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去了一趟深圳。
我最大的感受,不是科技感,也不是城市速度,而是「非遺」這個標籤和惡名昭彰的電瓶車幾乎無所不在。
飲食是非遺,技法是非遺,小吃是非遺,連一些再日常不過的地方做法,也被納入非遺的敘事裡。密度之高,讓我開始感到有一點生理不適,讓人有一種不太對勁的感覺。
我在南頭古鎮和甘坑古鎮,聽到不下兩三對情侶或朋友半開玩笑地說:「現在什麼東西都可以自稱非遺了。」看著這些被精緻裝修、掛上牌匾的店鋪,我總有一種逛動物園的錯覺——我們在圍欄外欣賞那些被馴化後的傳統。
而情侶或朋友的調侃才是最犀利的點評——當一個詞被使用得過於頻繁,它不再是在區分價值,而是在稀釋價值。
我在路邊隨便一家甜品店吃雙皮奶,店家主打自己的工藝是「非遺」技藝;
我在機場的商店,看著品牌方強調自己的包包是「非遺」手工;
我在商場裡吃鹵鵝,菜單上滿是「非遺」標記。
還有很多很多例子。
我沒有在質疑這些東西是否應該被納入「非遺」保存,而是在問:當所有東西被統一納入「非遺」時,「非遺」這個詞本身,還剩下多少公信力與辨識力?
非遺,最直接了當的理解,它是一種保護機制。
其存在的目的,是用來保護那些正在消失、難以複製、有傳承鏈、有地方性的技藝。
但在今天的深圳(或者是全中國),非遺不只是被保護,它更像是在被系統性地生產。它被納入城市更新、文旅開發、地方品牌與商業包裝之中。
它不再只是分類,而是一種可以被調用的資源。
我自然明白要弘揚非遺,最好的辦法就是普及它。
我沒有要批評或者否認資本在維護非遺上的付出,還是政策上對「非遺」的努力,但是我想要強調的是「非遺」這個概念,本質上是在販賣稀缺性,但是現在開始被用來製造稀缺的幻覺。
當「非遺」開始從稀缺標籤,變成一種可以擴張的語言;當一個概念同時服務政策、經濟與文化,它幾乎必然會被過度使用。
我知道網上有人把這些現象理解為「中國式的文化復興」,我覺得這太天真;如果把它簡單歸結為「過度包裝」,又太輕、太隨意。
我覺得這個現象,更接近是一種需要。
在改革開放以來的高速現代化之下,城市與城市之間正在變得越來越相似:商場的結構相似;品牌連鎖化導致去到哪裡都看到一樣的餐廳和服飾店;年輕人的生活方式也越來越去地方化。
當差異被抹平,一個問題自然浮現:這個地方,還剩下什麼是「自己的」?
非遺,剛好提供了一個答案。
它允許地方在不碰觸敏感議題的前提下,重新定義自己:我們有歷史,我們有傳承,我們與其他地方不同。
某種程度上,它和氾濫的古鎮現象是同一種邏輯——在既有基礎上不斷強調差異、放大特色,試圖說服他人,也說服自己:這裡是獨特的,是讓人足以自豪的說:任何地方的燒鵝都比不上廣東的地道;蘇州面的鯽魚背可不是像日本拉麵那般是用梳子梳的。
但當這種「差異」需要被反覆標記、被不斷強調時,它本身就已經不再是自然而然的存在。換句話說,非遺不只是用來保護過去,它同時也在重新分配現在的身份感。
而當身份需要被反覆證明時,它所反映的,往往不只是自信本身。
有人會說,這背後是政治鼓吹。我同意。
但是,如果我們的結論只停在這裡,就太簡單,太片面了。
任何國家,都會塑造某些「值得被尊敬的對象」:就像美國人尊崇軍人、日本推崇匠人、法國將飲食制度化那樣,中國的非遺也是一種被塑造出來的尊敬感。
這些都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被長期放大、重複與教育的結果。
中國的非遺,也可以放在同一條脈絡裡理解。差別只在於,它被推進得更密集,也更深入日常生活。
因此問題不在於「有沒有政治」,而在於:當文化開始需要被系統性地命名、展示與複製,它究竟是在被保護,還是在被製造?
這套系統之所以可以急速擴張,恰恰是它太好用了。
它實實在在的做到了幾件事:部分技藝被保存了下來、地方區域和城市擁有了可敘述的文化、以及確實的讓傳統進入現代化的消費圈裡。
與此同時,它也帶來另一種結果——當越來越多東西被納入非遺:稀缺性開始消失,進而影響了判斷門檻,然後導致真正脆弱的技藝被淹沒。
最終形成一種扭曲的狀態:非遺原本是為了保護文化,但當它過度擴張時,反而開始讓文化變得像工業化產品。
也許真正值得我們思考的,不是某一項技藝是否「夠資格」成為非遺。
而是另一個更簡單,也更困難的問題:文化在什麼狀態下,才是真正活著的?
在我看來,對文化最好的保護,往往不是被命名,而是能夠不被命名地存在。
當一項技藝仍然活在日常生活裡,像街角油鍋裡炸著的油條、或是華強北街頭隨處可見的隆江豬腳飯與潮汕腸粉——它不是被展示的對象,而是確確實實被使用的存在。
它不需要解釋,不需要證明。
它透過一種幾乎無聲的方式進入生活,反而因此變得難以被取代。
一旦,某些文化需要透過「申請」、「認定」、「掛牌」來證明自身價值,它往往已經從生活中後退了一步。
它沒有消失,但也不再是原本的存在形式——就好像那些瀕臨絕種的動物被關在動物園裡『被呵護』一樣不自然。
我們或許可以把這種轉變理解為一種「文化的博物館/動物園化」——當文化需要被保護時,它已經開始失去能夠自我延續的環境;而當它被成功保護下來時,它所保留下來的,未必還是原來那種流動而自然的生命力。
最後的最後,興許問題從來都不是非遺是不是太多,太氾濫了。
而是一個社會為什麼如此迫切地需要不斷證明自己的文化底蘊仍然存在,依舊無可取代。
當越來越多日常生活被標記為「值得被保存」,它所反映的,可能不是文化的強大,而是一種對流失的感知。
而當文化需要被不斷命名、被不斷展示、被不斷確認,或許它只是一種被重新組織過的秩序。
在這個意義上,「非遺」不只是答案,恐怕也是一個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