。
比如——血是假的,肉是道具,那個人只是演員。
但這個想法,只撐了不到三秒。
因為味道。
那股味道,直接把我從自我欺騙裡拖出來。
溫熱、鐵鏽味、帶著一點腥甜,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黏膩感,卡在鼻腔裡,怎麼呼吸都揮不掉。
我下意識抬手抹了一下臉。手掌上,全是紅的,還帶著溫度。
喉嚨猛地一緊,我差點當場吐出來。
「啊啊啊啊啊——!!」
尖叫聲像是被點燃一樣,一個接一個炸開。
原本還站在原地的人群瞬間崩潰,有人往門口衝,有人跌坐在地,有人直接抱著頭亂喊,整個活動中心在一秒之內變成失控的獸群。
而我卻看見,在那一灘血肉的正中央,有某樣東西正蠕動著。
一開始,只是一團模糊的輪廓,像煙一樣,又像影子。
然後,它慢慢「成形」。
那不是人。
至少,不是完整的人。
身體輪廓扭曲得像被拉長的影子,四肢比例不對,頭歪在一個不該存在的角度,整體半透明,像是隨時會散掉,但又確實「存在」。
最詭異的是——
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甚至連移動,都沒有任何預兆。它就這樣,從原地「滑」了出來。
下一個瞬間,它已經出現在另一個人面前,那個人甚至來不及反應。只是一眨眼,他的身體,就像剛才那個人一樣——
從內部炸開。
「砰!」
這一次,我看得很清楚,沒有武器、沒有接觸,那東西只是「靠近」,然後,人就死了。
大腦在這一刻,瞬間空白。
直到有人從我旁邊撞過去,我才猛地回神。
「跑啊!!那是鬼!!」
草!是真的鬼!
我開始跑,幾乎是本能。
門口已經擠滿人,有人推人,有人踩人,有人跌倒之後直接被踩過去,沒有人停下來。
我被擠在中間,呼吸變得很困難,耳邊全是尖叫和咒罵。
就在我快要被擠到窒息的時候——
「砰!」
一聲巨響,從另一側傳來。
我轉頭看過去,活動中心側邊的牆,被「劈開」了。不是誇飾,是真的被劈開。水泥牆面出現一道巨大的裂口,碎塊往內塌落,灰塵瞬間瀰漫整個空間。
然後,有東西,從那個裂口走進來。
那一刻,現場的聲音,像是被壓低了一瞬。
因為那個東西太顯眼了。它不是剛才那種飄忽的存在,它很「實在」。
高,大概接近兩公尺,身形壯得誇張,整個人像是用肌肉堆出來的。皮膚暗沉,帶著一種不自然的灰色,上面還有縫合的痕跡。
它的手裡,拖著一把刀。
不是菜刀,也不是普通的刀。
那東西更像是屠宰場用來分屍的大刀,厚重、寬大,刀刃上還殘留著乾掉的黑色痕跡。
它沒有急著動,只是站在那裡,然後慢慢抬頭,望了過來。
我對上它的臉。
說是臉,其實也不太對。
那更像是一張被硬拼起來的東西,五官位置不協調,嘴角裂得過開,像是一直維持在某種笑的狀態。但給人的感覺,那知道不是真的在笑,更像它本來就長那樣。
下一秒,它動了,帶著沉重的步伐。
「咚。」
腳步聲落下的瞬間,我感覺地板都震了一下。
它走向最近的一個人,而那個倒楣鬼卻還在發抖,甚至沒有想到要逃。
刀,抬起,落下。
「噗。」
沒有誇張的動作,乾淨俐落,將那個人直接從肩膀斜著劈開。
血噴出來的瞬間,我的視線整個被染紅。
「後面!!後面還有東西!!」
聽見又有人在尖叫,我幾乎是反射性回頭。
門口那邊,原本擁擠的人群突然像被什麼東西衝散一樣往兩側炸開。
地面,有東西在動。
不,是在「爬」。
四肢著地,速度快得不正常,整個身體貼著地面滑行,像野獸一樣,但比例又有點像人。
它沒有半點停留,很快就撲上最近的一個人。
然後張開血盆大嘴就咬了上去,我甚至能聽見骨頭被咬碎的聲音,那聲音清脆得讓人頭皮發麻。
那個人甚至還沒死透,就被拖著往後拉,地上留下一條長長的血痕。
三個。
我腦中突然浮現剛剛廣播的那句話。
三個鬼。
居然不是說說而已。
「各位參賽者。」
廣播,再次響起。
在這種情況下,那個聲音顯得異常冷靜。
甚至,帶著一點……愉悅。
「遊戲,已正式開始。」
「祝各位——」
「活得夠久。」
我終於擠出門口。
外面的空氣沒有比較好,反而更冷。整個社區已經完全陷入黑暗,只有零星幾盞路燈閃著不穩定的光。
我沒有停,也不敢回頭,因為我很清楚,剛才那三個東西,不會留在原地。而這整個社區,將會是牠們的獵場。
而我們這群所謂的「參賽者」,只是被放進來的獵物。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只知道當我終於停下來的時候,肺像是被火燒一樣,喉嚨乾到發痛,整個人靠在一面冰冷的牆上,大口喘氣。
四周很安靜,安靜到不正常。
剛剛那種滿是尖叫與奔跑聲的混亂,像是被某種東西一口吞掉,消失得乾乾淨淨。
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聲,還有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我慢慢滑坐到地上,手還在發抖,但腦袋終於開始運作。
三個鬼。
一個會「靠近就讓人爆開」的影子。
一個拿著刀、可以直接劈開牆的屠夫。
還有一個——像野獸一樣會撲咬的獵犬。
這根本不是什麼遊戲,是屠殺。
是以遊戲之名的慘忍殺戮。
「撐到天亮……」
我喃喃自語,聲音聽起來不像是自己的。
整整一個晚上,要在這些怪物的追殺下,活到天亮?
我突然笑了一下,果然人在無語的時候,是真的會笑出聲來。
「十億……還真敢開價。」
「……你也是從活動中心跑出來的?」
忽然,有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整個人一震,幾乎是反射性地往旁邊縮,心臟瞬間提到喉嚨。
「別出聲!」
那個聲音壓低。
「我不是鬼。」
我盯著聲音的方向。
陰影裡,一個人慢慢走出來,是個女人。
大概二十多歲,頭髮綁起來,臉上還有沒擦乾的血跡,看起來同樣狼狽,但眼神還算清醒。
這點,在現在這種情況下,反而很罕見。
「……你一個人?」我問。
她點頭。
「剛剛混亂的時候被沖散了。」
我沒有立刻回話,只是看著她。
在這種地方,遇到「人」,不代表安全。
有時候,反而更危險。
她似乎看出我的警戒,苦笑了一下。
「放心,我沒打算害你。」
「現在這種情況,多一個人,至少能多一雙眼睛。」
這句話,很現實,也很有道理。
我猶豫了幾秒,最後還是點頭。
「……好。」
我們暫時躲進一棟民宅。
這裡的門是半掩的,裡面一片漆黑,但至少比外面開闊的街道安全一點。
我把門輕輕關上,盡量不發出聲音。
屋內的空氣有點悶,帶著灰塵味,但沒有腐臭,代表這裡應該很久沒人來過。
女人靠在牆邊,慢慢滑坐下來。
「我叫林薇。」她說。
「……葉承。」我回。
我們沒有浪費太多時間寒暄,因為很快我們就發現,這個社區裡,居然還有其他東西。
只是這一次,不是危險,似乎是專門準備給我們的「禮物」。
林薇在客廳的櫃子裡翻出一個木盒,打開之後,裡面整齊放著幾張黃色的紙,上還面畫著奇怪的符號。
我一看就知道那是什麼。
「符籙?」
她點頭。
「應該是。」
我伸手拿起一張。紙很乾,但不脆,像是新做的。上面的符號我看不懂,但看久了,會有一種莫名說不出的不舒服感。
「這東西……」我皺眉,「主辦方放的?」
「不然呢?」林薇看著我,「你覺得這種地方,會剛好有人幫我們準備好對付鬼的道具?」
她說得很直接,也很合理。
簡單平分之後,我們都把符籙收進口袋。
「既然放了,就代表可以用。」
「應該說,是他們希望我們用。」
兩人繼續在屋內搜索,很快就又找到第二樣東西。
在廚房的抽屜裡,有一串銅鈴。
很小,大概拇指大小,但每一顆都刻著細密的紋路。
我輕輕晃了一下。
「叮。」
聲音很清脆,但在這種安靜的環境裡,卻顯得特別刺耳。
我跟林薇同時僵住。
下一秒,我立刻停手。
我們對看一眼,沒有說話,但眼神裡的意思卻很清楚。
這東西,不能亂用。
「他們不是在幫我們。」林薇壓低聲音說。
「他們是在設計一場……更有趣的狩獵。」
像是給獵物一點反抗的能力,讓整個過程更有變數,也更好看。
「那些富豪……」我低聲說,「根本就是在看直播。」
林薇冷笑了一下。
「而且,是高畫質的。」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聲音。很輕,像是什麼東西,在地上拖行。
我整個人瞬間繃緊,就連林薇也停住呼吸,我們都感覺到聲音越來越近。
「……沙……沙……」
這不是腳步聲,更像是爪子在地上摩擦的聲音。
我腦中立刻浮現剛才看到的那個畫面。
那個四肢著地,貼著地面,嘴裡咬碎骨頭的聲音。
是獵犬來了。
聲音停在門外,我們兩個誰也不敢動彈,連呼吸都壓到最低。
這扇門板很薄,薄到我懷疑,只要那東西願意,一下就能撞開。
幾秒。
十幾秒。
時間被拉得很長。
然後——
「咔。」
門把,動了一下。
我整個人血液瞬間冰冷。
那玩意,居然會開門。
「咔。」
那一聲,很輕。
輕到如果是在平常,我甚至可能不會注意。
但現在,它像是一根針,直接扎進我的神經,身體瞬間繃緊,連呼吸都卡在胸口。
林薇就在我對面,她的眼神死死盯著門,嘴唇抿得很緊,整個人像一條拉滿的弓。
門把又動了一下,這一次轉得更明顯。
「喀……」
金屬摩擦的聲音,在這種安靜的空間裡,被放大得異常刺耳。
門板微微晃了一下,但沒有打開。這才想起,剛剛關門的時候,我順手把鎖扣上了。
看來隨手鎖門,果然是個好習慣。
外面安靜了一秒。
然後——
「嘶……」
一聲低低的聲音,貼著門板傳進來,像是呼吸,但又更濕、更重。
我可以很清楚地想像出那個畫面——
那個像野獸一樣的獵犬,此刻正貼在門上,用鼻子、或者嘴,貼著縫隙,在聞、在確認,有誰在裡面。
我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然而腳踩到地板的那一刻,我才意識到聲音有多大。
「喀。」
那聲音真的很輕,但在這種情況下,已經夠了。
門外的呼吸聲,停了一下。
下一秒——
「砰!!」
整扇門猛地往內震了一下。
我心臟幾乎直接停住。
林薇反應比我快,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壓低聲音:「它知道了。」
第二下撞擊來得更重。
「砰!!」
門板甚至出現裂痕,細碎的木屑紛紛掉落。
我腦袋一片混亂,但身體已經開始動。
「後門!」我低聲說。
林薇點頭。
兩人幾乎同時轉身,往屋內深處跑。
這棟房子的格局不大,但走道狹窄,轉角很多,如果運氣好,可以拖一點時間。
「砰!!!」
第三下。
這一次,門直接被撞開一半,木板斷裂的聲音像是骨頭被折斷。
我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
因為我知道,只要看見那東西,我的腳可能就會跑不動。
我們衝進廚房時,看見後門就在那裡。
只是當我伸手去拉,卻結果發現它居然鎖著。
「靠!」
我低聲罵了一句,顧不得去找鑰匙,直接抬腳就朝門上瘋狂踹了起來。
「快點!!」林薇壓著聲音催。
幸好這扇門就跟屋子一樣老舊,被狠狠揣了幾次之後,後門居然就這樣真的就被我給踹開。
門剛被踹開,冷空氣瞬間從外頭灌進來。
但還沒等我們喘一口氣,後面就傳來了聲響。
是獵犬,它已經進來屋子裡了。
那個怪物四肢著地,整個身體貼著地面,但速度快得不像生物。
它的頭抬著,嘴巴裂開。裡面不是正常的牙齒,而是一排一排細密的尖刺,像魚骨一樣層層疊疊。
本該屬於眼睛的部位,卻根本沒有完整的眼睛,只有兩個凹陷的洞。
但就算這樣,我依然很確定,獵犬「正在看我」。
「走!!」林薇直接把我往外推,兩人趕緊衝出後門。
腳一踩到外面的地面,我幾乎是用盡全力往前跑。
後面傳來聲音,我甚至能感覺到,獵犬就在我背後,雙方的距離彷彿近到我可以聽見它的呼吸。
「嗒嗒嗒嗒嗒——」
「分開跑!!」林薇突然大喊。
我一愣,空盪盪的腦子根本還沒反應過來。
「什麼?」
「一起跑一定會被追上!」
她的聲音很冷靜,冷靜到讓人發寒。
「分開,至少有一個能活!」
這句話,很殘酷,但很合理。
我沒有時間思考,因為那個聲音,已經貼到我耳後。
我甚至感覺到一股濕熱的氣息。
下一秒——
林薇突然往左拐。
我本能地往右,兩腿拼命往前跑。
不敢回頭。
真的不敢。
但幾秒後,我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決定了一件事。
獵犬沒有追我。
它追的是林薇。
她的身影在遠處閃過,那東西緊貼在她後面。
我停下來,腳像是被釘住。
我知道,這是林薇的選擇,也是當時最好的選擇。
如今只是因為倒楣的是她,而我是那個逃過一劫的幸運兒。
這不是我的錯。
然而此刻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它們直到還在顫抖。
口袋裡,有剛剛拿的符籙跟銅鈴。
草!我真的是個爛好人。
我拿起那串銅鈴,揮舞著左手奮力搖晃,清脆的鈴鐺聲在我的搖晃嚇顯得特別吵鬧。
與此同時,喉嚨還用盡全力朝著林薇的方向大喊起來:「臭怪物!看老子這邊!」
聽見我的大喊,林薇與獵犬同時轉頭,前者的臉上還有些難以置信,後者的注意力也順利被吸引了過來。
在它轉頭的瞬間,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夾帶著死亡的濃烈腥臭味撲面而來。雖然我的雙腿被嚇得不停顫抖,但嘴上卻還是不甘示弱地大吼大叫:「過來爹這邊!狗雜種!」
獵犬像是聽懂了我的挑釁,居然真的放過近在咫尺的林薇,氣勢洶洶地朝我跑了過來。
那速度,甚至比剛才還要快上不少。
「草!讓你英雄救美!」其實在獵犬轉身的瞬間,我就已經開始後悔。但現在悲劇已經發生,我也只能趕緊撒腿就跑。
至於林薇之後怎麼樣,就不關我的事了。
遠處,某個地方,傳來一聲低低的笑聲。
不是鬼,是廣播。
「請各位參賽者好好加油。」
「畢竟這個夜晚,可是才剛開始而已。」
說得真輕鬆!這群王八蛋!
聽著廣播裡事不關己的加油聲,我的心裡氣憤不已。然而感受著身後緊追不捨的怪物,我也只能一邊跑,一邊強迫自己把呼吸壓下來。
忽然,像是想到什麼,我連忙掏出剛才拿到的其中一張符籙。
雖然不曉得這東西該怎麼用,但既然是給我們這群參賽者使用的道具,應該不會需要什麼麻煩的步驟。
於是下一秒,手裡的符籙乾脆地朝背後猛地一扔,正巧飛到了即將撲上來的獵犬臉上。
「滋!」
一道很刺耳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同時一股東西燒焦的味道被風送到嘴邊。臉上被符籙沾到的部分瞬間升起一縷淡淡的白煙,奔跑中的怪物頓時發出痛苦的慘叫,整個身體直到摔倒在地上開始左右翻滾。
有用!
欣喜的念頭才剛升起,符籙的效果就已經徹底失效。獵犬重新從地上爬了起來,而且看起來似乎更加憤怒了。
靠!這符籙根本就是劣質品!
還沒等我發出抗議,死亡的威脅再次撲面而來,我跑它追的戲碼再次上演。
雖然符籙的效果爛得要命,但畢竟是唯一可以阻撓怪物的手段。就在獵犬差點又要追到我時,又一張符籙貼到了它的身上,而我也趁機隨便逃進其他屋子裡躲藏起來。
等到獵犬跟著闖進屋子裡去時,早已看不見我的身影。
只是光憑人類的腳步根本無法逃出多遠,於是它開始在屋子裡慢慢搜索起來。
很快,一聲清脆的鈴鐺聲想在屋子裡響起。獵犬記得這個聲音,於是自以為發現蹤跡的怪物立刻撲進一個房間裡,卻發現裡面根本找不到任何人類的身影。
而聲音的來源,則來自於被綁在窗邊的那串銅鈴。
很顯然,這只是一個騙人的誘導陷阱。
而我,早已趁機逃離危險範圍。
離開獵犬的追擊範圍後,我最後選擇躲進另一棟三層樓的公寓。
一樓的大門壞了一半,鐵門歪斜地卡著,看起來像是被人從外面硬生生扯開。
我側身鑽進去,動作盡量放慢。
這裡面很暗,比剛才的屋子更暗。
樓梯間沒有窗,空氣悶得像是封死了一樣。
我沒有開手機的手電筒,只能藉著月光,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行。雙手靠著牆,我慢慢往樓上移動。腳踩在水泥階梯上,每一步都輕到幾乎沒有聲音。
但就在我踏上二樓的時候,卻有聲音從樓上傳下來。
「……有人嗎?」
是男人的聲音,他盡力壓得很低,但還是藏不住顫抖。
我還在猶豫要不要回應,那個聲音已經再次出口。
「兄弟,我知道你在下面,剛剛門有動靜,我聽到了。」
我皺了皺眉,這代表他已經注意我一段時間了,那為什麼現在才出聲?
是觀察?還是試探?
我沒有再往上走,而是停在樓梯轉角的陰影裡。
「你一個人?」我低聲問。
上面安靜了一秒。
「……不是,我們這邊有四個人。」那男人說,「你可以上來,這裡暫時安全。」
「暫時」這兩個字,他講得很重,像是在強調什麼。
我正猶豫的時候,上面傳來另一個聲音,這次是女人的聲音。
「讓他上來啦,下面太危險了。」
聽到這個聲音,我想起了林薇,也不知道分開之後,她有沒有重新躲好。
最後,我還是選擇加入這群人。我慢慢走上二樓,每一步都很小心,等到轉過樓梯口的時候,看到樓上有四個人,兩男兩女。
每個人都縮在走廊最裡面的一間房裡,門半開著。
他們看到我,表情同時鬆了一點。
那種表情,我很熟。
是看到「還有人活著」的那種短暫安心。
「快進來。」剛剛那個男人招手。
我走進房間,門立刻被關上。裡面沒有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
目光隨意掃了一眼,這四個人看起來都還算完整,沒有明顯受傷。只是每個人的臉色都很差,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我叫陳志明。」那個男人先開口。三十歲左右,戴眼鏡,說話還算穩。
「我們剛剛才躲進來。」
我點頭,沒有多說。
「你有看到那些東西嗎?」另一個人迫不及待開口,聲音很急,是個年輕的男生。
我看了他一眼。
「看過。」
不只看過,還剛從其中一個那死離逃生。
房間裡瞬間安靜,沒人再問細節。
因為大家都知道,那種東西,不需要描述。
「我們找到一些東西。」陳志明壓低聲音說。
他從背包裡拿出幾樣東西,數量最多的同樣是幾張符籙,但後面拿出來的道具卻跟我們之前找到的不一樣,這次是一面鏡子。
鏡子的邊框是木頭的,上面刻著跟符籙一樣的紋路。不知道為什麼,當我一看到這面鏡子時,心裡就有種不舒服的感覺。
「這是什麼?」我問。
他坦然地搖了搖頭:「不知道,但應該跟那些鬼有關。」
「剛剛我們試過——」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想什麼不太好的畫面。
「那個……像影子一樣的東西,靠近這面鏡子的時候,會停一下。」
「停?」我皺眉,不適很能理解這個形容。
「對。」他點頭,「不是害怕,是……像被干擾。」
聽完解說,我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那面鏡子。
冰的。
不是普通的冷。
是那種……貼近骨頭的冷。
我立刻收回手。
「所以,我們有機會。」那個年輕男生說,語氣裡帶著一點希望。
「只要用這些東西,我們可以撐到天亮。」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這種天真的想法,跟我剛開始時一樣。
但那群將我們扔在這裡的變態,又豈會這麼好心?
就在這時,窗外突然閃過一道影子。儘管速度很快,但我還是看見了。
那種漂浮的輪廓,像煙一樣。
下一秒。房間裡的鏡子,微微震了一下,緊接著發出一聲很輕的「嗡。」聲
所有人見狀,同時僵住。
陳志明的聲音壓得極低,眼神是藏不住的恐慌。
「……它來了。」
那聲「嗡」很輕,輕到像是錯覺。但房間裡的每一個人,都聽見了。
沒人願意接話,連呼吸聲都被壓到最低。
我盯著那面鏡子。它此刻沒有再動,但剛剛那一下,已經足夠說明一件事——
外面明顯有東西,而且不只是經過,是「刻意」停下來。
「別出聲……」陳志明用氣音說,他一隻手按在鏡子上,像是想確認什麼,但手卻不停在抖。
窗外的影子,再次掠過。這一次更慢,像是在繞開什麼、也像是在找尋什麼。
「是那團……黑影。」其中一個女人低聲說,她的聲音幾乎要碎掉。
「它剛剛就在窗外……」
我沒有回頭看。因為我知道,一旦我對上那東西的輪廓,我很可能會做出不該做的反應。
鏡子,又震了一下。
「嗡……」
這一次比剛剛更清楚,像是在回應什麼。
陳志明的臉色變了。
「不對……」
「它不是被擋住……」
「它是在——」
話還沒說完,窗戶突然傳來一聲輕響。
「喀。」
窗戶,被推開了。
我這時才注意到,窗戶沒有被關死。剛剛進來的時候,他們只把窗簾拉上。
那一瞬間,我腦袋閃過一個很簡單、也很致命的念頭——
或許我們以為自己躲起來就安全,但這個地方,根本沒有「封閉空間」這回事。
窗簾動了一下,很輕,像是被風推開。
但問題是,這裡根本沒有風。
下一秒,一隻「手」,從窗簾後面伸了進來。那模樣很不完整,像煙、像水,邊緣在晃動,但那形狀確實是手。
「啊——!」那個年輕男生壓不住,直接叫出聲。
聲音一出來,整個局面瞬間崩掉。
那隻手先是停了一下,然後速度猛地變快。它不再是慢慢進來,而是「滑」進來,整個形體從窗外滲進房間。沒有重量、沒有聲音,就像影子脫離了牆。
「符!!快!!」陳志明幾乎是吼出來。
其中一個女人手忙腳亂地把符籙丟出去。
符紙貼到那個影子上——
「滋!」
就跟我剛才使用時一樣,一聲很刺耳的聲音伴隨著燒焦的味道傳出,影子猛地出現扭曲,真的因此「停」了一下。
「有效!!」那男生喊,語氣裡帶著狂喜。
然而不到兩秒,符紙直接化成灰,影子也很快恢復,而且看起來甚至比剛剛更凝實。
「怎麼會……」那女人聲音在發抖,但沒人能回答她這個問題。
畢竟這個問題,大家都想知道。
影子開始移動,眾人同時往後退,但這個房間並不算大,才退沒幾步,背後就撞到牆。
「鏡子!!」陳志明大喊,連忙把那面木框鏡直接舉起來,對著那個影子。
那一瞬間,空氣像是被拉住。
影子突然停了,它居然沒有再前進,而是整個形體卡在原地,像是被什麼東西牽住。
「有用……有用……」那男生喃喃,但他這次的聲音不是安心,是快要崩潰的那種興奮。
我死死盯著那一幕,然後忽然發現,鏡子裡似乎有東西。
不是我們的身影、不是房間的環境。是「它」,那個影子。
鏡子裡的影子,比外面的更清楚,像是被強行「定義」出來,有輪廓、有臉。
而那張臉,居然在笑。
見狀,我心裡一涼,還沒來得及說話,陳志明突然發出一聲悶哼。
「呃……」
他的手,開始下沉。
「太重了……」
他咬著牙,喉嚨裡的聲音艱難發出。
「這東西……在拉……」
眾人這才意識到,不只是鏡子在壓制影子,影子也在「透過鏡子」對抗。
很快鏡子開始產生顫抖,而且越來越劇烈。
「嗡嗡嗡嗡——」
聲音變得刺耳,像某種東西快要撐不住。
「換人!!快!!」
陳志明吼,但是視線轉了一圈,卻發現沒人敢動。
因為所有人都看見了,他的手腕開始變黑。那不是受傷,是被「侵蝕」。
「誰來接!!」他再吼一次,聲音已經變形。
那一刻,時間好像被拉長。
我看見那個年輕男生,往後退了一步;那個女人,低下頭;另一個女人,直接閉上眼。
沒有人敢接。
不是不懂,是太清楚,接過鏡子,就等於把自己交出去。
就連我,也停下了腳步。
剛才願意救林薇,是因為我還有幾分有把握逃走。但眼前的情況,明顯不是這樣。我甚至不敢保證自己接手之後,陳志銘還願不願意接回來。
「你們……」陳志明的聲音,從憤怒變成某種絕望。
但下一秒,一張符籙貼到了影子身上。
「滋!」
雖然只有兩秒,但這短短的兩秒,已經足夠干擾影子的行動。
還沒等陳志明反應過來,我已經衝了上去,嘴裡同時發出怒吼提醒:「推!」
陳志明立刻領悟我的意思,在我的手也碰到影子的瞬間,兩人同時發力。趁著影子還無法行動的時候,連同鏡子一塊將它從窗外推了下去。
下一秒,重物落地,鏡面破碎。
「跑!」我再次大喊。因為我知道光憑這種程度的傷害,是根本無法解決這些怪物。
現在只是勉強牽制影子的行動。等到它反應過來之後,我們這群人就通通都是它的待宰羔羊。
說完,我也不等其他人,果斷衝出房間,頭也不回地逃離現場。
陳志明見狀也像是總算反應過來,臉色瞬間大變,「這裡已經不安全了,快逃!」
說完,他也不管其他三人,獨自跟著離開房間。
剛才自己支撐不住時,只有我願意出手,其他三人卻選擇見死不救。陳明志還願意出言提醒,已經是對他們仁至義盡了。
至於後面,就看各自的命了。
見我跟陳志明都逃走,兩位女子也不再猶豫,接連逃出房間,唯有那個男生還傻傻地站在原地。
等到他終於意識到得趕緊逃跑時,背脊瞬間湧起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影子已經重新上樓,從窗外進到房間裡面。
而這一次,再也沒有人可以幫他了。
「不!」
伴隨著淒厲的尖叫聲,鮮血的血肉猛地向四周爆炸開來。看著房間裡血肉橫飛的恐怖場面,影子靜靜地待在原地欣賞自己的傑作。直到過去幾秒後才緩緩離去,想要去尋找其他獵物。
而這場殺戮遊戲,依然還沒結束。
當我推開最後一扇公寓門,冷風像刀一樣割在臉上,外面的街道空蕩得像戰場。
為了拋開影子的追捕,我一路小跑,沿著社區邊界走去,腦子裡仍不停盤算著下一步。
遠處,幾個模糊的人影閃過。靠近一看,才發現是幾名和我一樣氣喘吁吁的參賽者。他們正試圖爬過圍欄,想逃出這個詭異的社區。
見到他們的舉動,我心裡頓時一陣激動——也許,只要跟上去,我們就能甩掉這場瘋狂的遊戲。
然而,下一秒,悲劇就發生了。
守候在社區外的士兵抬起槍,毫不猶豫地開火。子彈帶著冰冷的聲音呼嘯而過,尖叫、血腥味和金屬味瞬間充斥了整個空氣。
看著近在眼前的殺戮,我被嚇得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些本想求生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甚至連還沒來得及跑遠的,都被射得毫無還手之力。心裡猛地一沉,喉嚨緊縮,嘴裡想叫出聲卻只冒出乾啞的氣息。
同時,廣播冷冷響起,聲音平淡得像報天氣預報:「提醒各位,離場即為淘汰。社區外不可逾越。」
我頓時明白了——大家根本無法逃離這裡。
這場遊戲不只是生死競賽,它是一個被完整監控、完全封閉的迷宮,而我們都是被迫的囚徒。
看著那些躺在地上的屍體,我深吸了口氣,壓下想尖叫的衝動,轉身走回內側的街道。心裡不停告訴自己,活下來才是唯一目標。
就在這時,熟悉的腳步聲響起,陳志明追了上來,他喘著氣,眼神裡帶著一絲急切。「兄弟,還是你有義氣,我們繼續保持合作吧。單打獨鬥畢竟太危險了。」
我點了點頭,剛想開口回應,林薇也從旁邊的暗巷裡走出來。看來她逃走之後,也順利活到了現在。
見我也還活著,林薇緊鎖的眉頭鬆了幾分,一雙明亮的眼神很快又變得堅定。
「我也要加入你們。」
「好。」跟他們兩人畢竟都有過合作關係,我很快就接受了他們的提議。
於是三個人就這樣臨時組成了小隊,像三個孤魂在夜色裡尋找生路。街道兩旁的房子陰影重重,每個角落都可能藏著三鬼。我們小心翼翼地穿行,林薇負責偵查前方,陳志明守著後路,而我則握著符籙,隨時準備應對突如其來的攻擊。
沿路,我們翻開破損的抽屜、檢查廢棄的櫃子,撿起掉落的符籙和各種能用的道具。
路上,我們也成功躲避了幾波鬼的襲擊。也遭遇過其他參賽者,但為了存活到現在,每個人都是各懷鬼胎,已經很難再接受其他人的加入。所以彼此在確認沒有危險之後,只是默默地點點頭,互相在心裡保佑平安後就匆匆分散開來。
如今,大家的每一步都得小心,生怕在黎明來臨前,自己一個不小心就把小命丟在這個該死的地方。
如果那群欣賞我們狼狽模樣的傢伙們,真的能信守承諾的話,那面對這些殺不死的詭異怪物,我們只有拼命活到天亮,才算有一線生機。
夜色越來越深,街道上只剩下少數幾個影子在快速閃動。儘管所有人都拚了命,但參賽者的人數依然大幅下降。
三隻鬼的腳步聲像金屬敲擊一般,在黑暗中快速移動,帶來一種壓迫感,像是在宣告——獵殺加速了。
我們三人小心翼翼地躲在廢棄倉庫的角落裡,手裡的符籙緊緊握著,在月光下映照出彼此緊張的表情。
突然,倉庫另一頭傳來一聲沉重的撞擊聲,隨後是尖銳的尖叫。
我們悄悄探頭,只見那個手握大刀的屠夫出現了——那巨大的身影緩慢卻穩定,每一步都像巨錘落下。
倖存的參賽者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它驚人的力道直接砍翻,有人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倒在地上時眼神充滿驚恐。
看著幾乎一面倒的悲慘局勢,我不由得瞳孔一縮,感覺血液瞬間凝固。即便有障礙物擋在前方,躲在後面的參賽者也無一幸免,屠夫的力量像是違背常理,無情碾過一切。
倉庫裡的慘狀讓我們三人心頭一沉。我們知道,下一個目標,就是我們。
果然,清理完其他所有參賽者後,屠夫慢慢轉向我們所在的角落,步步逼近。
慌亂中,我們試圖沿著倉庫另一側的出口逃走,卻發現通路被獵犬堵住。那眼神猶如燃燒的火焰,死死盯著我們不放,我們被迫面臨前後夾擊的絕境。
「走不掉了!」林薇低聲喊,陳志明則是一臉不甘心。
就差一點時間,就快天亮了。
深吸一口氣,我知道必須立刻行動。迅速與陳志明、林薇互相使眼色,我們形成臨時配合。一人暫時牽制屠夫,另外兩人則負責吸引獵犬的注意。
三人快速移動,左閃右避,手上的道具不停扔出,猶如唯一的希望。
就在兩隻軌的行徑路線形成一條線時,我看準時機,等獵犬衝向我設定的路線時,猛地將符籙甩出,符咒瞬間將牠定住。
儘管效果只有兩秒,但我們需要的,也只有這短短的兩秒。
獵犬僵硬地站在空中,而就在這一刻,屠夫本來要砍向人的大刀已經收不住力道,只能無情落下。獵犬頓時發出絕望的低吼,最終還是看著自己被砍成兩半,屍體無力地倒在血泊之中。
趁著這一瞬間,我們三人已經逃出倉庫,奔向相對安全的街角。彼此的胸口劇烈起伏,汗水和血水混合在手臂上,但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雖然成功脫離屠夫和獵犬的夾擊,但眼前的街道依舊空蕩而恐怖,黑暗中似乎有無數的眼睛在注視著我們。
我回頭,卻在街道盡頭的陰影裡,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慢慢逼近。那是一種更不可測的存在,像是黑暗本身的化身,步步朝我們靠近。
是影子。三隻鬼裡最危險、也是最捉摸不定的怪物。
眼看被影子阻擋去路,我們的呼吸變得急促,心跳如同擂鼓。
倉庫裡,屠夫也緩緩走了出來,那把沾滿鮮血的大刀緩緩滴血,但卻還渴望著更多的血。
又是被前後包夾。
危險,始終追趕著我們,緊咬不放。
就在手段用盡的時刻,覆蓋世界的黑暗慢慢退去,天際終於透出第一縷光。
那光並不刺眼,卻像一種宣告——這場噩夢的倒數,終於來到了尾聲。
而在光明重現的瞬間,剩下的兩隻鬼像被拉扯般,身體扭曲、崩解,發出不甘與仇恨的嘶吼。火光在他們周身閃爍,最後化作灰燼飄落在地上,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燒焦的氣味。
追殺了所有人一整夜的怪物,就這麼輕而易舉地,被太陽光給無情消滅。
街道的詭異平靜像是一層薄紗,覆蓋在散落的破碎傢俱、倒塌的圍欄和血跡斑斑的地面上。
我們的手心還留著微微顫抖的餘溫,腦子裡回放著剛才的畫面,每一個倒下的身影都像重錘敲打胸口。
終於,廣播聲響起,平靜得近乎無情——
「恭喜獲勝。」
那聲音像是從天花板的天線裡滲透過來的,冷靜、平淡,卻比任何尖叫更刺耳。
隨即,社區外的士兵穿過老舊大門,步伐整齊而沉重。為首的那人手中拿著信封,每個信封的厚度雖然單薄得像紙塞了張紙。但我們誰都知道,就是那張紙,足以讓人感到沉甸甸的分量。
這不只是獎金的重量,更是來自好不容易死裡逃生的生命的沉重。
三人互看一眼,手握那張象徵十億獎金的支票時,心裡竟有一種說不出的空洞感——勝利的喜悅被剛才的生死恐懼掩蓋,只剩下一種麻木的震撼。
「感謝參與這屆的鬼抓人遊戲,這是你們應得的獎賞。希望未來,我們永遠不再見到面。」
說完,那人大手一揮,立刻有專門的人員將我們送上車,準備帶著眾人離開這座宛如噩夢般的地方。
車上,身後的社區已經逐漸被拋下,但無論是我還是林薇、陳志明,我們都知道,這一晚,將永遠留在我們的心裡,即便在很久很久以後的未來,也很難遺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