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發現我從沒有好好看過這個，郭嘉的「入學對策」。
卻說曹操本來的「籌劃士」是戲志才，大約在宛城之戰那邊過世，於是曹操問荀彧，有沒有推薦的數學家。荀彧就推薦了司徒府的郭嘉。曹操是司空喔。
籌，是計算用的工具，神算子瑛姑的武器。為什麼很快「籌」就變成有出謀劃策的意思呢？《淮南子》這段說得不錯。
「追觀上古及賢大夫，學問講辯，日以自娛，蘇援世事，分白黑利害，籌策得失，以觀禍福。」
就是說，數學在中國上古是「高級學問」，一開始只有兩個地方要用到：律曆與易。
律是數學的起源上次講過了，《易》本身也是一種數學。八卦就是由乾（１）跟坤（０）兩種符號組成的二進位制運算，簡單說跟電腦有64%像。
110000是山，001100是水，在它的原則下可以組成世間萬事萬物。
而你懂得這個計算，就能知萬事萬物與其因果，選擇應對之道，是為籌劃。（講真的跟物理學家有點像）
不過現在大多數人只會查表這樣。
以前？懂的人更少了。卜籌在秦朝之前是天下菁英中的菁英才能學習，不是超級厲害的意思，以前人就是那麼少，政府的公權力也是那麼小，聖人天子大概也就萬中選一而已，跟幾億人才出一個的天才等級不會一樣。
後來因為秦朝坑殺方士，所以籌劃士開始變成一種「家傳」技術。我在家裡教兒子怎麼打飛機秦始皇也管不到我吧。
史記都有寫不信自己去看，不過今天就可以學以致用一下。
戲志才的「戲姓」，就是「伏羲氏」後代的意思。伏羲也寫作「虙戲」。
真正祖傳十八代算命仙界的王牌家族。
所以當時曹操事這麼問荀彧的：「自志才亡後，莫可與『計事』者。汝潁固多『奇士』，誰可以繼之？」
重點都幫你畫了，工作項目是「計事」，算數學（卜吉凶明得失）。希望經歷是「奇士」。
這邊就不用看郭嘉的祖譜，基本上戲志才出於家學，曹操應該早探訪過數學家家族了：不管是曹操看不上眼，還是人家不願意給曹操打工，總之就是沒人了，才只能求助地頭蛇荀彧。
那不論郭嘉出身如何，曹操這個考試還是得考的。
題目：「袁紹稱霸冀州，有并州跟青州相助，地廣兵強，但三番兩次對天子無禮，我想討伐他，但怕力不能逮。」
大家都知道郭嘉是個狂生（不治行檢），但多半想像是他無禮好酒甚至可能好色。
其實接下來的十勝十敗論，你就看得出他有多狂。
「紹繁禮多儀，公體任自然，此道勝一也。」
「紹以逆動，公奉順以率天下，此義勝二也。」
字面上的意思不難懂，但兩句合起來的意思其實是：袁紹那邊比你這裡像個朝廷，不過你有天子他沒有，所以道義上，你贏。
郭嘉也曾經去過冀州見袁紹的，所以這是實際的經驗談。
「漢末政失於寬，紹以寬濟寬，故不攝，公糾之以猛而上下知制，此治勝三也。」
「紹外寬內忌，用人而疑之，所任唯親戚子弟，公外易簡而內機明，用人無疑，唯才所宜，不間遠近，此度勝四也。」
說是說十論，前面幾個都是兩條一論。袁紹很寬厚，但真正重用的都是自己的子弟，整體跟漢末宦官政治並無二致。
這裡狂的地方在，郭嘉說了「漢末」。也就是他知道在曹操的眼中，大漢已亡。
今天不是在為大漢續命苟延殘喘，而是為了開創新時代，假借漢天子的名義。
從古至今，只有項羽這麼做過。但項羽是個失敗者。
所以郭嘉緊接著就上「您用人無疑」。今天就是有您的信任，我才敢開口這麼說。
而我們真正需要的，不是像朝廷，而是一個新氣象，有簡明的規則跟打破階級的新政府－－這就是劉邦團隊了。
「紹多謀少決，失在後事，公策得輒行，應變無窮，此謀勝五也。」
「紹因累世之資，高議揖讓以收名譽，士之好言飾外者多歸之，公以至心待人，推誠而行，不為虛美，以儉率下，與有功者無所吝，士之忠正遠見而有實者皆願為用，此德勝六也。」
第六條特別長有沒有？郭嘉說完反逆之言，應該是看到曹操的臉在抽了。
明明第四已經在講用人，第五第六又繼續吹噓曹公你超會用人。
這邊要回說一下我覺得郭嘉最狂的部分，反逆之言那是很具體。
但實際上他在分析，曹操跟袁紹的本質上，也是同一種人。
袁紹會中途改變決策，曹操其實也會。但批評就說「多謀少決」，讚賞就是「應變無窮」。
袁紹重用親戚，曹操也是一模一樣。外部將士袁紹管得嚴就說他多疑，曹操管得嚴就說他糾之以猛。
曹袁更是同樣「假奉朝廷，心懷不軌」。
我們是未來人，按結局看當然同意郭嘉說的，同樣的作法上，曹操肯定更有深度更有內涵。
但郭嘉是純粹拍馬屁，還是他真的也看得見「未來」？
以前用道理用邏輯想，就是各種猜，今天我大致可以確定，郭嘉確實看得見。
因為他是「籌劃士」。
一般人看兩座都是山，郭嘉卻能分拆出：袁紹是110000的山，曹操是110000001100的山。
講得好像《駭客任務》的尼歐一樣，其實都不是什麼超自然能力。
就比方馬謖看見的是「上山迎敵居高臨下」，大利。
王平跟張郃看見的卻是「上山斷水」，死定。
跟下圍棋一樣，你只能算到十手攻防的可能性，佐為已經算到一百零一手了。
是超能力沒錯，但就是人類能進步的空間跟程度。
郭嘉這時才二十幾快三十歲，人生閱歷不足以稱豐富。但他受過的教育卻可以幫助他。
最簡單的說法，好像他背過九九乘法表。你才算到三個九加起來他已經回答九九八十一了。
有些人會說，演義啦火鳳燎原啦農場文啦，都把郭嘉吹得太過頭。
事實在三國史書上，郭嘉本來就是「神算子」類型的人物。
從寬認定的話，郭嘉所在的《魏書十四》，都可以算是籌劃類的謀臣。
「程昱、郭嘉、董昭、劉曄、蔣濟才策謀略，世之奇士，雖清治德業殊於荀攸，而籌畫所料是其倫也。」
後面還有劉放跟孫資也是，二荀當然也是，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但也不是每個人都科班出身。
附帶一提，魏文帝曹丕有「迷信籌畫」的傾向。
荀彧會推薦郭嘉繼承戲志才，其實就已經說明了，郭嘉的水準趕得上那種家傳數百年的人才。
這也是為什麼，郭嘉傳（三國志本文不含注）幾乎都是「準確預言」的故事。
但必須注意的是，郭嘉跟管輅或是吳書那些算命仙不同。管輅傳說得很明白，這門學問不只有「人事」，通過觀星，聞風，聽鳥語，將會得到更多的變數資料。
了解那些變數的排列組合因果關係，到管輅的程度，才真的會讓人覺得是「半仙」。
至於你追求的是學問的極致？還是學以致用治太平？或是將知識與技能作為升官發財（無貶意）的工具？這就是個人選擇。
項羽也是史書上知名的例子。他有劍斬百人的實力，但他不求劍術極致，想學萬人敵。但萬人敵學到一半他又不學了。
對項羽而言，夠用就好。在戰爭廝殺的遊戲中，他已然無敵。
可惜他的基礎沒學好，沒能明白戰爭不全靠廝殺定勝負。
好了，爽了，來把剩下的四勝四敗走完。
「紹見人飢寒，恤念之形於顏色，其所不見，慮或不及也，所謂婦人之仁耳，公於目前小事，時有所忽，至於大事，與四海接，恩之所加，皆過其望，雖所不見，慮之所周，無不濟也，此仁勝七也。」
白話一下。袁紹對於面前的人受苦，很能同理。但看不見的他就不管了，這就是婦人之仁。
曹操你經常忽略眼前的事，但卻可以考慮到天下大事……我真的滿確定，郭嘉一直在假吹捧之名，點破曹操的缺點。
這一條幾乎就可以直指宛城之戰，曹操犯下的錯誤。
按照曹操的性格跟聰明才智，上面說過，大概三四條那裡曹操應該就知道這個人在嗆自己。
但「達於事情」的郭嘉沒把場面弄得很難看，說得也有道理……那麼除了自我檢討以外，曹操要做的就是從中「聽出」如何勝過袁紹。
「紹大臣爭權，讒言惑亂，公御下以道，浸潤不行，此明勝八也。」
前陣子我才在某篇文說過，曹操不會拿謀士B的意見去推翻謀士A。很有可能是因為被郭嘉「教育」的結果。
做最好的決策，是領導者的任務。但造成下面的混亂，也是領導者的責任。
開會討論作法很民主，其實也是一種推卸責任。
「紹是非不可知，公所是進之以禮，所不是正之以法，此文勝九也。」
「紹好為虛勢，不知兵要，公以少克衆，用兵如神，軍人恃之，敵人畏之，此武勝十也。」
至於「所是進之以禮，所不是正之以法」，我想了一下，應該是曹操原本就有的特質沒錯。
「以少克衆，用兵如神」？則不能完全說是。
曹操早年被兵變，被徐榮追殺，被青州黃巾克爛飯，一直到荀彧加入才開始翻盤……不對，如果是這樣的話，改變曹操成為「以少克衆，用兵如神」之將的，應該是戲志才。
郭嘉在說的是，用我，你將能取回這個「致勝關鍵」。
征呂布，破袁紹，平烏丸。郭嘉接下來十一年的功績大家耳熟能詳。
至於曹操「郭奉孝在，不使孤至此」的赤壁之言也是人盡皆知。更不要說被馬超殺得割鬚棄袍，大軍入漢中雞肋而歸的各種五四三。
郭嘉死後，曹操親征又回到用兵兩光的程度，有趣的是勝負跟賈詡好像就比較有關聯了。
所以我始終喜歡這對C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