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捷頓家族》的人氣角色艾洛伊絲與演員克勞蒂亞．傑西，是本篇文章談論的主角。
身為英語羅曼史愛好者，猶記得瀏覽英文圈的羅曼史社群時，不時就有評論控訴：「為什麼鮮少見到羅曼史有30歲以上的女主角？」並表示這個以女性讀者為大宗的類型讀物[1]，不該存在對女性的年齡歧視。
【羅曼史的女性年齡偏見】
《柏捷頓家族》首季的主角達芙妮（Daphne），是許多人設想的羅曼史女主角模板。
筆者長期追蹤的羅曼史作者／評論者伊莉莎白．惠特利（Elisabeth Wheatley），也曾拍過短片吐槽這類現象，表示「30歲以上的女主角在每個羅曼史類型一直都存在，請善用Google搜尋！」更何況，美國羅曼史的讀者年齡層，以30歲至40歲之間的女性為大宗[4]，受眾的需求同樣反映在類型文學的創作中。
無論是演算法的影響助長偏見（比如BookTok這類新潮社群，用戶多是年輕族群），或是近年流行的浪漫奇幻（Romantasy）[5]中，女主角的年紀多是青春期少女或20歲出頭的年輕女性，導致助長這樣的偏見。總而言之，這某種程度反映一種現象，人們總認定羅曼史女主角通常、也必須是正值青春年華的女子。超過30歲或步入中年後，倘若年華逝去、外貌不如年輕女孩養眼，你就不具有擔綱羅曼史女主角的資格了。
縱使羅曼史之於多數讀者，屬於「有愛最大」的逃逸（escapism），但在這個幻想無限的類型文學（比如英國貴族能不畏流言蜚語與女僕締結婚姻[6]），讀者預設的理想女主角，終究得是青春無敵的美少女，而非30歲以上的熟女。
這樣的矛盾現象，在筆者瀏覽近期影集《柏捷頓家族：名門韻事》（Bridgerton）的社群評論時，感受更深。
（下文將《柏捷頓家族：名門韻事》簡稱《柏捷頓家族》）
【當言情劇女主角缺乏「少女感」】
劇中艾洛伊絲的設定是少女，但演員克勞蒂亞．傑西實際年齡已30多歲了。
日前，改編自歷史羅曼史的影集《柏捷頓家族》，公布第五季將調換原著順序[7]，以系列第六集《浪子情深》（When He Was Wicked）[8]為主線。消息釋出後，社群呈現兩極反應，諸多反對的評論表示，好不容易能看到影集人氣極高的角色、亦即原作第五集《書信傳深情》（To Sir Phillip, With Love）[9]的女主角艾洛伊絲（Eloise），終於迎來屬於自己的戀情，結果卻半路殺出程咬金。
粉絲的失落，固然源自於對角色的喜愛，以及影集主線順序調整的預期錯誤。不過，筆者亦觀察到一個有趣的現象，不論是英文或中文社群，皆有大量評論調侃或嘲諷，若再不讓飾演艾洛伊絲的克勞蒂亞．傑西（Claudia Jessie）挑大梁，演員整個人都快沒有「少女感」了。其他類似的評論還有「難道要讓她50歲時才主演嗎」、「等到她主演就要瀕臨40歲了」，或是用圖文譏諷再不讓艾洛伊絲當主角，到時候都要變成老奶奶了。
客觀而言，隨著演員年紀增長，現年30歲中旬的克勞蒂亞．傑西若繼續扮演少女，確實略顯勉強了。部分評論亦是基於中性的理由，希望能讓演員在適合的年齡狀態內詮釋角色，會更有說服力。然而，若熟悉原著的人，會知曉艾洛伊絲在與未來的伴侶（此處不暴雷）邂逅時，已是超過十九世紀初的適婚年齡、28歲的大齡女子（spinster）了。
目前釋出的第五季資訊中，也透露劇情的時間線會跳躍至兩年後，這代表影集的艾洛伊絲亦不會早婚。只要妝造能呈現演員自然的魅力，私以為克勞蒂亞．傑西現實中的年紀不一定會造成阻礙，相反地可能成就角色。
【銀幕女性的中年危機】
30歲末的梁佩詩飾演第四季女主角的繼母，引發不少輿論批評。
儘管不少書迷大力澄清，就算演員看起來較成熟也無妨，因為這反而符合人物設定，艾洛伊絲在原著結婚時本就是大齡女子，依舊無法抵抗排山倒海的質疑聲浪。筆者忍不住猜想，社群對於演員的年齡疑慮，有多少是出於客觀，又有多少是基於個人偏好？因為，一位沒有「少女感」、看起來不夠美若天仙的女主角，作為言情劇的女主角是不稱職的。
諷刺的是，第四季飾演女主角繼母的梁佩詩（Katie Leung），實際年齡與男主演路克．湯普森（Luke Thompson ）相近。在公布主演名單時就產生不少負面聲音，被輿論批評30歲末的女演員難道只有演媽媽的命？但終究沒有引起太強烈的反對聲浪。莫非是因為梁佩詩不是主演、沒有感情戲，所以演員年齡不影響觀感嗎？
柏捷頓家族的母親薇莉（圖左）迎來第二春，但不是所有劇迷都樂見這樣的發展（或是想看中年女子的情慾戲）。
同樣地，筆者觀察到，相較於英文社群對於第四季薇莉（Violet）的情慾戲多給予肯定，部分台灣觀眾卻表示對中年女性的床戲感到不適。讀來不禁感慨，原來在許多觀眾心中，熟女的情慾展演是讓人「不舒服」的，中年女子不能（或不會）有生理需求，就算談戀愛也只能是柏拉圖式的純愛。
我們總抨擊社會給予女性過多的年齡和外貌焦慮，總批評演藝圈偏好年輕女演員、中年女性沒有太多主演機會，或是中年女性的角色不夠多元。只是，綜觀上述提及的現象，筆者不由得思索，在難得讓熟女大放異彩的作品時，又有多少人願意給予支持呢？
【羅曼史再現的重要性】
《柏捷頓家族》原著是典型的攝政羅曼史，影集則刻意打破時代框架，採用色盲選角。
有些人或許會說，羅曼史的本質就是要提供幻想，沒有吸引力的主角不足以讓人產生夢幻的粉紅泡泡，俊男美女更賞心悅目啊！然而，「俊男美女」的標準因人而異，無論東西方，目前的主流審美仍是迎合好萊塢模板的白皙演員。當觀眾想像心目中理想的歐美羅曼史主角時，十之八九不會是有色人種。當然，更不會是「年老色衰」的大齡熟女。
不過，這正是《柏捷頓家族》的突破之處。作為通俗取向的言情劇，雅俗共賞的《柏捷頓家族》不願停留在舒適圈，力求在迎合觀眾喜好與理念傳達之間取得平衡。縱然第一季的主演偏向典型的羅曼史人設（性感高冷公爵與秀麗的白膚美少女），但從刻意打破時代壁壘與原著設定的色盲選角（color-blind casting），即可窺見製作團隊的企圖心，無意複製舊時羅曼史的老梗。
例如第二季中，女主角從原著的白人改為印度裔，讓公開出櫃的同志演員喬納森．貝利（Jonathan Bailey）擔綱異性戀羅曼史男主角[10]；第三季中，女主演妮可拉．歌芙蘭（Nicola Coughlan）維持原有的豐腴體態，而非原著的「醜小鴨變天鵝」式瘦身成功；第四季亦讓女主角由韓裔演員河藝璘（Yerin Ha，하예린）挑大梁，男主角班尼迪特（Benedict）則設定為雙性戀（bisexuality）。
第五季更大刀闊斧魔改原著，讓其中一位主要角色性轉，影集將迎來開播以來首次的酷兒主線戀情。此外，劇中對於身心障礙人士的正面刻畫，還有正向描繪中年女性的情慾渴望等等，皆是值得稱道的優點。
不管什麼年紀，艾洛伊絲都是神采奕奕的自信女子。
在《柏捷頓家族》中，真愛能克服一切難關，不論是什麼階級、種族、性向、外貌特質，每個人都能擁有幸福快樂的結局。筆者認為，在對女性的外表仍舊過於嚴苛的社會，講求「夢想無敵」的羅曼史在執行層面上，更要留意向觀眾傳遞的訊息。因此，即使克勞蒂亞．傑西缺乏嬌俏可人的少女感，瀕臨40歲大關，有著明顯的皺紋或膚況不佳，通通都不構成影響，就讓艾洛伊絲當個神采奕奕的自信熟女吧！
不論何種年齡、容貌與體態的女子，妳就是最獨特的存在，擁有墜入愛河與享受性愛的權利。無論身為少女或熟女，妳都可以驕傲地抬頭挺胸，成為令人稱羨的羅曼史女主角。
【艾洛伊絲真的「準備好」了？】
第四季花了許多篇幅鋪陳法蘭雀絲卡（圖中）的故事
並非所有追影集的人都讀過《柏捷頓家族》原著，許多對小說不熟悉、深愛艾洛伊絲的觀眾，不停謾罵明明從首季就登場，編劇竟然狠心讓古靈精怪又討喜的女孩繼續「空等」。反觀出場沒有姊姊久的法蘭雀絲卡（Francesca）卻能更快擔綱主演，更談了兩次戀愛（其中一段是未來式）！
以上種種評論皆令筆者苦笑，影集規劃自然有劇組的考量，但若是死忠書迷，多數都能察覺艾洛伊絲的支線並沒有部分劇迷所稱的「鋪陳妥當」，一些原著的關鍵情節尚未在影集上演。至於社群的鼓譟聲浪，既是源於角色的高人氣，亦是對演員本身的年齡焦慮。另一個筆者認為很主要、諸多劇迷不會承認的因素，還有第五季酷兒戀情引發的恐同症候群（homophobia），進而讓偏激的粉絲渴求回歸清一色白人主演的異性戀敘事（即艾洛伊絲的故事線）[11]。
想來有趣，劇中的艾洛伊絲不願順從主流價值，讓自己委身於社交界設限的框架，這會兒粉絲卻央求她趁年輕盡快結婚，否則變成不上相的熟女就糟了。
許多劇迷不希望艾洛伊絲陷入「無事可做又憤怒的女性主義者」角色
這些「求好心切」的粉絲，儼然成了向自家女兒逼婚、口口聲聲「我是為妳好」的固執父母。而角色明明尚有發揮的潛力，卻有評論認為艾洛伊絲「沒事可做」，只能癡癡等待真命天子降臨，顯然忘記這與人物性格與影集主旨有不小衝突。怎麼會認為活潑又富有主見的女性主義者，會缺乏任何能動性，僅能當全然被動、等著結婚的怨女？在一部用詼諧手法批判父權禁錮女性身分選擇的影集，卻有評論認為女人到了適婚年齡就不該維持單身，理所當然要結婚生子，不覺得這很矛盾嗎？
艾洛伊絲同樣是筆者喜愛的角色，筆者也不認為選擇婚戀的女子會徹底喪失自主性，特立獨行的女性主義者亦然。聲稱艾洛伊絲必須是第五季主演的粉絲，提出的理由多半是第四季結尾時，向來排斥婚戀的艾洛伊絲親口說出自己「喜歡婚禮」，儘管後面補充是當婚禮的賓客而非主角，依然不能阻止粉絲瘋狂腦補[12]。
【與其人物刻畫失衡，不如讓大齡女維持單身吧！】
隨著劇情發展，艾洛伊絲也從初期的自我意識強烈，心態變得更加柔軟。
然而，筆者認為上述的情節，僅顯示艾洛伊絲對於一向抗拒的事物有所改觀，並非坦然接受婚戀的可能性。換言之，艾洛伊絲仍未準備好與他人另組家庭，踏上未知的人生階段。粉絲基於深厚的感情，固然希望早日看到心愛的角色成為主角，但若操之過急導致描寫不當，對於影集欲宣達的理念與長期刻畫的角色弧線（character arc）將會適得其反。
此處，筆者引用另一位羅曼史作者／評論者卡珊卓拉．莫蘭（Cassandra Morann）的評論。莫蘭提到，若劇情沒有詳細描繪艾洛伊絲轉變的心路歷程，直接讓她從「不排斥婚禮」跳到「結婚」，那會演變為非常可怕的保守價值觀宣傳片。筆者希望，婚戀與否是艾洛伊絲熟思熟慮的決定，明瞭步入婚姻並不會抹煞自身價值。倡導女性主義與為人妻為人母是可以同時兼具的，而非被曲解為「有想法的年輕女孩難免會排斥婚姻，時間一到妳就會放下無謂的堅持，想結婚找個男人、擁有孩子了。」
由於《柏捷頓家族》的羅曼史屬性，加上影集大方向仍得依循原著架構，自然不可能讓主要角色抱持獨身主義。但是，強行忽略角色歷年來的成長，認定她在劇中的目標只有邁向婚姻一途，更必須順從粉絲的心願趕快結婚，這對以女力元素為重的《柏捷頓家族》，以及對艾洛伊絲的角色塑造都是極度不妥的。即便是羅曼史，女主角也應是獨立的個體，而非將她的角色發展空間侷限於「成為某某某的妻子」。
當觀眾迎來艾洛伊絲的戀情，應是看到她如願尋覓性格相契的知音，而非1980年代美國反挫（backlash）浪潮[13]的再現，告訴觀眾「憤怒的女性主義者、自得其樂的單身主義者，堅持獨身只會帶給妳無止盡的絕望，婚姻與養兒育女才是妳幸福的依歸。」此外，希冀女性角色必須「早婚」，更暗渡某種陳舊的性別觀：只有年輕女性在婚姻市場才有價值，年紀一大就沒人要了。在近年不分國界、急速右傾的社會氛圍，私以為更應該要避免傳遞上述這樣的保守意涵。
艾洛伊絲在第四季的化妝舞會扮演聖女貞德 （Jeanne d'Arc），非常符合她的性格。
文末，呼應前段主旨，就如美國羅曼史其實有數不盡的熟女，不妨就讓《柏捷頓家族》繼續打破偏見，讓艾洛伊絲成為影集最受歡迎的熟女主角吧！縱然，我們殷切期盼著艾洛伊絲深陷愛河的那天，但相信不管處於什麼年齡階段、選擇婚戀與否，她都是觀眾心中最摯愛的寶貝。
【註記&延伸閱讀】
[1] 詳情可以參考美國羅曼史作家協會（RWA）於2017年的統計資料：
[2] 青少年文學（Young adult literature）簡稱YA，目標讀者多為青少年的文學類型，故事主角也以青少年為主。通常認為YA小說讀者群主要為12〜18歲的青少年，不過也有統計表示，40歲以下的青壯年族群同是YA小說客群。
新成人（New adult fiction）則指以18〜29歲之間的青年為敘事主體的類型文學，故事多講述主角跳脫青少年、邁向成人階段的歷程，目標讀者也介於此年齡階段。比起以12〜18歲年齡層為主的YA，敘事上又更成熟。
[3] 以下Goodreads的書籍清單提供參考：
[4] 參見註解1的連結
[5] 浪漫奇幻（Romantasy）即romantic fantasy的簡稱，意指結合奇幻和愛情元素的文學類型，詞源可追朔到2008年。在後疫情時代（2020s），透過BookTok等社群媒體的推動，浪漫奇幻小說於歐美文壇掀起廣大迴響及熱潮。
不過，浪漫奇幻到底該歸類在奇幻文學還是羅曼史，兩者之間的界限為何？也是眾說紛紜。部分評論則認為兩者之間不存在界線，而是不斷游移。
[6] 此處指羅曼史系列《柏捷頓家族》第三集《紳士的邀約》（An Offer From a Gentleman），筆者曾寫過此書的評論，連結如下：
[7] 報導請見以下連結：
[10] 筆者曾寫過喬納森．貝利的小傳，連結如下：
[11] 有趣的是，部分評論希望編劇將艾洛伊絲改寫為女同志，而不是法蘭雀絲卡。筆者認為這正是影集的用心之處，以免落入刻板印象的窠臼。多數人會預設對婚姻、社交及男性排斥的艾洛伊絲是典型的女同志，而非溫婉內向、性別特質陰柔的法蘭雀絲卡。
此外，部分社群貼文的恐同情緒幾乎是毫不掩飾，以下分享貼文整理，可以窺見影視的性別平權之路，尚有艱辛的一段路要走。
[12] 其實第四季結尾艾洛伊絲說的話，反而確定她在第五季不會挑大梁。綜觀四季劇情，《柏捷頓家族》的策略是以讓角色「說反話」埋伏筆，前一季結尾聲稱不要為愛情結婚、不願定下來、不願和某某某結婚的，到了下一季主演時，偏偏會與之前抱持的想法有所衝突。所以，因喪夫而心碎的法蘭雀絲卡，在結局表示不願再與婚戀有所瓜葛，便是暗示她是下一季主演了。
[13] 參見蘇珊．法露迪（Susan Faludi）的著作《反挫：誰與女人為敵》（Backlash: The Undeclared War Against American Women ）
◇本文使用的劇照取自IMDb頁面與《柏捷頓家族》X（Twitter）官方社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