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只是很普通地坐在駕駛座上,手握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那條每天都會經過的路。導航沒有開,音樂倒是開著,車內播的是一首我已經聽到有點膩的老歌,旋律熟到連副歌什麼時候要進都能提前預測。
那種感覺很像生活本身——一切都在軌道上,無聊,但穩定。
前方,紅燈亮起。
我踩下煞車,車子穩穩停在停止線前。前方的斑馬線上有人在慢慢走,一對情侶,女生低頭滑手機,男生在講電話,語氣不太好,手勢揮來揮去。
眼睛盯著人群看了幾秒,又把視線移開。這城市到處都是這種畫面,誰都在忙,誰都看起來有點不耐煩。
這時,收音機忽然插入一段新聞。
「……目前已確認多起暴力攻擊事件,相關單位已介入調查,部分地區出現不明感染情形……」
聽了新聞裡的內容,我下意識皺了皺眉,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
「感染?」嘴裡低聲自言自語了一句,但很快就沒再多想。
或許是因為最近這種新聞太多了,什麼病毒、什麼暴力、什麼封鎖,讓人聽久了就跟天氣預報一樣。即便知道有這麼個事情,但感覺卻離自己太過遙遠,彷彿永遠都是「別的世界」裡的故事。
綠燈亮起。
前車緩慢起步,我也踩下油門跟上。車流開始重新流動,一切看起來依然正常——
直到,我注意到右側車道有一輛車突然急煞。
那聲音特別刺耳,彷彿要貫穿耳膜。
我本能地轉頭看了一眼,駕駛似乎在對著擋風玻璃外面罵什麼,整個人往前傾,像是有人擋在他車前。
下一秒,我看見「那個人」。
他從兩輛車之間猛地竄出來,動作不是那種正常人會有的節奏。不是奔跑,也不是跌跌撞撞,而是一種很怪的、像是身體被拉扯著往前撲的移動方式。
他的頭歪著,嘴巴張得很大,好像在喊什麼,但我聽不清。
喇叭聲同時炸開。
「靠——!」我幾乎是反射性地踩下煞車,方向盤往左一帶。
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瞬間拉到最高。
那一刻時間變得很奇怪,像被人硬生生拖慢。我看到那個人撲向我的車頭,看到他的臉貼近擋風玻璃,眼睛渾濁,裡面沒有焦點,只有一種讓人不舒服的空洞。
然後,是撞擊。
巨大的衝擊力從前方傳來,我整個人往前猛撞,安全帶死死勒住胸口。世界在我眼前碎開,玻璃的裂紋像蜘蛛網一樣擴散,聲音被拉長、扭曲,變成一種低沉的轟鳴。
我不知道車子有沒有翻。
我只記得畫面在轉,方向感消失,然後一切被黑暗吞掉。
——
意識恍惚間,似乎有聲音在說話。
感覺很遠,又很近。
「血壓下降——再給我一支腎上腺素!」
「心跳不穩,準備電擊!」
「一、二、三——清!」
我的身體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拉了一下,但我感覺不到痛,只覺得整個人浮在一個不屬於現實的地方。光線時亮時暗,有人影在我上方晃動,但我看不清他們的臉。
「他家屬到了嗎?」
「在外面,情緒很激動……」
聲音開始變得重疊。
我聽見我媽的聲音。
她在哭。
那種壓抑不住的哭聲,斷斷續續,像是每一句話都要先被眼淚卡住。
「醫生……他會沒事吧?你們一定要救他……」
我想說話。
我想告訴她我還在,我聽得到,但我的嘴巴像被封住一樣,一點反應都沒有。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有人抓住我的手。
那觸感很熟悉,可能是我爸,也可能是某個朋友。
「你撐一下,好不好?你不是最會撐了嗎?」那聲音帶著笑,但很勉強。
笑得很難看。
畫面又開始晃。
腳步聲變多了。
原本規律的醫療節奏,慢慢被另一種聲音侵入——急促、凌亂,像有人在跑。
「外面怎麼回事?」
「不知道,好像有病人失控——」
「等等,那個人不能進來——」
一聲尖叫。
很近。
近到像是在我耳邊炸開。
接著是東西翻倒的聲音,金屬撞擊地面,還有某種……撕裂的聲響。
有人在喊。
「關門!快把門關起來!」
「他咬人了——那傢伙簡直就跟發瘋了一樣!」
「保全呢?保全在哪裡?!」
我的意識像被人用力往下壓。
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亂,全部擠在一起,變成一團無法分辨的噪音。醫生的命令聲、護士的尖叫、家人的哭喊,全都混在一起,像一場失控的風暴。
最後,一個聲音蓋過了所有。
——長長的一聲。
單調、刺耳、不帶任何起伏。
我不知道那是機器的聲音,還是別的什麼。
我只知道,在那聲音出現的瞬間,我的世界徹底斷線。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時間不知道又過去了多久,但最先回來的,還是聲音。
滴。
……滴。
……滴。
那聲音很慢,像有人拿著小鐵錘,一下一下敲在我的腦袋裡。每響一次,我的意識就往上浮一點,像從很深的水裡被拖回水面。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眼皮沉得像被膠水黏住,我試著動了一下,花了好幾秒,才勉強睜開一條縫。
白光刺進視線。
我立刻又閉上眼。
等到第二次再睜開時,視線終於慢慢對焦。
天花板。
一塊白得有點過分的天花板,上面裝著幾條長形日光燈,其中一條閃得很不規律,亮一下、暗一下,像快壞掉了。
我躺在病床上。
這個結論花了我將近半分鐘才確認。
身體很重,胸口像壓著一塊石頭。手臂上插著點滴管,膠帶貼得歪歪扭扭。旁邊有一台監測儀器,螢幕亮著綠色的線條,剛剛那個「滴、滴」的聲音就是從它那裡發出來的。
我花了點時間回想。
開車。
紅燈。
那個突然衝出來的人。
然後是撞擊。
記憶到這裡就斷掉了。
「……有人嗎?」我開口。
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病房沒有回應。
我等了一下,又喊了一聲。
「護士?」
還是沒有。
正常來說,醫院不應該這麼安靜。
我以前來探病的時候,這種大醫院永遠都有聲音。推床輪子滾動的聲音、護理站的電話聲、走廊遠遠傳來的交談聲。哪怕是深夜,也總有什麼在運作。
但現在沒有。
只有儀器規律的滴聲,還有那條快壞掉的日光燈。
亮。
暗。
亮。
暗。
我慢慢把頭轉向旁邊。
病房裡有四張床,只有我一個人躺著。隔壁床的被子被掀得亂七八糟,像有人很匆忙地離開過。床邊的點滴架倒在地上,塑膠袋裡的藥水灑了一地,乾掉後留下黏黏的一層。
地板上還有一點暗紅色的痕跡。
血。
我盯著那塊痕跡看了幾秒,心裡慢慢浮出一種說不清的違和感。
「搞什麼……」
我試著坐起來。
這個動作比想像中困難很多。腹部和胸口立刻傳來鈍痛,像有人在裡面塞了幾塊石頭。我咬著牙撐著床邊扶手,一點一點把上半身抬起來。
等我終於坐直時,整個人已經出了一身汗。
我把腳放到地上。
地板很冷。
腳一碰到地面,我的腦袋忽然有點暈,整個視線晃了一下。我扶著床邊站了一會兒,等那陣暈眩慢慢過去。
病房的門是半開的。
外面的走廊沒有開燈,只靠遠處的緊急照明亮著一點昏黃的光。
我走過去。
每一步都很慢。
身體還沒恢復,肌肉像是很久沒用過一樣,僵得不像自己的。我走到門口時,下意識先往外面探頭看了一眼。
走廊很長。
空的。
幾張推床停在牆邊,有一張甚至橫在路中央。醫療器材散落在地上,紗布、手套、包裝紙到處都是,像有人在這裡翻過一場大亂。
牆上還有幾道拖曳的血痕。
我皺起眉。
「喂?」我朝走廊喊了一聲。
聲音在空間裡回音了一下。
沒有人回答。
就在我準備再往前走一步時——
「……呃……」
一個聲音。
很低,很沙。
從走廊右邊的轉角傳來。
我整個人立刻僵住。
那聲音不像是正常說話,更像是喉嚨卡著什麼東西,硬擠出來的氣音。
「有人?」我試探地問。
沒有回答。
只有拖動腳步的聲音。
……擦。
……擦。
……擦。
那聲音慢慢靠近。
我的視線盯著那個轉角,心跳不知不覺開始加快。
下一秒,一個人影從轉角晃出來。
那是一個穿著病號服的男人。
他的身體歪得很嚴重,整個人像是失去平衡一樣往一側傾斜。腳步拖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不穩。
「喂,你還好嗎?」我下意識開口。
那男人沒有回答,他只是慢慢抬起頭,讓我能清楚看見他的臉。
半邊臉沾滿乾掉的血,嘴角裂開,牙齒上也全是暗紅色。最不對勁的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沒有焦點。
瞳孔渾濁,像蒙了一層灰。
他就這樣直勾勾地盯著我,喉嚨裡發出一聲很低的聲音。
「……啊……」
然後,他突然往前撲過來,那動作快得完全不像剛才那個走路搖晃的人,我甚至都還來不及反應。
直到他衝到離我只剩兩步距離時,我才猛地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手抓空,整個人撞在門框上。
砰的一聲。
我這才看清他剛才想幹嘛。
那是一種很直接、很野蠻的動作,像野獸一樣對著我脖子的方向咬過來。
面對這種無法用常理理解的行為,腦袋在瞬間變得一片空白,但幸好身體比意識更快。我猛地把門往前一推,門板狠狠撞在他臉上。
「砰!」
他被撞得往後退了一步,但沒有倒,反而又朝我撲了過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
沒有痛。
沒有猶豫。
只有一種單純的進食慾望。
我在那一刻終於不得不承認。
醫院出事了。
而且,是很大的事。
在生命遭受到嚴重威脅的致命關頭下,我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也不記得那扇門到底撞了幾次。
我只記得那個男人——不,應該說那個東西——一次又一次撞上門板。每一下都很重,像是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身體會不會壞掉。
砰!
砰!
砰!
門框都在震。
我死死頂著門,手臂發抖,傷口一陣一陣地抽痛。那東西的手從門縫伸進來,指甲刮在門板上,發出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聲音。
「滾開……滾開啊!」我幾乎是用吼的。
理智其實已經開始崩了。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我不能被抓到。
無論那是什麼東西,被牠咬到,絕對不是好事。
我咬著牙,猛地把整個身體往門上壓,然後在牠下一次撞上來的瞬間,突然往旁邊一閃。
門失去阻力,直接被撞開。
那東西整個人撲進病房,腳步踉蹌了一下。
我沒有半點猶豫,立刻轉身就跑。
這座醫院裡的狀況,比我想的還要糟。
走廊不是空蕩蕩的,只是「人」不太對勁。
有幾個像剛才那樣的病人,在不同的方向晃動。他們有的穿病號服,有的還穿著自己的衣服,身上帶著傷,動作卻異常執著。
一個護理師倒在牆邊,脖子一片血紅。
她旁邊蹲著一個男人,低著頭,不知道在做什麼。
我不想知道。
真的不想。
但當我趁機偷跑過去時,還是忍不住瞄了一眼。
那男人在吃。
用嘴。
空腹的胃裡瞬間翻湧起來,我差點就當場吐出來。
「操……這到底是什麼鬼……」
我一邊跑,一邊忍不住罵出聲。
腦袋開始拼命找合理的解釋——毒品?暴動?傳染病?
但沒有一個說法能合理解釋眼前的畫面。
這已經不是「出事」的等級。
這是整個世界規則壞掉了。
面對下樓時,我很乾脆地衝進樓梯間,電梯我連想都不敢想。畢竟這種時候,誰知道門打開會看到什麼。
樓梯間的燈還亮著,但氣氛比外面更壓迫。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回音很重,每一步都像在提醒自己還活著。
我一層一層往下跑,中間有幾層也有動靜,但我不敢停。
只要聽到聲音,我就加快腳步,盡量避開。
有一層樓的門半開,我看見裡面有幾個人影在移動,還有什麼東西拖在地上的聲音。
我果斷選擇跳過,要知道現在不是好奇的時候。
現在只剩一個目標——
出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終於衝到一樓。只見急診室的大門敞開著,但玻璃門卻碎了一地。
外面的光線刺眼到讓我一瞬間看不清東西。
我停在門口,喘得像快斷氣。
然後,抬頭,傻眼。
我以為醫院已經夠誇張了,但外面的世界更離譜。
整個街道陷入一片混亂。
車子亂停,有的撞在一起,有的直接橫在路中央。幾輛車還冒著煙,其中一台已經燒到只剩骨架,火焰在金屬上跳動,發出劈啪聲。
路邊的商店鐵門被撬開,玻璃碎得到處都是。
遠處有建築物的外牆崩了一角,水泥塊散落在地上。
空氣裡混著煙味、焦味,還有一種說不出的腥味。
街上還有人影走動,但不多,而且大致可分成兩種。
一種在逃,另一種在追,這可比鬼抓人還要刺激許多。
我站在原地幾秒,腦袋完全轉不過來。
顯然,不只是醫院出問題而已。而是整個城市,都跟著壞掉了。
「……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喃喃低語,但卻沒有人可以回答。
遠處傳來尖叫聲。
還有撞擊聲。
還有那種我已經開始熟悉的,低沉、模糊的嘶吼。
我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很快又停住。
現在可不能回去,畢竟待在醫院裡才更危險。
深吸一口氣後,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回家……」
這個念頭忽然很清晰。
如果這一切是突發的,那家裡的人呢?
他們現在在哪裡?
有沒有事?
手機——
我下意識摸口袋。
空的。
草!不知道掉在哪裡了。
很好,通訊完全斷線。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自己回去親眼確認。
走下醫院前的階梯時,我小心地避開地上的碎玻璃,腳步放得很輕,生怕一不小心就吸引注意力。
在醫院時我就知道,他們不是完全無腦亂跑,而是會被聲音吸引。
遠處,有一個人不小心踢倒垃圾桶,才剛發出聲響,下一秒就有兩三個從巷子裡衝出來。
接下來的那畫面讓我背脊發涼。
「不能發出聲音……」
我一邊低聲提醒自己,一邊開始貼著牆走,讓身體盡量走陰影、走邊緣,避開開闊的地方。
儘管這做城市我很熟悉,但現在看起來完全不像原本的樣子,而是像一張被撕爛後重新拼起來的地圖。
我走了大概十分鐘,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次轉角都像在賭運氣。
就在我開始懷疑這樣走到底能不能回去的時候,我看見了一輛腳踏車倒在路邊,一半卡在人行道,一半在馬路上。
單從外表來看,車身有點刮傷,但輪胎看起來還很正常。
旁邊沒有屍體,也沒有那些東西。
見到這輛幾踏車,我忍不住停下腳步,盯著那輛車看了幾秒。
光靠雙腳走路時在太慢,而且還很累,依照我現在的身體狀況,恐怕撐不了太久。
但騎車的話,雖然會變得比較注目,但速度同時卻會快了不少。
最後,我咬了咬牙,還是選擇走過去把腳踏車扶起來。
試著轉了一下輪子,確認還能動後,我趕緊跨了上去。雙腳踩上踏板的瞬間,心跳莫名加快。這感覺很奇怪,像是重新掌握了一點主動權。
我看了一眼前方的街道。
亂。
危險。
但那是回家的方向。
「……撐住啊。」
我不知道是在對車說,還是對自己說。
下一秒,我踩下踏板,腳踏車慢慢往前滑動。
為了保留體力,我沒有立刻騎很快。只是穩穩地、安靜地前進,像是在一個已經崩壞的世界裡,小心翼翼地撿回一點還能用的秩序。
然後,朝著家的方向。
每經過一條熟悉的街時,我都會忍不住多看兩眼,確認自己沒有走錯。
這條路,我平常走得很習慣。
上下班、買東西、偶爾半夜餓了出門找宵夜。
熟到不需要思考。
但現在,每一個轉角都讓人不安。
以前熟悉的便利商店,玻璃門整片碎掉,貨架被翻得亂七八糟。提款機的面板被砸開,像有人急著把裡面的東西挖出來。
一台公車斜停在路中央,車門開著,裡面一片狼藉。
沒有司機。
也沒有乘客。
只有幾個暗紅色的腳印,從車內一路拖到外面。
我刻意不去想那代表什麼,只是一味地踩著踏板。
再撐一下。
快到了。
當我轉進最後一條巷子時,心跳突然變得很快。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期待,又像是恐懼。
慢慢減速之後,腳踏車被停在我家門口。門是關著的,沒有被破壞。
看起來……很正常。
正常到讓人覺得不真實。
我下車,把車靠在牆邊。
當手伸向門把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在發抖。
「……拜託在裡面……」
我低聲說了一句。
然後,轉動門把。
門沒鎖。
喀的一聲,很輕。
門被我推開。
安靜。
第一個感覺,就是太安靜了。
我站在玄關,沒有立刻進去。
家裡的擺設都還在。鞋櫃、地墊、牆上的掛鉤,一切都跟我記憶中一樣。
唯獨少了聲音。
沒有電視聲。
沒有聊天聲。
沒有任何一點生活的動靜。
「我回來了……」
我下意識喊了一句,聲音在屋子裡散開,然後消失。
沒有人回應。
我心裡猛地一沉。
「媽?」
「爸?」
我開始往裡面走,腳步越來越快。
客廳——
沒人。
沙發上還放著抱枕,但歪掉的角度看起來像是有人匆忙離開時隨手丟下的。
電視關著。
茶几上有幾個空杯子,但沒有水。
「……人呢……」
目光在桌面上快速掃過。
然後,停住。
桌上有一張紙,被壓在杯子下面。
我走過去,手有點抖,但還是把杯子拿開,抽出那張紙。
上面是熟悉的字跡。
我媽的。
——
「如果你看到這張紙,代表你還活著。」
我喉嚨瞬間卡住,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用力眨了一下眼,我才繼續看下去。
——
「我們一開始打算去醫院找你,但後來聽到消息,說醫院已經被攻陷,裡面的人幾乎都沒了。」
「我們等了一段時間,但外面的狀況越來越亂,已經撐不住了。」
「後來聽鄰居說,政府在郊外設了一個避難所,會集中倖存者。」
「我們先過去了。」
「如果你還活著,看到這張紙,就來找我們。」
「一定要來。」
——
字跡到最後有點歪,像是寫得很緊急。
我站在原地,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腦袋裡有很多聲音在打架。
醫院被攻陷。
所有人都死了。
他們以為我死了。
所以才離開了。
這些句子一個一個浮上來。
然後——
停住。
他們還活著。
這件事,比什麼都重要。
我慢慢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被放掉一半的重量。
「還好……」
我低聲呢喃,聲音有點乾。
但至少,不再發抖。
把那張紙折好,收進口袋後,我接著開始思考。
郊外的避難所……那方向,我大概有印象。之前新聞有提過幾次,但我沒太在意。現在想起來,應該是在城市外圍那一帶。
騎車可以到,只是距離不短。而且路上會遇到什麼,完全不知道。
我抬頭看了一眼家裡。雖然這裡現在很安全,至少比外面安全,但卻這不是合適的安全場所。
否則的話,家人們也不會選擇離開。
「……先準備。」
我喃喃地說,身體開始動起來,連忙回到自己的房間。門一打開,那種熟悉感瞬間湧上來。床、書桌、堆在角落的雜物,一切都還在。
我走到衣櫃前,直接把醫院那套衣服脫掉,換上自己的衣服。布料貼在身上的感覺,讓人莫名安心,像是終於回到自己的身體裡。
接著,我把床底拉開,裡面有一個我平常偷藏零食的箱子。餅乾、罐裝飲料……原本只是懶得被家人念,才藏起來,現在反而變成救命的東西。
「……還好沒被發現。」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把能帶的全部塞進大背包,再抓幾件衣服、內褲、襪子,一股腦丟進去。等到拉鍊拉上時,背包已經有點鼓。
但還行。
我背起來試了一下,重量在可以接受的範圍。
接著,我走去廚房。心裡其實還抱著一點期待,但打開櫃子之後,很快就放棄了。
裡面幾乎被搬空。米、罐頭、乾糧,全不見。
他們走之前,把能用的東西都帶走了。
這是對的。
只是對現在的我來說,有點麻煩。
我站在原地幾秒,最後視線落在流理台旁邊。那裡有兩把菜刀,一大一小。
我走過去,把它們拿起來。重量很實在,握在手裡,有一種很直接的安全感。
「……至少有這個。」
我把其中一把插進背包側邊,另一把拿在手上試了試手感。
雖然不太熟練,但總比沒有好。
關掉廚房的燈後,我重新走回客廳。
再看了一眼這個家,沒有多停留,也沒有什麼儀式感。只是很單純地知道——
我還會回來。
等找到他們之後。
我打開門,走出去,面對外面的混亂。
把門輕輕帶上。
然後,背著包,握著刀。
踏上那條,通往郊外的路。
去找還活著的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