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阿嬤的房間,有鎖
回老家的第二週,張家榛發現一條未被明言禁止的逃生路:回奶奶家。
奶奶住在同個小鎮的另一頭,一棟老舊的透天厝裡。父母對她去奶奶家,表現出一種複雜的默許。或許他們覺得,九十多歲、時而清醒時而糊塗的老人家,構不成什麼「不良影響」,反而能消耗掉女兒一些無處安放的時間與精力。
對張家榛而言,那二十分鐘的步行路程,是她每天唯一的、真正的「放風」。走在熟悉的巷弄,聽著鄰居的招呼(「阿榛回來啦!回來住比較好啦!」),風吹在臉上,她才能短暫地忘記自己是一個需要被嚴密監控的「問題」。
推開奶奶家那扇總是虛掩的鐵門,首先迎接她的是一種時光緩慢沉澱的氣味——線香、萬金油、陽光曬過的棉被,還有老人身上淡淡的、乾淨的皂味。這氣味像一隻溫柔的手,瞬間撫平她緊繃的神經。
「阿嬤?」她朝屋內喚。
客廳電視正大聲播放著台語連續劇,奶奶坐在那張藤椅上,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聽到聲音,她緩緩睜開眼,混濁的目光聚焦了好一會兒,臉上那些被歲月犁出的深刻皺紋,突然像被春風拂過的花瓣,舒展成一個燦爛純粹的笑容。
「阿榛!阮阿榛轉來啊!」奶奶的聲音沙啞卻洪亮,帶著無法錯認的驚喜。她總是這樣,無論張家榛昨天是否來過,每一次見到,都像是久別重逢。
「是啊,阿嬤,我轉來啊。」張家榛走過去,蹲在藤椅邊,讓奶奶那雙佈滿老年斑、皮膚薄得像紙卻異常溫暖的手,握住自己的。
奶奶的手會先摸摸她的臉,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幻覺。「有吃飽未?阿嬤灶腳有綠豆湯,你去舀來吃。」然後,她的目光會變得有些困惑,看看窗外的天色,又看看張家榛,「啊你今日無上班喔?」
「無啦,阿嬤,我轉來住,以後常常來陪你。」張家榛總是耐心地重複。
「轉來住好,轉來住好。」奶奶笑瞇了眼,緊緊攥著她的手不放,「住叨位?啊你阿母有煮乎你吃無?伊若無,你來阿嬤這吃,阿嬤煮麵乎你吃。」
這樣顛三倒四、重複無數次的對話,對張家榛來說,卻是世上最治癒的音樂。在這裡,沒有「三十萬」的債務陰影,沒有「讓我們失望」的沉重指責,沒有必須檢查的手機和不能上鎖的房門。奶奶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裝得下「阿榛有沒有吃飽」、「穿得暖不暖」這幾件事。她的愛,是最原始、最不求回報的那種——僅僅因為你是「阿榛」,所以她愛你。
奶奶的客廳成了張家榛的避難所。她會陪奶奶看那些劇情誇張的連續劇,奶奶一邊看一邊罵裡面的壞人,有時又為苦命女主角掉幾滴眼淚,然後轉頭問張家榛:「這個查某囝仔甘唔可憐?」張家榛就笑著附和:「足可憐喔。」祖孫倆可以這樣度過一整個平靜的下午。
奶奶記憶的拼圖是碎裂的。有時她會突然問:「啊你阿公去溪邊釣魚,轉來未?」(阿公已過世二十多年。)有時她會指著電視裡年輕的演員,說:「你小漢的時陣,就像伊這款,足古錐。」更多時候,她只是靜靜握著張家榛的手,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穿越時光霧靄的澄澈疼愛。
只有在這裡,張家榛才感覺自己「被看見」。不是看見她的錯誤、她的失敗、她的麻煩,而是看見她這個人本身,並且毫無保留地給予溫暖。
有一次,母親突然來奶奶家「接」她。母親進門時,張家榛正窩在奶奶身邊的舊沙發上,頭靠著奶奶瘦削的肩膀,幾乎要睡著。那是她回老家後,第一次露出全然放鬆的神態。
母親的到來打破了寧靜。奶奶看到母親,很高興:「阿珠啊,你來看阿母喔!阿榛嘛轉來啊,真好!」
母親勉強笑著應付幾句,便對張家榛說:「該回去了,晚上你爸有事要說。」
就在張家榛起身,那股熟悉的緊繃感重新回到臉上時,奶奶忽然拉住她的手,用一種異常清醒、甚至帶著點嚴肅的眼神看向母親,說:「阿珠,阿榛囡仔人,愛疼啦。嘜罵伊,嘜乎伊艱苦。」
母親一愣,臉色有些尷尬:「阿母,我無啦,我是為伊好……」
「阮知影你為伊好,」奶奶的手攥得更緊些,目光卻依然鎖著母親,「但是疼囡仔,嘜像捆粽啦,捆傷緊,伊喘無氣。」
那一刻,張家榛幾乎要哭出來。連記憶時鐘都停擺的奶奶,卻用最樸素的語言,一針見血地道破了她正在承受的一切。
母親最終含糊地應了幾聲,匆匆帶她離開。但那句「嘜像捆粽啦,捆傷緊,伊喘無氣」,卻像一顆種子,埋進了張家榛乾涸的心底。她知道,這世上至少還有一個人,純粹地擔心她「喘無氣」。
回自己家的路上,母親沉默半晌,才說:「奶奶老了,講話顛三倒四,你別想太多。我們都是為你好。」
張家榛望著車窗外飛逝的街景,沒有回答。她只是輕輕握了握拳,掌心似乎還殘留著奶奶手心的溫度。
那溫度,是她此刻活著的力氣,是她在窒息監控中,偷偷儲存起來的、賴以呼吸的氧氣。她知道,只要奶奶還在,這小鎮上就還有一個角落,門為她而開,鎖由她心意,愛無需條件。
只是她沒料到,連這樣微小的氧氣庫,命運都顯得吝嗇。奶奶的清醒時刻越來越少,多數時候只是昏睡。而父母監控的繩索,正在看不見的地方,慢慢收緊。
直到那天下午,她在奶奶家接到「林先生」的訊息。奶奶在藤椅上熟睡,電視機發出細微的雜音。手機螢幕的光照亮她疲憊的臉,那行字顯得格外清晰:「榛,心情好點了嗎?任何時候需要人說話,我都在。」
她看著那行字,又回頭看看奶奶安詳的睡臉。一邊是虛擬世界拋來的、帶著危險誘惑的浮木;一邊是現實中日益微弱卻純粹的暖光。
她該抓住哪一邊?
屋外,夕陽將老舊的客廳染成一片溫暖的橘黃。她將臉埋進膝蓋,無聲地,哭了出來。
不是真的想工作,畢竟自己情緒很差,還需要吃藥,但是唯有去工作,才有機會把大部份時間給工作,不用待在窒息的家。於是,終於找到一家賣雞蛋工廠的會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