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花🐸《我的小祖宗》中長篇 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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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宣祖二十五年的春天,咸平李氏的祖宅並未迎來往年的和煦,一場不合時宜的倒春寒悄然而至,細碎的冰凌夾雜在殘雪中,將原本該是杏花微雨的景致凍結成一片蕭索的銀白。


​書齋內,空氣冷得像能凝出霜來,李東花端坐在黃花梨木的小几前,身上裹著一件素色的狐裘,清俊的臉龐在昏暗的燭火下顯得有些蒼白,他的目光定定地凝視著掌心裡的一枚物件,那是一塊缺了一角的青玉,色澤溫潤如一泓秋水,內裡隱約可見流動的雲紋。


​這是咸平李氏傳承百年的信物,亦是族長一脈的象徵,相傳這玉本為一對,合之為圓,分之為陰陽,李東花手裡這塊是「陽玉」,刻有象徵生機的卷草紋;而另一塊代表守護與歸宿的「陰玉」,據說早在百年前的戰亂中便已遺失,成了家族史冊中一抹遺憾的殘影。


​窗外,原本清冷的月色突然消失了,一陣怪異且濃稠的白霧,毫無預兆的從院落的四角滲透進來,不過片刻功夫,便將整座祖宅遮蔽得嚴嚴實實,那霧氣中帶著一股奇異的檀香,卻又夾雜著一股說不出的、像是金屬摩擦的乾澀味。


​“砰!”書齋的木門被一股蠻力猛地撞開,驚碎了滿屋的死寂。


​「小公子!快走!」

老僕忠伯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他原本整潔的長衫此時破爛不堪,左肩處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鮮血正順著指縫不斷滴落在漆黑的地板上,像是在這殘春裡綻開的一朵朵刺眼的紅梅。


​李東花驚起,手中的青玉險些滑落:「忠伯!發生了何事?母親呢?」


​「黨爭之禍……那些人瘋了!」忠伯面色驚惶,雙眼布滿血絲「他們羅織了叛逆罪名,連聖上都被矇蔽了!大軍已至門外,他們要將我們咸平李氏一門趕盡殺絕!夫人交代……」忠伯劇烈地咳嗽,吐出一口血沫「請公子務必保住信物,往後山宗祠跑!信物在,李家的根就在!」


​李東花大腦一片空白,窗外不斷傳來戰馬的嘶鳴、兵刃相接的鏗鏘,以及族人絕望的哀嚎,那焦糊的味道越來越重,火光在白霧背後若隱若現,將整座宅邸映照得如同修羅地獄。


​「走啊!」忠伯見李東花愣神,猛地推了他一把,「去後山!去那落鳳壑!」


​李東花甚至來不及收起桌上的文房四寶,那方才剛研好的、散發著淡淡墨香的端硯,在他的袖口拂過時被帶倒在地,漆黑的墨汁橫流,染黑了他最愛的一本古籍,他顧不得回頭,將青玉塞入懷中,在忠伯的掩護下衝出了書齋,一頭扎進了那片白茫茫的混沌之中。


白霧濃得化不開,李東花在山路上狂奔,肺部因為劇烈的運動與冰冷的空氣而感到一陣陣如火燒般的灼痛,他看不清前方的路,只能憑藉著記憶向後山的宗祠奔去,身後的喊殺聲始終如骨附疽,那些士兵甲胄摩擦的聲音在霧氣中被放大了無數倍,彷彿有無數妖魔在黑暗中張牙舞爪。


​「在此處!在那樹影背後!」


一名士兵的獰笑在霧中炸開,緊接著是一聲利箭破空的呼嘯,李東花下意識的矮身一躲,那箭簇擦著他的肩膀飛過,釘在了一旁的古松上,箭尾猶自顫動不止,他不敢停歇,腳下的山路越來越陡峭,積雪融化後的泥濘浸透了他的布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站住!交出信物,給李家留個全屍!」

後方的追兵漸漸逼近,馬蹄踏在亂石上的聲音震耳欲聾,李東花慌不擇路地衝出一片密林,腳下卻突然一空。


​在他面前的,是咸平李氏傳說中的禁地——落鳳壑。


​這是一道深不見底的斷崖,長年被濃霧籠罩,相傳當年李氏先祖曾在此得見神跡,亦有傳言說此處是通往幽冥的入口,崖邊的怪石在霧氣中扭曲變形,彷彿一張張冷漠的面孔,俯瞰著這個末路的少年。


​李東花停在崖邊,碎石順著他的腳尖滑落,半晌聽不到落地聲,他慢慢轉過身,胸口劇烈起伏著,汗水混雜著淚水模糊了視線,白霧中,幾道黑影緩緩浮現,那是全副武裝的甲士,手裡的鋼刀在火光的遠映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李家小公子,跑不動了吧?」為首的軍官跨在一匹黑色的戰馬上,眼神輕蔑「把東西交出來,或許我能向大人求情,饒你一條小命。」


​李東花看著那些利慾薰心的面孔,又低頭看了看懷中那塊隱隱發燙的青玉,那是家族的尊嚴,是母親的囑託,更是他活過這十八年光陰的證明,若交給這些劊子手,李氏一門在史冊上便真的只剩下污名與灰燼。


​「咸平李氏,李東花……」他輕聲唸著自己的名字,聲音細小卻堅韌,他從懷中取出那塊陽玉,高舉在身前,青玉在這一刻突然爆發出一陣奇異的光,與那深淵下方傳來的、那種帶著檀香與電磁干擾般的轟鳴聲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寧死,不辱。」

少年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在軍官驚駭的目光中,他像一隻斷羽的白鶴,縱身躍入了那片深不可測、透著奇異光芒的白霧。


​「瘋了!他跳下去了!」

那是李東花在那個時代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第二章

「嗶——嗶——嗶——」

​一種極其尖銳、頻率穩定得讓人毛骨悚然的鳴叫聲,像是一根細長且冰冷的銀針,毫不留情的狠狠扎進了李東花的耳膜,那聲音不似山間的鳥鳴,更不似書齋裡的鐘聲,它沒有絲毫的人氣,冷冰冰的在大腦皮層中反覆迴盪。


​李東花猛的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著,意識還停留在落鳳壑那深不見底的白霧與絕望的墜落中。


​「呼……哈……」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預想中粉身碎骨的劇痛並未到來,反倒是後背與身下傳來一種詭異且奢靡的觸感,那不是山野間堅硬的泥土,也不是李家祖宅裡粗糙的草蓆,而是一種柔軟得像雲朵、卻又帶著某種奇特彈性的織物,他整個人陷在其中,彷彿被一種溫柔的妖術包裹著。


​「這……這是何處?難道我已魂歸幽冥地府?」

​李東花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得不像話,像是被烈火灼燒過的殘紙,他緩緩撐起身體,動作艱難得如同推開沈重的棺槨,然而,當他環顧四周時,整個人瞬間如遭雷擊,僵在了原處。


這是一個他完全無法理解、甚至無法想像的「空間」。

​牆壁平整得不可思議,呈現出一種近乎虛幻的純白,沒有紙窗,也沒有任何木質的紋理,取而代之的,是身側一面巨大的、透明的「琉璃牆」透過那面巨大的琉璃,他看見窗外林立著無數高聳入雲的灰色怪塔,那些怪塔頂端閃爍著紅綠交替的星火。


屋頂中央懸掛著一盞圓形的白盤,不見燈油,不見火苗,卻正散發著比蠟燭強烈百倍、千倍的冷冽白光。


​「妖術……這定是妖術……」

​李東花眼眶發紅,雙手不由自主地顫抖,這絕非他所知的朝鮮,亦非聖賢書中描述的仙境,這裡沒有一絲風,卻涼爽得出奇。


驚恐萬狀之下,李東花試圖逃離這張柔軟得讓他心慌的床榻,他猛的一動,整個人卻因為平衡不穩“咚”地一聲跌到了地板上。


​「唔……」他發出一聲悶哼,卻驚訝的發現腳下踩的是一種光滑如鏡、幾乎能映照出人影的木地板,這種木頭沒有漆味,卻平整得連一絲縫隙都沒有。


​就在這時,他的視線落在了自己的手上,這雙手,依舊如玉般修長,指節分明,那是常年浸淫於文房四寶的文人之手。然而,在虎口與掌心的位置,卻不知為何多出了一層薄薄的繭,那觸感並不像是握筆留下的,反倒像是長期緊握著某種沈重、冰冷器具。


​「這……這不是我的身體?不……這確實是我……」他驚慌失措的低下頭,視線觸及身體的瞬間,一股巨大的羞恥感與崩潰感瞬間席捲全身。


​他原本視若性命的長袍大褂、那象徵士大夫風骨的儒巾與束帶通通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毫無形制可言、甚至稱得上「傷風敗俗」的白色短褂,那短褂的袖子堪堪遮住肩膀,領口大開,鎖骨毫無遮掩的暴露在空氣中,而下半身,則是一條堪堪遮住膝蓋、鬆垮得像是裡褲的布質短褲,兩條細長的小腿就那樣赤裸裸地露在外面。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啊!」李東花的臉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那是深入骨髓的禮教教化在受難,在他的認知裡,衣冠不正等同於禽獸,而此刻的他,簡直與赤身裸體無異。


​「母、母親……長兄……莫要看……」他羞憤欲絕的低吼著,像是被雷驚嚇的小獸,發了瘋似的扯過床上一條深灰色的毯子,他動作凌亂的將自己重重包裹住,企圖遮住那些「有礙觀瞻」的身軀,隨後,他連滾帶爬地縮到牆角,背脊死死地抵著那冰冷的白牆。


第三章

就在李東花縮在牆角,幾乎要將背後的白牆摳出一道縫隙時,他身後的門“喀噠”一聲,伴隨著某種金屬轉動的清脆響聲,緩緩開啟了。


​「李東花,你醒了?你昨天打遊戲打到暈倒,嚇死我了。」一名頂著雞窩般的亂髮、鼻樑上架著兩片透明琉璃(眼鏡)的青年走了進來,他叫張主汪,是這間公寓的主人


​「謔!」李東花驚叫一聲,那眼神如同看見了吃人的羅剎,整個人又往角落縮了三寸「爾乃何人?為何……為何衣不蔽體?」李東花指著張主汪那裸露在外的胳膊與小腿,聲音顫抖「還有『遊戲』是何種刑具?竟能讓人暈倒?爾等竟用如此卑劣之法折磨讀書人,簡直喪心病狂!」


張主汪愣住了,他手裡那碗剛泡好、正冒著熱氣與一股奇異辛香味的泡麵差點沒拿穩,他看著裹得像個蠶蛹、神情悲壯、眼神卻清澈得過分的朋友,試探性的問:「東花?李東花?你是不是腦袋撞壞了?還是……你在排練系上的古裝話劇?這台詞底蘊深得過頭了吧?」


​李東花深吸一口氣,胸口在厚重的毯子下起伏,雖然處境詭譎,但他自幼研讀《禮記》,深知「君子處變而不驚」他強壓下內心的驚恐,拿出士大夫最後的氣節,竟隔著那條深灰色的毯子,端正了坐姿。


​他雙手交疊,緩緩抬起,對著張主汪鄭重地拱手作禮,即便身著怪異短褂,即便頭髮散亂,那一低頭的風骨卻讓這簡約的現代房間瞬間肅穆了起來。


​「在下咸平李氏,『東』字輩子弟,名東花。」他聲音清冷,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莊重「請問這位……壯士,此地可是西天極樂?抑或是哪位真人的洞府?在下遭逢黨爭,投壑自盡,若有冒犯之處,還請壯士海涵。」


​“啪嗒”張主汪手裡的泡麵終於掉到了地板上,湯汁濺在光滑的木地板上,他愣愣地看著這個平日裡沉迷電子遊戲、染著一頭叛逆金髮的朋友,此時的李東花,眼神不再是那副熬夜打機的頹廢與空洞,而是莊重、清澈、甚至帶著一絲悲憫,活脫脫像個修道百年的老靈魂寄宿在了一個年輕的軀殼裡。


​「李東花,你要是想賴掉這星期的打掃,換個方法行嗎?」張主汪欲哭無淚的扶著門框「你這演技去報名話劇社保證拿獎」


​「壯士,在下不解……」李東花試圖站起來,卻不小心踩到了毯子的邊緣,整個人踉蹌著撞向了牆上的一面巨大的鏡子。


​這是他第一次看清「自己」

​鏡中的少年,皮膚白皙如雪,鼻樑挺拔,那雙眼睛依舊透著熟悉的靈氣,可那頭頭髮……那頭頭髮竟然呈現出一種如同枯草般的焦黃色!更驚人的是,他的耳朵上竟然還鑲嵌著一枚閃著冷光的銀環。


​「啊——!」李東花發出一聲悽慘的尖叫,猛地後退。

​「這妖孽是誰?為何奪我皮囊、毀我髮膚、甚至在我耳上穿孔取樂?」他瘋狂地摸著自己的耳朵,那股冰冷的觸感讓他幾近崩潰「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完了,全完了……東花有辱家門,死後亦無顏面對列祖列宗!」


​「喂喂!冷靜點!」張主汪趕緊衝上前,試圖按住這發瘋的好友「那是你自己上週去弘大染的!那個耳環還是你跟我借錢買的!你說這叫『視覺系風格』,你忘了嗎?」


​李東花聽得雲裡霧裡,他看著張主汪,眼神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荒涼,他終於意識到,這裡不是陰曹地府,也不是真人洞府,而是一個他完全陌生的、規則全無的世界。


​而他,似乎成了這世界裡最荒謬的一個笑話。


第四章

這時,張主汪突然遞給他一個震動且發光的黑色方塊「喏,你媽打電話來了。」李東花接過那「震動且發光」的怪異磚塊,嚇得差點將其扔出去,他的手劇烈顫抖著,正不知如何是好,方塊裡竟傳出一個中年女性急切的聲音:「東花啊!入學手續辦好了嗎?在首爾要聽話,別整天打遊戲,媽媽幫你匯了生活費,省著點花啊……」


​李東花愣住了,那聲音隔著方塊,顯得有些空洞,但那語氣中的急切與關切,竟與他在朝鮮家中、那位總是叮嚀他穿暖讀書的母親如出一轍,他鼻頭一酸,雖然知道這並非他的親生母親,但那股跨越時空的母性慈愛,成了他在這琉璃世界裡唯一的浮木。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那塊黑色的手機恭敬地彎腰行禮,動作標準得挑不出一絲毛病,即便對方根本看不見:「母親大人在上,孩兒……孩兒在此安好,請莫要掛念,只是孩兒日前突遭驚變,身體略有不適,有些事情……記不得了,望母親大人保重龍體。」


​電話那頭的聲音停頓了良久,隨後傳來一聲帶著無奈的嘆息:「這孩子,讀國文系讀傻了吧?還『龍體』呢,你媽我就一普通家庭主婦,行了行了,記得今天要去參加社團博覽會,找找你們咸平李氏的宗親,你爺爺說了,有個叫李啟訓的學長,你要多向人家請教,別失了禮數。」


​「李啟訓……啟字輩?」

李東花的眼睛在那一瞬間亮了,原本黯淡如死灰的眸子裡,燃起了火簇般的生機,那是他在這陌生、冰冷、充滿鐵甲怪獸的世界裡,聽到的唯一熟悉的座標,咸平李氏的族譜在他腦海中飛快翻閱——啟、宇、東、哲……


​啟字輩,那是在「東」字輩之前,代表著家族的中興希望,是足以引領、重振家風的先賢,在這舉目無親的異世,只要是身上流著相同血脈的族人,便是他唯一的依靠。


​他緊緊握住懷中那塊發燙的陽玉,心中燃起了一線生機,若是能見到族中的「啟」字先賢,或許就能明白自己為何會墜入這場大夢,或許……就能找到歸家之路。


​「這位學友,」李東花轉過頭,神情肅穆的看著張主汪「請帶我去那所謂的『博覽會』。我要去面見我族的啟字輩長輩,此乃關乎宗門血脈之大事,萬萬耽誤不得。」


張主汪翻了個白眼,將地上的泡麵殘骸收拾乾淨:「叫我主汪就行,還有『面見』這個詞……算了,隨你吧,只要你別在大庭廣眾下突然跪地磕頭就行,走吧『老祖宗』,換身正常的衣服,我帶你去見你的啟訓學長。」


​當李東花走出那棟名為「公寓」的怪塔時,撲面而來的鋼鐵氣息讓他幾乎窒息,柏油馬路平整得讓他腳步虛浮,兩旁高聳入雲的建築像是一尊尊沈默的巨人,遮天蔽日,無數發著轟鳴聲的鐵甲車(汽車)疾馳而過,帶起一陣陣熱浪,身穿短裙、短褲的男女談笑風生,那大膽的裝束讓李東花一路上只能緊緊低著頭,默唸著「非禮勿視」。


第五章

漢陽大學的大草坪上,五顏六色的帳篷如雨後春筍般冒出,紅的、藍的、螢光綠的,各種刺眼的色塊在大地之上拉扯,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名為「重低音」的巨響,那節奏規律而沈悶的撞擊著地面,震得李東花的腳底隱隱發顫。


​這種動靜,在李東花的耳中簡直如同戰場上的雷鳴擂鼓,又像是某種巨型妖獸的呼吸,那聲音不帶任何絲竹之音的清雅,唯有摧枯拉朽的衝擊力,吵得他腦袋生疼,心跳也隨著那古怪的節奏紊亂地跳動,他甚至懷疑這地底之下是否埋著什麼正在蘇醒的怪獸,正不滿地對著這群無知的人類咆哮。


​「李東花,你走慢點!那件外套別裹那麼緊,現在快三十度了!」張主汪氣喘吁吁地在後面追著,額頭上滿是汗珠,手裡還拿著兩瓶冒著冷氣、瓶身布滿水珠的「冰飲」


​此時的李東花,雖然在張主汪的「以死相逼」下勉強換上了國文系的藍色系服,但他依然固執的將那原本寬鬆的領口扣到了最上面一粒,扣得喉結都有些發緊,不僅如此,他甚至還在外面披了一件長過膝蓋、在這種烈日下顯得格格不入的薄風衣,試圖將自己所有的皮膚都嚴密的遮掩起來。


​他走在人群中,一手緊緊抓著風衣領子,一手按著懷中那塊逐漸發燙的青玉,眼神如驚鹿般掃視四周,滿是驚恐與不解。


​「主汪學友,此地之人……莫非都是遭了災、流離失所的流民?」


​李東花猛地停下腳步,臉色慘白地指著前方。在那裡,幾名男生正勾肩搭背的走著,他們身上穿著布料破碎、甚至在大腿與膝蓋處有著巨大裂口的布褲(破洞牛仔褲);那些裂口邊緣參差不齊,毛鬚橫生,在李東花眼裡,這分明是剛從亂石堆裡爬出來,或是被野狗撕咬過的慘狀。


​而一旁的女子更是讓他幾乎暈厥。那些正值妙齡的少女,不僅露出了纖細的腰肢,甚至連肚臍都坦然地暴露在日光下。她們的裙裾竟然短至膝上三寸,隨著輕快的步履,白皙的腿部輪廓在陽光下晃得李東花一陣眩暈。


​「為何衣不蔽體?為何這般殘破?」李東花氣得聲音都在發抖,嘴唇甚至有些烏青,他趕緊緊閉雙眼,聲音顫抖地控訴,「女子裙裾竟短至如此,簡直、簡直荒唐至極!此地官府難道不理教化嗎?這成何體統!人心不古,竟至如斯地步!」


​他感到一陣陣羞恥感湧上心頭,恨不得能有一塊布,將這些隨處可見的赤誠肉體通通遮蓋起來。


​「那是時尚!那是流行!這叫破洞褲,那叫露臍裝,那是青春的象徵!」張主汪翻了個白眼,抹了一把汗,覺得自己這輩子的耐心都快在今天耗盡了「李東花,我求求你,你再這樣對著人家指指點點,人家會以為你是哪來的變態跟蹤狂。


​李東花強忍著內心的文化衝擊,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紊亂的氣息。這空氣中除了那古怪的樂聲,還充斥著各種名為「香水」的刺鼻氣味,以及烤肉與油脂的焦香味,種種感官的過度負荷讓他感到一陣虛浮。


​他告訴自己,這是一個被「妖術」統治的怪異世界,禮教崩壞、男女雜處、衣冠不整都是常理。在找到歸家之路前,他必須忍受這些褻瀆。


​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就是那位「啟字輩」的長輩。


​他一邊按著懷中那塊震動得愈發瘋狂、幾乎要在胸口燙出印記的青玉,一邊在張主汪的引路下,撥開重重裝束怪異的人群,朝著草坪中心那處最喧鬧、最光芒四射的地方大步走去。


第六章

漢陽大學的大草坪上,喧囂聲如潮水般一波波湧來,但在草坪中央最核心的位置,卻有一處空間彷彿被無形的氣場劈開,透著一股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清冷與嚴謹。

​那是建築系的攤位。


​與其他社團隨意拉起的橫幅、色彩斑斕的氣球佈置不同,這裡的一切都顯得極其節制,深灰色的桌面上,錯落有致的擺放著幾個造型前衛的建築模型,那些模型由白色的卡紙與細木條搭建而成,線條銳利,空間結構精妙,在正午的陽光下投射出複雜且迷人的陰影。


​這不僅僅是一個招新攤位,更像是一場微型的、無聲的精英作品展,而坐鎮在這座「孤島」中心的男人,正是這一切冷峻氣息的來源。


​李啟訓坐在攤位後方,修長的手指正心不在焉的翻閱著手中的名單,他穿著一件款式簡約的黑色衛衣,領口微敞,袖子被他隨意的捲到了手肘上方,手臂的肌肉線條精悍且流暢。


​他正值大三,不僅是建築系公認的天才,更是現任學生會會長,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孔,像是大理石雕刻出的傑作,鼻樑高挺,薄唇微抿,儘管他周身散發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質,但那種危險且迷人的侵略感,依然吸引了無數新生的目光,讓人在想靠近的同時,腳步卻又不自覺地卻步。


​​「會長,這是今年的新生預約名單,請您過目。」一名學妹紅著臉,小心翼翼地將一疊文件遞了上去,眼神甚至不敢在那張冷峻的臉上停留超過三秒。


​「放著吧。」

李​啟訓的聲音低沈且冷淡,帶著一絲久居上位者的威壓,他甚至沒有抬頭看那名學妹一眼,眉宇間隱約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他向來厭惡這種喧鬧且毫無效率的社交場合,要不是身為會長必須代表系所坐鎮,他寧願待在那間只點著一盞檯燈的工作室裡,對著設計圖紙熬過一整個下午。


​就在他打算起身離開換取片刻清靜時,他突然感覺到一道視線,​那道視線與周圍那些充滿愛慕、好奇或敬畏的目光截然不同,它灼熱、顫抖,甚至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探究,像是一道跨越了漫長時光的閃電,狠狠地扎在他的身上。


李​啟訓微微皺眉,緩緩抬起頭,​在那熙熙攘攘、衣著暴露的人群盡頭,他看見了一個奇怪的少年,​那少年長得極其清秀,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在烈日的直射下,整個人彷彿籠罩在一層虛幻的薄霧中。


令李啟訓感到荒謬的是,這少年竟在將近三十度的氣溫下,穿著一件寬大且沈重的長風衣,將自己裹得像個密不透風的蠶蛹。


​少年此時正呆呆地立在原地,那一雙如驚鹿般的眸子裡,此時正劇烈地顫動著,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李啟訓的領口——在那裡,有一根黑色的皮質繩索,末端掛著一塊缺了一角的青色玉墜,那是咸平李氏代代相傳的「陰玉」,亦是李啟訓從小就被長輩勒令不得離身的護身符。


​此時李東花懷中的陽玉正瘋狂地跳動著,隔著衣物都能感受到那股幾乎要將皮膚灼傷的熱度。

​是他。

​是那塊玉。

​李​東花感覺自己的腿有些發軟,那種在異世孤立無援的絕望,在看見那塊玉墜的瞬間,化作了一種近乎毀滅性的如釋重負,他撥開人群,腳步踉蹌卻堅定的走向那座深灰色的攤位。


​每走近一步,他都能感覺到眼前這個男人身上傳來的壓迫感,那是一種上位者的氣場,卻又帶著一絲他血脈中熟悉的、咸平李氏子弟特有的那股傲骨。


​「請問……」

李​東花停在攤位前,雙手因為激動而緊緊攥著風衣的領口,他的聲音清冷且柔軟,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嘈雜時代的古雅韻律,咬字極其清晰,如同山間流淌的清泉。


李​啟訓轉著手中的簽字筆,並未因為少年的清秀而生出半分溫柔,語氣反而更加生硬:「入社申請去隔壁攤位,建築系不收非專業的新生。」


​他見多了這種想方設法套近乎的手段,​然而,眼前的少年卻並未退縮,李東花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胸腔內幾乎要炸裂的心跳,他對著李啟訓,緩緩、鄭重的彎下腰,行了一個大禮,隨後抬起頭,目光灼灼的看著李啟訓的眼睛:​「請問,這位學長……可是名諱上啟下訓的咸平李氏後裔?」


李​啟訓原本在指間飛速旋轉的筆,猛地停住了,​在現代社會,尤其是在這所充滿西化氣息的高等學府中,會用「名諱」、「上某下某」這種極其古老且正式的詞彙來詢問姓名的人,除了他家裡那些整天關在偏遠省份宗祠裡、滿腦子封建殘餘的老頭子,絕無僅有。


​而眼前這個少年,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那一頭黃的刺眼的頭髮與他的言行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李​啟訓瞇起雙眼,眼神變得銳利如刀,彷彿要將眼前這個奇怪的少年看穿,他在那雙清澈的眸子裡看見了一種近乎虔誠的熱望,那是他從未在同齡人身上見過的質感。


​「我是李啟訓。」

李​啟訓緩緩放下筆,上半身微微前傾,帶著一股極強的侵略性,聲音沈悶而有力:​「你是哪位?」


李​東花聽到了那個名字。

​啟訓。啟字輩。

​他在朝鮮書齋的那些午後,曾無數次看著家譜後半部預留的空白,在那一行行整齊的字輩中「啟」字代表著家族在未來的某個時刻,將會如同初升的旭日般重新開啟輝煌。


​而眼前的這個男人,有著如蒼松般挺拔的氣度,頸間掛著那塊尋覓百年的陰玉,甚至連語氣中的那股冷傲,都與他那位身為族長的長兄如出一轍,李​東花的眼眶瞬間紅了,這不再是那個有無數鐵甲怪獸、無數衣不蔽體流民的妖幻世界。只要有族親在的地方,便是家,便是理法,便是他李東花可以依靠的座標。


​「李啟訓……李啟訓……」​他在心中反覆咀嚼著這三個字,那種孤注一擲的激動,讓他幾乎忘記了張主汪「不准亂來」的叮嚀,​在他眼裡,李啟訓不是一個現代大學生,不是建築系的會長,而是一個在三百年後的荒原上,唯一能認領他這抹孤魂的、血脈相連的先賢。


第七章

少年喃喃自語,聲音細碎得如同被風吹散的砂礫,但那雙如驚鹿般的眸子卻迅速洇開了一層透明的水汽,那不是受委屈後的軟弱,而是一種在黑暗荒原中跋涉了千山萬水,終於見到祖先燈火的戰慄。


就在李啟訓皺起眉頭,正打算轉身離開這場莫名其妙的對峙時,眼前的少年動了,李東花深吸一口氣,那件沈重的長風衣在他劇烈的呼吸下微微起伏,他緩緩的、優雅的向後退了一步,拉開了一個莊重的距離,在周圍無數好奇、戲謔、甚至正舉起手機錄影的目光中,他微微垂下眼簾,雙手交疊,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指尖平齊,舉至額前。​那是極其標準的「叉手禮」,動作沉穩且肅穆,帶著一種與這鋼筋水泥森林格格不入的古雅韻律。


​緊接著,在眾目睽睽之下,李東花竟雙膝一屈「咚」的一聲,重重的跪在了漢陽大學那修剪整齊的草坪上,在這一刻,彷彿蓋過了不遠處社團表演的重金屬音樂。


​李東花伏下身子,脊樑彎出一個謙卑卻挺拔的弧度,額頭重重的抵在交疊的手背上,隨後貼近地面,這是一個大韓民國現代社會早已絕跡的、最為隆重的「五體投地」大禮。


「咸平李氏東字輩五代孫,李東花——」

​少年的聲音清冷而高亢,帶著一絲因為激動而產生的破音,在寂靜得近乎詭異的攤位前散開:「拜見老祖宗!」


​那一瞬間,空氣凝固了,​原本路過、正準備索取社團簡章的新生們僵住了腳步;隔壁熱舞社正扭動腰肢的女孩們張大了嘴巴,連節拍都忘了踩;負責維持秩序的學生會成員更是驚掉了手中的名單。


​「我看到了什麼?這是行為藝術嗎?」

「他在喊什麼?老祖宗?啟訓學長什麼時候成老祖宗了?」

「這學弟長得這麼漂亮,腦子沒問題吧?這是在拍《屋塔房王世子》第二季嗎?」

​竊竊私語聲像炸開的油鍋,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幾百台手機的鏡頭像無數隻冰冷的眼睛,對準了這場堪稱「漢陽大學百年校史最尷尬瞬間」的現場。


李啟訓坐在原位,大腦有那麼一秒鐘的空白,他這輩子經歷過無數大場面:在國際建築設計賽上領獎、在學生會處理棘手的示威,甚至面對家族長輩最嚴厲的苛責,他都能面不改色,可現在,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穿著怪異長風衣、喊自己「老祖宗」的黃毛少年,他感覺到一種名為「理智」的弦,正在腦海中「啪」地一聲斷裂,排山倒海的羞恥感從腳底直衝天靈蓋,甚至讓他那張冷臉隱約透出了一絲猙獰「你……你給我起來。」李啟訓咬著牙,聲音低得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東花惶恐!」李東花依舊伏在地上,聲音哽咽「東花流落異世,本以為家門不幸,此生再難見族親。今日得見老祖宗佩戴陰玉,方知天不亡我李氏,祖宗庇佑……」


「我叫你閉嘴!」

​李啟訓猛地站起身,力道大得直接掀翻了身後的折疊椅,椅腿在水泥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跨過那張擺滿精緻模型的灰色桌面,幾步衝到李東花面前,一把抓住了少年纖細的手臂。


​入手的觸感讓他微微一怔——太涼了。明明是三十度的盛夏,這少年的皮膚卻冷得像一塊常年不見光的冰玉,但他此時顧不得這些,粗暴的用力一拽,試圖將這尊「大佛」從地上拎起來。


​「老祖宗,禮不可廢……」李東花仰起臉,那張清秀到近乎妖異的臉上,竟然真的掛著兩行清淚。那眼神太過純粹,純粹到讓李啟訓有一瞬間懷疑,是不是自己才是那個不正常的人。


「什麼老祖宗!我是你學長!不,我根本不認識你!」李啟訓壓低聲音,雙眼因為憤怒而染上一抹血絲,他能感覺到周圍那些探究、嘲笑的目光像鋼針一樣扎在他的背上「你要發瘋去戲劇系,別在這裡丟人現眼!」


「東花不敢發瘋,東花手中有陽玉為證……」李東花急切地想要去掏懷中的玉墜「走,跟我走!」李啟訓知道,如果再讓他在這裡待上一分鐘,明天的校園論壇頭條就會是《建築系天才會長的隱藏身世:古代王孫橫空出世》他強行架起李東花,幾乎是半拖半抱的將少年從地上撕了起來。


​「看什麼看!沒見過排練話劇嗎?」

​李啟訓對著周圍圍觀的學生發出一聲充滿殺氣的低吼,身為學生會長,他平日累積的威壓在這一刻爆發,讓那些竊竊私語的人群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隨後,他冷著臉,不顧李東花的掙扎與踉蹌,扯著對方的衣領,大步流星的往建築館後方最偏僻的小徑走去,李東花被拽得腳步混亂,長長的風衣下擺在草地上拖曳,但他卻沒有絲毫怨言,反而用一種近乎依戀的目光,死死盯著李啟訓的後頸。在那裡,黑色的皮繩若隱若現。


第八章

​銀杏樹的葉片在微風中沙沙作響,細碎的陽光透過枝椏,斑駁的灑在紅磚牆上,建築系大樓後方的這片空地,因位置偏僻且缺乏遮陰,平時很少有學生駐足,此刻,這裡成了李啟訓維護他二十一年來精英形象的最後堡壘。


​李啟訓的手勁很大,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一路拽著李東花的衣領,幾乎是將這少年「拎」到了這片寂靜之地。


​「站好!」

​隨著一聲低喝,李啟訓猛地鬆開手。李東花像是一片失去重心的落葉,踉蹌了幾步才勉強站穩,那件沈重的長風衣因為慣性散開,露出裡面扣得嚴絲合縫、連最上面的鈕釦都緊緊鎖死的新生系服,在三十度的烈日下,這副打扮本身就是一種對常識的挑釁。


​然而,預想中的驚慌失措並未出現在少年臉上,李東花站定後,沒有先去拍打衣服上的褶皺,而是迅速調整了站姿,他那雙修長且指甲修剪得極其整齊的手,規規矩矩的疊放在小腹前,雙腳併攏,脊背挺得筆直,活脫脫像是一尊剛從博物館裡搬出來的儒生雕像。


​他仰起頭,那雙清澈得近乎透明的眼裡,原本的驚恐早已被一種濃烈到化不開的崇拜所取代,他盯著李啟訓,眼神中閃爍著一種瞻仰神蹟般的狂熱,嘴唇微微顫抖,似乎在感嘆某種命運的偉大「啟字輩的長輩……果然氣宇軒昂,力大無窮。」李東花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小聲感嘆,語氣裡竟然帶著一絲與有榮焉的自豪「這便是家譜中記載的『中興之相』吧?咸平李氏,終究是後繼有人……」


​李啟訓聽得太陽穴突突直跳,額角的青筋像是有自主意識般瘋狂跳動。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調動自己所有的理性,來平復那幾近爆表的血壓「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在幹什麼?」李啟訓咬牙切齒,每個字都像是從磨牙聲中擠出來的「在那種地方跪下,還喊那種……那種稱呼!」


李啟訓那雙冷靜如測繪儀器的眼睛,此刻正冒著細碎的怒火,他的人生一向精準、嚴謹,每一根建築線條都必須待在它該在的位置,每一場社交活動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然而,眼前這個長得清秀脫俗,腦袋卻似乎被三百年前的漿糊封死的少年,正用一種看「墮落祖先」的痛心眼神,死死盯著他的領口。


李​東花的視線聚焦在李啟訓那件黑色衛衣上,那是當季最流行的剪裁,略顯寬鬆的領口因為剛才在草坪上的拉扯與此刻急促的呼吸,不規矩的斜向了一邊,在那道黑色的布料邊緣,李啟訓修長且線條凌厲的鎖骨一覽無遺,甚至連鎖骨下方那一小片透著麥色光澤、因憤怒而微微起伏的緊實胸膛肌膚,也赤裸裸的暴露在正午的陽光下,這在現代大學校園裡,甚至是足以引發路人側目的「視覺福利」但在李東花的眼裡,這簡直是斯文掃地、家族蒙羞。


李東花顫巍巍地伸出纖細的手指,隔著一段空氣,指了指李啟訓那道「暴露」的領口,​他的語氣沈重得彷彿在宣讀一份家族祭文,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沈悶的壓抑:「您這身衣裳……實在是不成體統,雖說此地氣候怪異、人心浮躁,入目所及皆是衣不蔽體的流民怪客,但您身為咸平李氏啟字輩的領頭人,是一家之主,更是我李氏門風的守護者。」李東花深吸一口氣,眼中盛滿了憂心忡忡,甚至帶著幾分想要替祖先遮醜的悲壯:「露頸鎖骨,在光天化日之下示人,實乃輕浮之舉,若讓族中那些固守禮制的長輩瞧見,或是讓家廟裡的列祖列宗顯靈,定會訓斥您有損我咸平李氏之威嚴,失了士大夫的體面啊!」


​李啟訓徹徹底底的愣在了原處,他這輩子收到的讚美如恆河沙數,有人誇他設計的模型驚世駭俗,有人誇他的領導力卓爾不群,更有無數人在論壇上匿名發帖,討論建築系會長的鎖骨線條有多麼性感、多麼讓人想入非非,他習慣了那些仰慕、敬畏甚至是帶著情慾的目光,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被一個同樣性別、且年紀比自己小的少年,站在道德的高地上,一本正經的指責他「露肉輕浮」


​輕浮?損威嚴?

​李啟訓氣極反笑,他乾脆不再理會那歪掉的領口,而是雙手抱胸,將那片「輕浮」的鎖骨露得更徹底些,他用一種玩味且危險的眼神審視著眼前這個「老古董」嘴角勾起一抹帶著諷刺的弧度:「李東花,你到底是從哪個與世隔絕的深山老林劇組跑出來的?還是張主汪那傢伙給了你多少酬勞,讓你來演這種蹩腳的『古穿今』戲碼來整我?」


​他一邊冷嘲熱諷,一邊隨手從李東花那件沈重的風衣口袋裡摸出了一個黑色的物體,那是現代李東花遺留下來的手機,螢幕上帶著幾道如同蛛網般的裂痕,在陽光下反射出詭異的光芒。


「這東西,你會用嗎?」李啟訓將手機放在掌心拍了拍,眼神凌厲如刀,試圖從李東花的反應中抓到演戲的破綻,李東花的目光落在那個黑色方塊上,身體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寸,那雙清澈的眼中閃過一絲本能的恐懼,像是看著某種能攝人魂魄的法器,又像是看著一塊帶電的焦炭。


​「此物……主汪學友曾示範過。」李東花艱難地吞嚥了一下,聲音細若蚊蠅,卻帶著一股執拗的誠懇「他言其內藏乾坤,能傳千里之聲,亦能顯現妖幻之像,東花見過那螢幕中有人影跳動,亦能發出嘈雜之音,實乃神鬼莫測之術。」


​他抬起頭,對上李啟訓那雙寫滿了「你接著演」的眼睛,情緒再次失控的激盪起來:「但東花今日所言,句句屬實,絕無半句戲言,家譜上有載,啟字輩乃我咸平李氏之中興之主,是帶領子孫走過黑暗的明燈,東花流落這妖幻世界,本以為此生只能在怪獸與流民間孤獨終老,死後亦成無主之魂……」


說到動情處,李東花的眼眶再次毫無預兆的濕潤了,那種晶瑩的水汽在眼眶中打轉,將他的睫毛浸染得一簇一簇,顯得格外的可憐與偏執「今日得見學長,得見這塊陰玉,東花方知祖宗庇佑,縱是再被那身披鐵甲的追兵砍上一刀,東花也覺得值了!只要有族親在,這便不是地獄,而是東花的家!」


第九章

那眼神太過認真。認真到讓李啟訓感到一陣沒由來的頭疼,這不是在演戲,李啟訓在學生會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演戲的人眼神裡總會帶著一絲對觀眾反應的觀測,帶著一種刻意的力度,而李東花的眼裡,只有一種純粹到近乎瘋狂的偏執,以及一種跨越了時間長河後,抓到救命稻草的崩潰感。

這傢伙,如果不是瘋子,那就真的是個徹頭徹尾的古代人。


​李啟訓感受著手心裡那塊冰冷的手機,又看了看眼前這個穿著長風衣、臉色蒼白如紙的少年,他突然意識到,如果這不是一場惡作劇,那麼他現在面對的,是一個認知系統徹底崩塌、且將他視為唯一救贖的危險分子。


「聽著。」

​李啟訓上前一步,縮短了兩人間的距離「我不管你到底是真瘋還是假傻,也不管你是從哪個劇組跑出來的瘋子。這裡,是漢陽大學,是 2026 年的首爾,不是你的朝鮮王朝,更不是你記憶裡那個可以隨便行大禮的古代。」


​李啟訓伸出手,修長且骨節分明的手指用力點了點李東花的額頭,那指尖的力道不輕,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憤怒,彷彿想透過這薄薄的額頭,把眼前的少年從那個充滿腐朽與禮教的夢境中戳醒。



「從現在開始,第一,不准在公共場合下跪;第二,不准教訓我的穿衣風格,我想露鎖骨還是露腳趾都是我的自由。」李啟訓的聲音低沈,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冷冽,他那雙向來只看建築圖紙與精密數據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著李東花,像是要將對方的靈魂看穿。


「最重要的是——」

​他語氣森然,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在學校裡,你只能叫我學長,要是再敢讓我聽到那三個字(老祖宗),哪怕只有一個音節,我就立刻動用我所有在宗親會的關係,查清楚你的戶籍身分,然後正式啟動程序,把你從咸平李氏的族譜裡永久除名,讓你這輩子、下輩子,都成不了李家人,死後亦無祖墳可入。」


「除名?!」

​這兩個字對於李東花而言,其震撼程度不亞於五雷轟頂,在他的認知裡,在那遙遠的三百年前,一個人活在世上的根本不是皮囊,而是「名分」與「宗法」。被逐出家門、從族譜除名,意味著徹底失去了身分,成為了這世間最為卑賤的、無根的浮萍,這不僅僅是生前的恥辱,更是死後的流放,沒有人祭祀,沒有人供奉,靈魂將永遠遊蕩在荒郊野外,成為無主之孤,這是比死亡、比追兵的利刃還要恐怖一萬倍的懲罰。


​「不!萬萬不可!長輩開恩!」​李東花驚恐萬狀,原本就因為氣候不適而顯得蒼白的臉色,在這一瞬間褪盡了最後一絲血色,慘白得近乎透明,他想都沒想,那種刻在骨子裡的自保本能與禮教反應瞬間爆發,他猛地撩起那件沈重且寬大的風衣下擺,雙膝一軟,眼看著又要當場給李啟訓行一個五體投地的謝罪大禮「老祖宗開恩!東花知罪,東花魯莽,萬請長輩看在同宗血脈、看在東花孤苦無依的分上,千萬莫要……」


​「靠!你還跪!」李啟訓被他這說跪就跪的架勢嚇得魂飛魄散,在那一瞬間,他甚至顧不得什麼社交距離,也顧不得什麼「輕浮」與否的教條,他看著那少年柔軟的身段就要往地上跌去,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絕對不能讓他跪下去!否則明天全校都會傳出「建築系會長體罰新生」的爆炸性醜聞。


第十章

情急之下,李啟訓猛地伸手一推,雙手死死抵住李東花的肩膀,他這副長期健身、精悍流暢的肌肉在此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藉著那股狠勁,他像拎著一隻不聽話的小貓一樣,將李東花整個人重重地按回了身後的紅磚牆上。


​「咚」的一聲悶響。兩人的距離在這一瞬間歸零。

​李東花的後背與粗糙的紅磚牆發生了沉重的撞擊,那股衝擊力讓他忍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然而,他還沒來得及反應,李啟訓那張稜角分明、如同大理石雕刻般的臉孔,就已經逼近到了眼前。


​近到,鼻尖幾乎貼到了鼻尖。

​近到,李東花能清楚地看見李啟訓那雙漆黑眸子裡跳動的怒火,以及他額角因為過度緊張而滲出的細微汗珠。


​「……不准跪。」李啟訓壓低了聲音,在他耳邊咬牙切齒的警告,那低沈的氣音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雄性威壓,縈繞在李東花的耳畔,讓他那原本就被嚇得不輕的大腦徹底陷入了當機狀態。


「聽清楚了沒?這是我最後一次警告你。」李啟訓的手依舊死死按在李東花的肩膀上,將他禁錮在自己與紅磚牆之間的小小空間裡。


​「聽……聽清楚了。」

​李東花的臉色從剛才的慘白,在短短幾秒鐘內迅速轉為一種不正常的通紅,

​那種紅暈從他的頸間蔓延,一直燒到了耳朵尖,他感受著李啟訓胸口傳來的驚人熱度與強有力的心跳,那種活生生的、充滿力量感的震動,讓他這個彷彿活在陰影裡的遊魂,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屬於「生」的衝擊。


​「學……學長。」他結結巴巴地改了口,雙手無助地抓著李啟訓衛衣的袖子,指尖因為過度緊張而微微發白,李啟訓看著他這副被嚇壞的模樣,又看了看他那雙因為驚恐、激動與過度羞赧而水汽氤氳的雙眼,那種原本排山倒海的怒氣,在對上這雙乾淨得不染塵埃、又可憐巴巴的眼睛時,竟然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名狀的煩躁感。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與這個「五代孫」的姿勢是多麼的曖昧與失禮。

​「咳。」李啟訓猛地鬆開手,有些狼狽地退開了一步。他轉過身,有些洩憤的、暴躁的抓了抓自己的頭髮,試圖以此驅散剛才那一瞬間心中泛起的異樣情緒。這傢伙……撇開那顆不正常的大腦和荒唐的言論不談,長得倒是真的挺順眼的。


​「起來,站好。」李啟訓調整了一下呼吸,恢復了往日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樣,他斜睨了一眼低頭縮腦的少年,沒好氣地冷哼了一聲:「跟我走。去把你的宿舍手續處理掉,別再這兒丟人現眼了,要是再惹事,我保證剛才說的『除名』絕對不是玩笑。」


​李東花唯唯諾諾的跟在後頭,像是一隻受了驚嚇、卻又不得不緊緊跟隨主人的雛鳥,他看著前方那個高大、堅定且充滿現代氣息的背影,雖然被威脅了「除名」,但他心裡卻泛起了一絲苦澀中的甘甜。


雖然這位老祖宗……不,這位學長脾氣暴躁、衣冠不整、禮崩樂壞,甚至還對著他大聲咆哮,但……他終究是認領了自己。在那充滿壓迫感的接觸中,李東花感受到了族親的體溫,​他在心中暗自垂淚,同時虔誠的對著虛空合掌:「列祖列宗在上,東花定會努力適應這妖幻世界。即便這學長不再尊崇古法,但他既然在位,東花便要護他周全……哪怕、哪怕被他趕出家門。」


李啟訓大步流星地走著,心中卻在盤算著:該怎麼把這個「人形定時炸彈」安頓好,才能保住自己剩下的、珍貴的平靜大學生活?他還不知道,從這一刻起,他那精確如測繪圖的人生地圖上,已經被李東花這抹混亂的線條,強行畫出了一個無法抹去的轉折。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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