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講三國,很多人都聽過「西園軍」或「西園八校尉」的名頭。
問你為什麼會有這支部隊,大概找到的資料都是五花八門說一堆,最單純的歷史理由怕是沒人知道。「金城邊章、韓遂殺刺史郡守以叛,衆十餘萬,天下騷動。徵太祖為典軍校尉。」《三國志.魏書一.武帝紀》
嗯,因為西涼叛變,所以組織了一支大軍。
有去西涼打仗嗎?沒有。那到底有甚麼狗屁關聯?
《後漢書》是這麼說的:「五年,天下滋亂,望氣者以為京師當有大兵,兩宮流血。」
這就是我們常說的,要注重當代跟族群的價值觀。
當邊疆發生重大叛亂,認為朝廷想要集結重兵去平亂,這個想法在中國史上非常通用。
即使王莽都是這麼想的。王莽可不是昏君,他只是沒搞懂做菜不是把手邊的一級調味料都加下去就會好吃。
不是。
東漢方其時,正是漢靈帝當政,這個就是說昏君都便宜他的類型。
上面那句是說,天下的叛亂逐漸滋長:講真的,張角三兄弟跟首波黃巾雖然垮了,但各地的黃天意志可沒有平息,這也是黃巾之亂可怕的地方。
宗教型民亂無法被停止的星星之火,未來將會一再燃燒中國這片土地。
好,那因為這邊也癢那邊也癢,當然就要看醫生。
醫生來了就跟你說,啊,這是你的心氣虛。
對,不要笑「望氣者」胡言亂語,其實他們的答案就很中醫式,中國式。
實際上是說,「望氣者」認為接下來皇宮必生兵變。
身為未來人我們都知道,范曄為什麼選這段紀錄:因為真的被這些怪力亂神仔說中了。因果確實相符。
所以,官員就建議要加重皇宮兵防,合理吧?
可惜也不是這麼一回事。
當時是大將軍府的「入幕之賓」表示,按照《六韜》可知,讓天子主掌兵事,則可以鎮壓四方。
這就是我最喜歡中國史的部分了。
《六韜》在呈現的是,天子有武力,四方賓服。
這是一個科學、政治、外交的運算結果。
但這些官員在想的是,類似斬雞頭灑雞血,各地的妖魔鬼怪就會自動消失的「儀式」。
西園軍並不是一支真實的武力,而是一場盛大的祭典。
袁紹也好曹操也罷,其實都類似於來擔任禮生禮官而已。
這套祭典在中平五年八月開始「前置準備」,十一月正式「祭天」。
五個月後,漢靈帝過世,十常侍之亂發生。
沒有一支數萬兵馬的部隊,能夠在十常侍之亂中,被上軍校尉蹇碩叫出來大戰袁術袁紹兄弟。
也沒有一支數萬兵馬的部隊,能夠在董卓進京時,把董仲穎的三千兵殺得片甲不留。
你說嘛,就問西園若真有數萬兵馬,東漢的歷史還不用改寫嗎?
那麼,問題二,西園講武(祭典)結束後,這支部隊就地解散嗎?
認真說應該沒有。
「遣下軍校尉鮑鴻討葛陂黃巾。」《後漢書.孝靈帝紀》
八校尉之一的鮑鴻,確實有領這個軍銜出戰過。
西園八校尉是誰,考試不會考,但其實你可以看一下官職。
上軍中軍下軍,三校。
典軍助軍佐軍,我會說「三尉」(一說兩個助軍,沒有佐軍)。
最後兩個是左右校尉。
西園軍看做一軍,它的負責人就是「無上將軍」漢靈帝本人。
從八校尉的職務看,很明顯分做上中下三軍,由三校尉領。
袁紹是中軍,蹇碩則是「上軍校尉兼元帥」,這個元帥是「督司隸校尉以下,雖大將軍亦領屬焉」。
意思是,蹇碩不是「西園軍元帥」,而是「京師禁軍元帥」,理論上洛陽的軍力都歸他管。
理論而已,實際就是漢靈帝一死沒人鳥他,本來就是個外掛職務。
東漢的「直屬」性很強,所以才會造成軍閥割據:比起皇帝派來的監督者,大家更願意服從長年與自己相處的直屬長官。
於是我們說回西園軍的始建:「詔(何)進大發四方兵,講武於平樂觀下」。
莫忘開頭,當時各地都有仗要打,咱也不吹牛,你看漢靈帝紀倒回去就知道。
青、徐黃巾復起,寇郡縣。
南單于叛,與白波賊寇河東。
中郎將孟益率騎都尉公孫瓚討漁陽賊張純。
益州黃巾馬相攻殺刺史郗儉,自稱天子。
汝南葛陂黃巾攻沒郡縣。
黃巾餘賊郭太等起於西河白波谷,寇太原、河東。
休屠各胡寇西河,殺郡守邢紀。
中平五年的戰事大概有這些:青州、徐州、豫州(汝南)、幽州、并州(河東太原西河)、益州。
你有沒有突然發現,難怪接下來的士人都出現在荊州揚州重起爐灶。另外就是冀州也很有一批人。
穩的嘛。
好,我要說的是,這樣的情況下,何進的大發四方兵是能召集多少人來?
何進並不是一介屠夫而已喔,他非常努力擠進士人的社群中,而走到這邊他已經算是得到很多人認同了。
說穿了,西園軍的主幹,肯定有許多是「何進的子弟兵」。袁紹就是其中的標誌性人物。
甚至你要穿得更底,那就該說,西園軍以「四世三公袁家」的人脈為主來組成。
曹操是一個,趙融跟淳于瓊後來也都在袁紹軍,八校尉袁家人脈就佔了一半。不過我在猜的是底下士兵跟士官。
要知道,像曹操本來就不是軍伍體系,而且來任典軍校尉前都在家閒幹懶,西園士兵跟曹操是不可能具備事前的直屬性質的。
那些士兵跟士官,更多可能是何進的部曲。當然,一定也有袁隗的部曲。
宦官呢?宦官如果沒有私人部曲,你相信他們能在漢末橫著走?
到這邊就會開始符合一般說:西園軍是一場大將軍何進、宦官跟皇權的政治角力。
水是水,水也是一氧化二氫。
西園軍唯一被記錄的葛陂黃巾之戰雖然勝出,但下軍校尉鮑鴻也被舉發在戰爭中貪汙,下獄後死。
嗯,這套路挺熟的,跟盧植與左豐的故事有87%像,但因為舉發他的是黨人黃琬,所以說起來鮑鴻是宦官派系的可能還是大一點。
原則上,何進傳中有提及,蹇碩因為想要調開袁紹,所以本來還有申請一次支援西涼戰事,應該也是要調動西園軍。
但被何進提前知道,派袁紹去支援青徐,等到袁紹回來才展開西園軍的調度。
就何進傳的寫法,應該是調度中,漢靈帝就過世了。緊接著,便是何進與蹇碩的死鬥。
因為兩個都死了所以不用寫生死鬥。
這樣好像可以理解,為什麼何進可以召來丁原董卓等人。
就算他是大將軍,也不可能隨便合法調動軍隊入京。但如果這時候其實是在調動要再一次集結西園軍,蹇碩也只能蓋章同意。
相對,何進應該也動了手腳:結果就能輕易看出,他真正發出去的命令,都是召來配合他的。
這邊很精采是,除了這兩個死人,袁紹也有袁紹的想法,袁隗也有袁隗的想法。
我們更知道,應詔前來的董卓也自有安排。當時在洛陽的士人也不是非何即袁,記得王允也有動作的。
十常侍之亂,或許才是真正歷史上的「城下一聚」。
本來想帥完就算了,補一句:十常侍之亂跟諸呂之亂這種名詞,真的就很「歷史由勝利者所寫」。
不是史書,史書是另一回事。人類這個大群體雖然常常看起來很爛,但真正努力的人還是不少。
他們不是英雄,也沒有勝利者的光彩,卻將人性的光輝火炬,一直一直的傳遞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