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檢查牆外的鐵絲。
說是檢查,其實更像一種習慣。將近十年了,這些動作早就刻進肌肉記憶裡,就算哪天我腦袋壞掉了,手腳大概還是會自己繞著這棟別墅走一圈,看看哪裡鬆了、哪裡斷了、哪裡可能讓那些東西鑽進來。鐵絲網外側纏著拒鹿刺,尖端早就被風雨磨得發黑,有些地方還掛著乾掉的布料跟骨頭——不是刻意留下來嚇人,是以前有東西卡在上面,我懶得處理。久了之後,反而成了一種提醒,提醒我這些東西是怎麼死的,也提醒我如果哪天鬆懈,下場大概也差不多。
圍牆再往外,是一片安靜得過分的空地。
安靜這種東西,在十年前還算享受,現在就只剩警訊的功能。太安靜,代表沒有活人。沒有活人,就代表只剩一種東西會動。
處理完最後一段鐵絲,我站起來,順著圍牆走了一圈。水泥牆大概有三公尺高,上面還加了傾斜的鐵網,從外面要爬進來幾乎不可能。當初花了我快兩年的時間才把這些東西補齊,每一塊水泥、每一段鋼筋,我都記得是從哪裡搬回來的。
這裡原本不是我的地方。
十年前,我第一次來到這棟別墅的時候,門是開著的。
裡面有燈,有人,還有熱水。
那時候我差點以為自己死了,進了什麼奇怪的世界。
後來我才知道,這裡的主人只是個單純到有點愚蠢的好人。在那種所有人都開始互相提防、甚至互相殘殺的時候,他還在開門收留陌生人,還會笑著說「多一個人,多一份活下去的機會」。
現在想起來,那句話其實挺諷刺的。
我收回思緒,轉身往屋內走。鐵門關上時發出一聲低沉的「喀」聲,這聲音我每天至少要聽十幾次,聽到幾乎可以當背景音。
別墅裡很乾淨。
不是那種裝潢展示間的乾淨,而是刻意維持的、帶著點強迫症的整齊。東西都有固定位置,武器放在哪、食物怎麼分類、水源儲存多少,我不用看都能背出來。
走到廚房,我打開櫃子確認今天要帶的東西。罐頭兩個、能量棒三條、水壺一個。數量剛好,不多不少。
外出這件事,我從來不喜歡帶多餘的東西,重量會拖慢速度,聲音會增加風險。
最重要的是,沒有必要。
我已經很久沒遇到需要「分享」的人了。
想到這裡,我的動作停了一下。
很久——這個詞,其實有點模糊。五年?六年?還是更久?我已經記不清最後一次看到活人是什麼時候了。那張臉在記憶裡變得很淡,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連聲音都想不起來。
有時候我會懷疑,那個人是不是真的存在過。
還是只是我撐不下去的時候,自己捏出來的一個幻覺。
我關上櫃子,甩掉這種想法。這類念頭一旦放著不管,很容易越長越大,到最後你會開始懷疑所有事情,包括你自己。
而我還不想變成那樣。
準備好物資後,我走到客廳角落,把那台改裝過的機車推了出來。引擎聲我已經做過降噪處理,聲音壓得很低,但還是不能掉以輕心。那些東西對聲音的敏感程度,比多數人想像得還誇張。
有時候一個鐵罐掉地上的聲音,就能讓整條街的東西慢慢往你這裡聚過來。
慢,不代表安全。
只是讓你有更多時間後悔而已。
戴上頭盔,配槍固定在側邊,我最後再確認一次門鎖與監視裝置。紅點一個一個亮著,代表各區域都正常運作。這套系統是我後來自己拼湊出來的,雖然簡陋,但至少能在我不在的時候幫我看著這個地方。
這裡,是我花了好幾年才留下來的東西。
我不打算讓任何東西輕易拿走。
鐵門緩緩打開,我把車推出去,再小心地關上。整個過程我幾乎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引擎低低地震動起來,像一隻被壓住喉嚨的野獸。我看了一眼遠方,那座城市的輪廓在陽光下顯得模糊又扭曲,高樓像一排歪掉的牙齒,安靜地插在地平線上。
那裡很危險。
我很清楚。
但那裡,也是唯一還有可能出現「其他人」的地方。
當車子滑出這片安全區的瞬間,我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也許今天,會不一樣。
城市的邊緣,比我記憶中更安靜。
不是那種「沒人」的安靜,而是像整個地方被掏空之後,剩下一層殼在撐著。風一吹,街道上的招牌輕輕晃動,發出斷斷續續的金屬聲,像有人在遠處敲著什麼,但節奏又亂得讓人不舒服。
我把車停在一條巷口外,熄火,推著它慢慢往裡走。
進城市這件事,我從來不靠運氣。哪條路能走、哪裡容易卡住、哪裡聲音會被放大,我腦子裡都有一張地圖。這些年來我已經踩過太多雷,也看過太多人因為一點小失誤直接消失。
雖然「太多人」這個說法,其實有點誇張。
但我習慣這樣講,至少聽起來比較不像一個人在自言自語。
巷子裡堆滿了廢棄車輛,有些門還開著,車內乾掉的血跡早就變成暗褐色。地面上有拖行的痕跡,一路延伸到轉角後面。我沒有去看那後面是什麼,這種好奇心在十年前就該死光了。
我把機車藏進一間半倒的店面裡,用布蓋住反光的地方,再順手在門口做了個簡單的標記。
這樣如果我沒回來,至少……好吧,沒有至少。
不會有人來找。
轉身檢查身上的裝備,槍、刀、繩索、簡單的醫療包,確認全都在固定位置。這些東西我每天都會摸一遍,像是在確認自己還活著。
確定沒問題後,我才開始往城市深處移動。
步伐穩健、精神緊繃。隨著逐漸深入市內,我開始能看見遠處有幾個身影在晃,動作緩慢,像被看不見的線拉著。它們對聲音的反應很直接,但對視線沒那麼敏感,只要我不做出太大的動作,通常能繞過去。
「通常。」
這兩個字,我用得越來越保守。
就在我繞過一個路口,準備往下一條街前進時,耳朵忽然捕捉到一個不對勁的聲音。
那不是風聲,也不是金屬摩擦。
是人聲。
而且,是尖叫。
我整個人瞬間停住,連呼吸都卡了一下。
這種聲音,我已經不曉得有多久沒有聽到了。
身體本能地往聲音的方向看去,那是更靠近市中心的一段街區。那裡的風險比現在這裡高得多,建築密集,回音嚴重,一旦出問題,很難脫身。
理智在腦子裡很快做出判斷。
不要去。
這不是我第一次遇到類似的情況。以前我也曾經因為一點聲音改變路線,結果差點把命丟在裡面。從那之後,我就告訴自己——能活到現在,不是因為我比別人強,是因為我知道什麼時候該轉頭。
可是那聲音,又傳來一次。
這次更清楚,甚至帶著一種撕裂喉嚨的恐懼。
聽著那聲音裡蘊含的絕望,我的手不自覺握緊了槍。腦子裡開始出現各種畫面——有人被圍住、有人跌倒、有人伸手求救。
然後畫面停住。
換成另一個東西。
空的房間。
安靜的餐桌。
只有我一個人坐在那裡的樣子。
我低聲罵了一句,像是在罵那個畫面,也像是在罵自己。
下一秒,我已經在移動了。
沒有衝過去,而是繞了一個弧線,從側邊靠近聲音來源。這樣可以先觀察狀況,也能保留一條退路。每一步我都踩得很小心,盡量不去碰地上的雜物。
越靠近,那聲音就越混亂。
不只是尖叫,還有低沉的嘶吼聲,一種我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轉過最後一個轉角,我終於看見了。
街道中央,一個女人被幾個身影圍住。她的衣服破得不像樣,動作慌亂,幾次想衝出去都被擋回來。那些東西動作不快,但數量夠多,像一圈慢慢收緊的網。
她撐不了多久。
我在心裡迅速估算距離、數量、風向。這種情況,用刀太慢,只能用槍。但槍聲一出,附近的東西一定會被吸引過來。
這等於是在倒數計時。
我深吸一口氣,把準星對準最外圍的一個。
槍聲在街道間炸開的那一瞬間,我幾乎能感覺到空氣被撕裂。
第一發子彈準確地打穿最外圍那東西的頭,整個人往後仰倒,像被人抽掉支撐的木偶。旁邊的幾個立刻被聲音牽動,動作出現短暫的遲滯,頭一個個往我這邊偏過來。
這就是我要的。
我沒有停,連續扣下扳機。第二發、第三發,盡量控制節奏,不讓槍聲變成毫無間隔的噪音。子彈一個一個削掉包圍圈的外層,硬生生撕出一道缺口。
「這邊!」我壓低聲音吼了一句。
那女人反應比我想像中快。她幾乎沒有猶豫,抓準空隙往我這邊衝。腳步踉蹌,但沒有停。她從兩個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的喪屍中間擠過來的時候,我又補了一槍,把試圖抓住她肩膀的那隻直接掀翻。
距離在縮短。
十公尺、五公尺、三公尺。
她衝到我面前的那一刻,我已經轉身往來時的路撤。
「跟上,別回頭!」我丟下一句。
後面開始亂了。
原本被分散注意力的那些東西,在連續的槍聲之後,像是被同時喚醒。更多身影從街道兩側慢慢晃出來,遠處也開始有動靜。那種低沉、拖長的嘶吼聲一層一層疊上來,聽起來像整個城市在慢慢醒過來。
我沒有繼續開槍。
該做的已經做了,再多一發只會讓情況失控。我把槍收回去,改用腳步加速。路線我早就記在腦子裡,哪裡可以繞、哪裡能卡住它們,我幾乎不用思考。
轉進第一條巷子時,我順手把一旁斜靠的鐵架推倒。
金屬撞擊地面的聲音在另一個方向炸開,那些東西果然被拉過去一部分。這種小手段我用過很多次,效果不一定穩,但只要能分散幾秒,就夠了。
「左邊!」我頭也不回地提醒。
她的腳步聲緊貼在我後面,有點亂,但沒掉隊。這點讓我稍微放心一點。最怕的就是救到一半,人直接在後面摔倒,那種情況,基本上等於兩個人一起完蛋。
我們連續穿過幾條巷子,我刻意選擇狹窄又彎曲的路,讓後面的東西不容易形成直線追擊。幾次轉角之後,聲音開始拉開距離。
但還沒安全。
我加快腳步,朝藏車的地方回去。
那間半倒的店面還在視線裡的時候,我才稍微放慢一點速度。先確認周圍沒有新的動靜,才帶著她鑽進去。
連忙把門口的布拉開,我把機車推了出來。
「上車。」我簡短地說。
她沒有問問題,也沒有猶豫,直接跨上後座。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最後還是抓住了我的衣服,而不是抱住我。
這個動作,我有注意到,但沒說什麼,只是趕緊發動引擎。
低沉的震動再次出現,我把油門壓得很克制,先慢慢滑出巷子,等確認後面沒有緊追的身影,才逐漸加速。
城市的街道在眼前往後退,高樓的影子一格一格掠過。後照鏡裡,偶爾還能看到幾個晃動的身影,但距離在拉開。
風開始變大,帶走身上的汗味跟那股熟悉的腐敗氣息。
我沒有回頭看她。
一路上,我們都沒有說話。
這種沉默,其實很正常。剛從那種情況裡脫身,大多數人不是發抖,就是發呆。還能穩穩坐著,已經算不錯了。
大概過了十幾分鐘,城市的輪廓開始變淡,取而代之的是比較開闊的郊區。路也變得乾淨一點,至少不會每走幾公尺就看到堵死的車堆。
我才稍微放鬆油門。
「後面沒有跟上來。」我開口,像是在報告,也像是在確認。
她過了兩秒才回應。
「……嗯。」
聲音很啞。
不像剛剛那種尖叫的狀態,反而有點壓著的感覺,像是習慣把聲音收住。
我皺了一下眉,但沒有再說下去,只是把視線拉回前方。遠處,那道熟悉的水泥牆已經出現在地平線上,像一條切開世界的界線。
再過不久,我們就會回到我的地盤。
而我腦子裡,有個念頭慢慢浮上來。
——五年來,第一個活人。
我本來以為,這件事會讓我比較高興一點。
但現在,我反而更在意另一件事。
她剛剛抓住我衣服的時候,手在抖。
不是因為害怕。
那種抖動,更像是在壓著什麼。
水泥牆在視線裡越來越大,最後幾乎占滿整個前方。
那不是普通圍牆,是我花了好幾年一點一點補強出來的東西。原本這棟別墅的外牆就夠高,但在這個世界,「夠高」從來不代表安全。我把能找到的建材全都拖回來,加厚、加高,外面再插上拒鹿馬,鐵絲一層一層纏上去,有些地方甚至還接了簡單的警示裝置。
看起來像個瘋子蓋的監獄。
實際上,也差不多。
我把車繞到側邊一個不起眼的入口,那裡有一段可以手動開啟的鐵門。平常我都會用鎖鏈固定,再加上幾個視覺干擾的佈置,讓它看起來像完全封死。
我停車、下來,動作很快。
「下來。」我說。
她照做,站在旁邊,看著我解開鎖鏈的動作。她的視線沒有亂飄,而是一直跟著我的手,像是在記路線。
鐵門被我推開一條剛好能讓機車通過的縫,我先把車牽進去,再回頭示意她進來。等她跨進來之後,我立刻把門關上,重新鎖死。
整個過程,我的背一直是繃著的。
直到最後一條鎖鏈扣上,才稍微吐出一口氣。
「裡面比較安全。」我說。
她沒有回應,只是慢慢轉頭,看向牆內的空間。
別墅本體在更裡面一點,中間這段空地被我整理過。雜草清掉,留下一些刻意保留的障礙物,還有幾條我自己踩出來的動線。幾個角落堆著收集來的物資,用防水布蓋住。
再往裡走,才是主建築。
三層樓,外觀還保留著當年的樣子,只是窗戶大多被我封死,能透光的地方都加了鐵網。屋頂上有簡單的觀察點,可以看到圍牆外的動靜。
我把車停好,順手把油門鎖上。
「進去吧。」我對她說。
她走在我前面一步的位置,腳步有點慢。靠近房子的時候,她明顯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這一切是真的。
我推開門。
室內的空氣比外面悶一點,但乾淨很多。沒有腐臭味,只有一點淡淡的木頭味跟儲藏久了的氣息。
她一進來,就整個人愣住。
視線從牆壁掃到地板,再到桌子、櫃子,最後停在角落那堆整齊排列的罐頭跟水。
那種表情,我看過。
第一次進來這裡的人,大多都是這樣。
像是突然被從地獄拖回一個還勉強像「生活」的地方,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坐。」我指了指沙發。
她慢慢走過去,動作有點僵硬,像是不太確定自己能不能碰這些東西。最後還是坐下了,但只坐在邊緣,背挺得很直。
我去拿醫療箱。
回來的時候,她還維持同一個姿勢。
「手給我。」我說。
她遲疑了一下,才把手伸出來。
近距離一看,那些傷比我剛剛想的還多。手臂上、手腕上,還有一些比較深的瘀青,顏色已經開始轉暗。不是新傷,但也沒有完全好。
我用棉布沾水,先把表面的髒東西擦掉。
她微微縮了一下。
「會痛?」我問。
「……還好。」她說。
聲音很輕。
我沒有再說什麼,動作放慢一點,開始上藥。這種事情我做得很熟,這些年不只是幫自己處理,也幫過幾個……曾經在這裡待過的人。
想到這裡,我的手停了一下。
她注意到了。
「怎麼了?」她問。
我把視線移開,繼續手上的動作。
「沒事。」我說,「只是想到以前的事。」
她沒有追問。
過了一會兒,她自己開口了。
「這裡……本來就是你的嗎?」
我笑了一下,很短。
「不是。」我說,「這裡原本的主人,比我好太多了。」
我把最後一層藥膏抹上,語氣不自覺慢了一點。
「十年前剛爆發的時候,我也是在外面亂跑的人。什麼都不會,運氣好撐了幾天,運氣不好差點死掉。後來被帶到這裡。」
她看著我,沒有打斷。
「那時候這裡收了不少人。」我繼續說,「有些是真的走投無路,有些……就只是剛好路過。那個人覺得能幫就幫。」
我停了一下。
畫面在腦子裡很清楚。
燈是亮的,人是多的,聲音也是。
「後來,有人被感染了。」我說,「誰也沒有注意到。」
空氣好像在那一刻變得更安靜。
「當天晚上,事情就爆了。」我把語氣壓得很平,「門是關著的,人也都在裡面。跑不掉。」
我沒有把細節說出來。
沒必要。
她的手在我手裡,微微收緊。
我鬆開她,站起來,把醫療箱收好。
「最後只剩我。」我說,「花了很久,把這裡重新整理好。」
我轉頭看她。
「然後,就沒再看到其他人了。」
她的表情有點變了。
不是單純的同情,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我說不太清楚的東西。
「……我也是。」她低聲說,「很久沒看到其他人。」
我點點頭,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氣氛沉了一會兒。
我走到櫃子旁,拿出一套乾淨的衣服,丟給她。
「先換。」我說,「浴室在那邊,裡面有水。」
她接住衣服,抱在手上,像是在確認觸感。
「謝謝。」她說。
我沒回應,只是轉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
天色慢慢暗下來。
圍牆外沒有什麼動靜,一切都在正常範圍內。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的注意力一直沒辦法完全放在外面。
腦子裡,反而在重播剛剛的一些細節。
她身上的傷。
她說話的停頓。
還有她看著門、看著鎖鏈時的眼神。
總感覺,她藏了很多事情。
不知不覺間,外面的天已經完全暗了。
遠處偶爾傳來零星的聲響,有可能是東西掉落,也有可能是喪屍撞到什麼。距離不近,不構成威脅。
我把窗簾拉下一半,只留一條縫,能夠用來隨時觀察外面的情況就好。
與此同時,浴室門打開。
我轉頭,看見她換上我給的衣服,尺寸有點大,袖子蓋過手腕,衣擺也長了一截。頭髮還在滴水,有幾縷貼在臉頰上。
她站在門口,像是不太確定該往哪裡走。
「毛巾在那邊。」我指了指櫃子。
她點點頭,走過去拿。
動作比剛進來時自然一點,但還是有點收著。
我走到另一邊,從箱子裡拿出兩罐罐頭,順手把爐子點起來。火焰亮起來的那一刻,屋子裡多了一點溫度。
「吃東西。」我說。
她回頭看我一眼,走過來坐下。
我們中間隔著一張桌子。
我把罐頭打開,簡單加熱,然後推到她面前。
她沒有馬上動手,而是先聞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這東西是不是安全的。
我沒有催。
過了幾秒,她才開始吃。
動作一開始很慢,後來變快。
不是狼吞虎嚥那種誇張的程度,但可以看得出來,她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吃過一頓正常的東西。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妳一個人撐了多久?」我問。
她停了一下,咀嚼的動作慢下來。
「不知道。」她說,「一開始還有幾個人,後來就……剩我了。」
我點點頭。
這種回答我聽過很多版本,內容都差不多。
人會散,會死,會消失。
留下來的那個,通常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留下來的。
「妳怎麼活下來的?」我繼續問。
她低頭看著罐頭。
「想盡方法躲起來,盡量不發出聲音,也別去人多的地方。」
說著,她抬頭看我一眼,像是在觀察我有沒有懷疑。
我把視線移開,像是對這個答案沒什麼興趣。
「這裡的規則很簡單。」我說,「不亂動、不亂碰、不自己開門。」
「我知道。」她立刻點頭。
吃完之後,我收拾東西,她主動幫忙,但動作有點生疏。不是不會,是不習慣。
「妳睡樓上。」我說,「左邊第二間。」
她愣了一下。
「你呢?」
「我在一樓。」我說。
她看著我,眼神有點複雜。
「你不怕我……?」她話說到一半停住。
我把最後一個碗放好,轉頭看她。
「怕。」我說,「但比起外面那些,妳還算好處理。」
她愣住,然後苦笑了一下。
畢竟,這就是事實。
夜裡的安排很簡單。我把一樓的燈關掉,只留必要的幾盞,確保外面看不出來裡面有人活動。
她上樓的時候,腳步很輕。
我坐在椅子上,聽著那聲音慢慢遠去。
過了一會兒,樓上傳來門關上的聲音。
安靜重新回來。
我把桌上的燈關掉,只留窗邊那條縫透進來的微光。
手伸進口袋,摸到那把小刀。
我把它放在桌上,位置剛好在手邊。
整個人靠回椅子,閉上眼睛。
夜慢慢過去。
外面沒有異常,樓上也沒有動靜,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只是這種「正常」,能維持多久?
隔天早上,我醒得比平常還早。
不是因為外面的動靜,也不是什麼突發狀況。
單純是腦子沒真的休息。
從窗戶可以看見外面,這時天才剛亮,灰白色的光慢慢把整個院子勾出輪廓。牆、鐵絲、拒鹿,全都安安靜靜地待在原位。
沒有血跡,沒有破口。
一切正常。
我先起身去檢查了一圈防線。這是固定流程,不會因為多了一個人就改變。門鎖、警示線、簡易陷阱,每一樣都過一遍。
沒有異常。
回到屋子裡的時候,樓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她醒了。
我沒有特別上去,只是在廚房點火,把水煮上。沒多久,她從樓梯慢慢走下來。
換上昨天的衣服,看起來比昨晚乾淨一點,但神情還是帶著一點不確定。
像是在試探這個地方。
「早。」她說。
聲音比昨天穩一點。
「嗯。」我回了一聲,把熱水倒進杯子裡,推給她,「先喝。」
她接過去,小心地捧著。
我們之間的距離還在,但至少沒有昨天那麼緊繃。
接下來的幾天,我刻意讓節奏維持簡單。
白天,我會帶她在院子裡熟悉環境。告訴她哪些地方可以走,哪些不能碰,哪幾扇門是上鎖的,哪幾個角落是緊急用的出口。
她學得很快。
甚至可以說,有點太快。
我只示範一次,她就能記住路線。連一些我沒有特別強調的細節,她也會自己補上。
「妳以前有待過類似的地方?」我問過一次。
她搖頭。
「沒有。」她說,「只是……不想再犯錯。」
這個答案,聽起來合理。
但我沒有完全信。
她身上的那些瘀青,在幾天的休息之後慢慢退了一些。顏色從深紫轉成偏黃,但分布還是很奇怪。
太集中在某些地方。
不像單純跌撞。
我看過很多傷。
這些年,什麼樣的都有。
所以我沒有再問。
她也沒有再解釋。
我們默契地把那件事放著不談。
晚上,我還是睡一樓,她在樓上。門沒有鎖,但我每晚都會把小刀放在手邊。
她似乎知道。
有幾次我半夜醒來,會聽見樓上輕微的動靜,不是走動,是翻身。節奏很規律,像是刻意壓低的聲音。
她也沒有真的睡好。
一個禮拜過去,我開始恢復原本的外出頻率。
物資不是問題,但情報是。
這個世界,最危險的從來不只是喪屍。
出發那天早上,她站在門口看著我準備。
「你每天都去?」她問。
「差不多。」我說。
她皺了一下眉。
「太危險了。」
「待在這裡更危險。」我把彈匣裝好,「什麼都不知道的地方,才是真的死路。」
她沒有反駁,只是靜靜看著我。
那個眼神,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吞回去。
我戴上手套,跨上車。
「門照規則鎖好。」我說。
「我會的,路上小心。」她點頭。
引擎聲響起的時候,我最後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門口,手還握著門把。
沒有揮手。
我也沒有。
離開別墅後,我的節奏很快回到熟悉的狀態。路線、節點、觀察點,全都像之前一樣運作。
城市還是那個樣子。
空、破、死。
但這次,我的注意力多了一層。
我開始刻意去找一些以前沒那麼在意的痕跡。比如腳印、移動過的物品、被翻過的地方。
有些地方,確實有變化,並且不是喪屍能造成的。
這個結論讓我多繞了幾個區塊。
也讓我更晚離開。
回程的時候,我走了一條比較少用的路。那裡有一段高架下的陰影區,平常我不太靠近,因為視線不好。
但今天,我還是進去了。
然後,事情就發生了。
腳下踩到什麼的那一瞬間,我就知道不對。
繩索猛地收緊。
下一秒,我整個人被往後拖。
機車失去平衡,側翻在地,我的右腳被套住,整個人被拖著往旁邊撞過去。
視線在地面和車體之間亂晃。
我試圖伸手去抓,但什麼都沒抓住。
下一個瞬間,我的背重重撞上停在旁邊的一台廢車。
呼吸直接被打斷。
還沒來得及恢復,繩索繼續收緊,把我整個人往上吊。
視線開始晃。
血往頭上衝。
我只來得及看到上方某個模糊的支點。
然後意識徹底陷入一片黑暗。
等到我重新醒過來的時候,腦袋還嗡嗡作響。
天花板斑駁的光線刺眼得讓我皺起眉,肩膀和腰間的酸痛像火燒般鋪開。我的手腕和腳踝被粗糙的繩索緊緊綁住,動彈不得。
周圍的空氣濃重,帶著灰塵和腐爛氣味——這是一個倉庫。鐵門的縫隙透進微弱的光,但光線不夠讓我看清屋子裡的人數。
我努力讓呼吸平穩,試圖回想自己是怎麼進到這裡的。機車陷阱、被拖上空中……還有那突如其來的撞擊。瞬間,我的心裡湧上一股熟悉的怒火。
「誰……?」我嘶吼,但聲音因緊繩束縛而被壓低,回聲在倉庫裡空蕩蕩地迴盪。
黑影中,有人走了過來。腳步聲沉穩、成群結隊的感覺在地板上回響。我的視線逐漸適應暗處,慢慢看清這群人——十幾個成年人,身材健壯,衣著和武器都很齊整,顯然不是普通流浪者。
然後,我看見她。
那名女子。
她站在他們中間,眼神和我四目交接的瞬間閃過一絲難以形容的愧疚。
那一瞬間,我腦中像閃電一樣回過頭去——她尖叫聲求救的那天,她被喪屍包圍,我以為她真的需要幫助……但現在,我看清楚了——她是誘餌。
整個畫面在腦中拼湊出完整圖景。她的尖叫,她的狼狽,她那個微弱的恐懼……全都是設計好的誘餌。她的目標,根本是我。
或者說,任何願意上當的蠢貨。
「妳……是……騙我的?」我幾乎聲嘶力竭,怒火沿著血管狂奔。
她輕輕點頭,沒有掩飾。
我咬緊牙,怒火燃到極點。心中那股想要立刻衝出去的衝動被緊繩壓制,但我可以感受到自己血液中每一滴怒意在燃燒。
她的目光卻依舊冷靜,帶著一種「我很抱歉,但這是我唯一的選擇」的意味。
倉庫裡的空氣沉重到幾乎能掐出水來。捕獵團的老大走到我面前,瞇著眼睛,滿臉笑意。
「很好玩吧?我們只需要你這種人上鉤,一切都變得容易。」他的話讓我像被火燒了一下憤怒。
而她站在他們中間,低頭看我,眼裡有一絲歉意,但同時,也帶著某種從未見過的冷酷。
這一刻,我明白了——這場背叛,不只是生死遊戲,而是她的生存法則。
我咬牙,雙眼死死盯著她,所有的怒火和失望像火山爆發般堆積。
但我知道,此刻衝動沒用。手被綁,武器不在手上,這場局,我得先想辦法脫身。
幸好,這群人也不知道是出於什麼理由,居然沒有立刻弄死我,而是欣賞完我狼狽的模樣後,便領著眾人離開倉庫。
就在我以為他們是想餓死我時,沙啞的嘶吼聲突然從門口傳來,緊接著幾個走路一拐一拐的喪屍,搖搖晃晃走進倉庫,一看到我就興奮地走了上來。
靠!居然想讓喪屍將我弄死,真是一群陰險的變態。
儘管我的雙手早到綑綁、身上的槍械也全被搜刮走,但我還是艱難地從鞋底抽出一把短刀。趁著那群喪屍還沒靠近時,先一步割斷身上的繩子,接著俐落地解決掉眼前的危險。
成功脫困後,我沒有選擇走正門離開。那條路太明顯,要是他們幾個還沒走遠,就很容易被發現。我果斷從倉庫後方的暗門離開,並一路躲閃周圍的喪屍,離開安全這座城市。
不出意外,別墅那邊應該已經成為了那群人渣的所有物,我不能光明正大地走正門出現。不過幸好自從發生當年的意外過後,我早已偷偷在別墅挖掘出一道通往郊外的底下通道。因為這是我最後的保命手段,所以連她我都沒有告知。
沿著秘密地下道,我悄悄潛入熟悉的別墅。夜幕像一層厚重的布,悄悄包裹我前行的身影。
然而回到別墅的那一刻,氣氛瞬間改變。原本屬於「避難者」的地方,現在散發出危險的氣息。
樓上傳來低低的哀嚎和男人的粗聲呼喊,聲音混雜得讓人毛骨悚然。
我停下腳步,屏住呼吸。
是她的聲音!
好悽慘的哀號,好刺耳的淫罵。當我來到慘叫來源的房間外時,那群傢伙正一臉饜足地走了出來,彼此說說笑笑地講述著他們剛才的暴行。
「臭娘們,到現在了還裝什麼貞潔烈女,早就被哥幾個給玩壞了。」
「可惜這麼多女人,最後也只剩她一個還活著。」
聽著他們肆無忌憚的笑罵聲,我只是面無表情地等候他們遠離後,才默默溜進那間房裡。
只見臥房裡,她正雙眼無神地癱倒在地上,身上的衣料被暴力撕成無數碎布,裸露出的肌膚到處都是青紫一塊的。混雜著各種男人的汙穢黏液,更是沾滿著她的全身。
雖然看起來還有呼吸,但在我的眼中,她就像是失去生命的破布娃娃,只能軟弱地接受其他男人的擺弄,完全沒有屬於自己的個人意志。
當房門再次被打開時,她原本以為那群人渣還沒玩夠,還想進來再欺辱自己。然而當模糊的視線緩緩聚焦到我的身上時,原本黯然的眼神瞬間迸發一絲光亮。但這點微不足道的光明,卻又像流星般飛快沉寂。
我知道,她多少還是對於背叛我一事感到愧疚,但我在看見她這副悲慘的模樣後,心裡的那點火氣頓時有種無處發洩的鬱悶。
不是不恨了,只是很難恨起來。
在這個被絕望壟罩的末日,人,尤其是女人,確實很難選擇自己滿意的活法。為了在這個人吃人的世界苟活下來,任何手段都是理所當然的。
儘管我很難原諒她的選擇,但想起當年那個願意無條件拯救我們的爛好人。如果是他的話,肯定只是心疼地原諒她吧?
草!在這個操蛋的末日活了十年了,我居然還是無法拋下那點沒用的同情心。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這個場合應該說些什麼。只能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扔給她後,轉身離開這個令人作嘔的房間。
至於其他人……幹就對了。
深夜,吃飽喝足後,捕獵團的絕大數人都已經昏昏欲睡。反正這棟別墅有那麼多房間,他們當然不願意繼續擠在一塊睡覺,紛紛挑選自己喜歡的房間後就跑進去過夜。
說到底,這只是一支紀律散漫的組織。在野外還能靠著喪屍的危險遵守命令,但現在他們可是待在安全堅固的別墅裡面,就算是老大的命令也很難讓這群烏合之眾乖乖聽從。
而這,也是我方便辦事的關鍵所在。
在這棟別墅生活了近十年的時間,這裡的一磚一瓦我都非常熟稔。趁著這群人渣呼呼大睡,我很輕易地就摸到了他們的床邊,果斷一刀將短刀插進他們的太陽穴。
不過才只是一會兒的功夫,十多人的捕獵團,就悄然被我一人給幹掉大半。
等到剩餘的人反應過來的時候,包括老大在內,居然只剩五個負責守夜的人還活著。其餘的人渣被發現時,全都癱軟無力在自己選擇的床舖上。
無論是誰,通通都是一刀斃命。
而她,早在清楚我已經回來報仇之後,就偷偷在別墅的其他地方躲藏起來。就她這麼一個柔弱的女人,這群傢伙一時之間根本就找不到人,況且他們也沒有多餘的精力去關注那個沒用的誘餌。
為了避免繼續被各個擊破,老大立刻將剩餘的成員招集起來。然而看著身邊僅剩的幾人,他頓時就氣得暴跳如雷,各種不堪入耳的咒罵聲在整個房間裡迴盪著。
「該死!該死!到底是誰殺了老子那麼多人?」
「千萬別被老子給找到,不然我一定要將他給剝皮抽筋。」
看著老大這副生人勿近的凶狠模樣,剩餘的人們也頹喪地垂下腦袋。本來還以為好不容易找到一處絕妙的庇護所,結果連半天福氣都還來不及享受,他們這支隊伍差點就要被人給團滅了。
重點是,直到現在,他們根本就不清楚兇手是誰?
這種來自未知的危險,才是真正恐怖的地方。
「找!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抓出來!」老大大手一揮,直接就對剩餘的幾人下達了死命令。要是不把兇手給找出來的話,他根本就無法安心休眠。
「是!」剩餘的人雖然無奈,但畢竟事關自己的小命,他們還是選擇乖乖照辦。
然而還沒等到他們踏出腳步,門外忽然就朝裡面扔進幾個黑色的管狀物。看著每根管子上滋滋點燃的引線,這群人連一句粗口都還沒來得及罵出,整個房間頓時被無數火光給徹底吞沒。
隨著接連的爆炸從房間裡傳來,儘管這些都只是我自製的簡易土製炸藥,每一發的威力都不算太大,但炸死這群人渣還是綽綽有餘的。
雖然犧牲了一個房間,但能順利將這群人渣給一網打盡,我個人覺得還是很值得的。
等到裡面瀰漫的黑煙逐漸散開後,我才慢悠悠地打開房門,看著被爆炸炸得面目全非的房間,以及徹底一命嗚呼的剩餘成員,懸著的一顆心才總算放了下來。
「你沒事吧?」或許是聽見爆炸的聲響,原本躲藏起來的她還是偷跑過來察看情況。
她身上那些被扯爛的服裝已經重新換了一套,不過最外面還是披著我扔給她的外套。
看著我一臉面無表情地盯著她瞧,她只覺得心臟像被狠狠掐著一樣難受。
但還沒等到她開口向我道歉時,我的視角餘光卻忽然瞄見房間裡居然還有身影在晃然。幾乎是想也沒想,我下意識就朝她的方向撲了過去。
下一秒,一道槍聲響起,鮮紅的血液從我的腹部驟然濺起,當整個身體無力地壓在她柔弱的身軀上時,我忍不住暗罵自己終究還是被爛好人給感染,居然寧願犧牲自己也要保護別人。
「好多血!你沒事吧?」她因為被我提前壓在地上的關係,所以沒有被那發子彈波及。只是看著鮮血徐徐從我腹部的傷口流出,她臉上頓時急得連眼淚都落了下來。
「該死的傢伙!」與此同時,本以為掛掉的老大居然還活著,不過那一副血肉模糊的模樣看起來幾乎是搖搖欲墜。原來在炸藥爆炸的前一秒,他居然狠心拉起身邊的小弟來給自己當擋箭牌,若非我一口氣喪心病狂地扔了好幾管炸藥,這傢伙說不定真的能順利逃過一劫。
只可惜這絕地反擊的一槍已經耗費了他早已所剩不多的體力,甚至還不小心射偏打錯了人。幸好眼前的傻小子居然笨到英雄救美,否則自己早就被立刻反過來反殺。
不過剛才那槍同樣也是手裡的槍的極限。等到他想要再次射擊的時候,那把槍竟然徹底卡殼。氣得他將那把槍給狠狠扔出,想要找尋看看現場還有沒有其他趁手的武器。
而我的腹部雖然中了一槍,但劇烈的疼痛還是刺激著意識不要沉睡過去。眼看現在是反殺的好機會,我顫顫巍巍地掏出從其他人那搶來的手槍想要解決捕獵團老大,但拿槍的那隻手卻因為疲勞的關係根本無法好好握緊。
就在這時,一雙纖弱的玉手顫抖地托住我持槍的那手。雖然她的臉上還殘留著因為多年被凌虐而無法遺忘的恐懼,但那雙渴望復仇的眼神還是支撐起她這具柔弱、破敗的身軀。
看著老大那副難以置信的驚恐表情,我們兩人堅定地同時按下扳機。
震耳的槍聲在這棟別墅裡迴盪著,緊接著是肉體重重摔在地上的沉悶聲音。
這下,這群作惡多端的捕獵團,總算得到應有的報應。
死戰過後,我們又花了幾天的時間才重新整理好別墅的環境。
捕獵團的屍體已經被我特地開車載到遠處給扔掉,身上的傷口也已經得到治療。雖然拔出體內的子彈是件非常痛苦的事情,但在末日活了這麼多年,我早已練就了各種生存技能,區區無麻藥手術只是小意思。
當然,她的手還是很好握的。
在事件徹底結束之後,她並沒有選擇再次留下,而是收拾行李後準備前往其他地方旅行。儘管世界已經陷入末日,但她相信世界的某處一定會有真正安全的庇護所。
「對不起,都是我害了你遇到這些糟糕事。」離開前,她終於親口說出自己的道歉。
「嗯。」我無所謂地接受她的歉意。說到底,我還是被那個爛好人給感染了,否則哪裡需要面臨這些遭心事。
或許是見我的態度如此冷淡,她的臉上難受地露出苦笑,但還是艱難地扯開笑容,繼續開口:「如果未來還能再見的話,我一定會好好報答你的恩情的。」
「嗯。」
「那就這樣了,再見。」說完,她一把抹掉了眼角的淚珠,毅然決然地轉身離開這裡。
只是明明已經下定決心了。但為什麼,心裡還是會那麼痛苦?
「喂!」
就在她才剛轉身準備踏出離開的步伐時,我卻突然出聲喊住了她。
只見她連忙調轉回來,有些緊張地開口問道:「怎麼了?」
我一臉認真地回她:「又見面了。」
「啊?」她的嘴巴微張,小小的腦袋無法跟上我的腦迴路。
我卻沒有理她,只是默默朝她打開別墅的大門,「妳說要報答我的,不會反悔吧?」
聽到這話,她才總算明白我的意思。整個人茫然地站在原地,數秒之後,滾燙的淚水才洶湧地從眼角不斷落下。
忽然,她猛地撲進我的懷裡,又哭又笑地盡情宣洩自己的所有情緒。
「嗯,要用永遠報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