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重的臉孔:巫術中模糊的界線與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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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人相處時,瞳孔總是映照出彼此的樣貌--如同兩面互相映照的鏡子,在無限次的反射中,有無數版本的成像。

然而,我是工於心計的,也是會欺瞞的。若我透過操縱言行改變了他人對我的觀點,哪個版本的成像,才是真正的「自我」?

與人互動時,我也明白對方有無數的樣貌與版本,只是剛好在我面前如此展現。即便對方展現真實,人與人的差異卻依然像一面透鏡,使得對方的光線偏折。


而我又要如何確定,人與人的互動是真實版本,而不是變形或謊言--這個問題的答案,在「女巫」以多重面孔跨越自我與他者的界線後,遙遙透出曖曖光芒。

|多面的「女巫」|

在傳統巫術以及各地民俗當中,「女巫」起初不單純被視為擺弄草藥、施加巧計的女人,而是吸血鬼、妖精、怪物與人類的綜合體。

  • 希臘神話中的怪物思提克絲 (strix) 即是一例,祂的外在被描述為女性與鳥的結合體,是一種以人肉、人血為食的妖怪,祂的羽毛可以用於愛情魔法或詛咒;也有傳說認為,思提克絲是由女巫變形而成的。
  • 斯拉夫傳說中的「夢魘」(mare) ,既被視為具有人形的女巫,也同時是在人們睡夢中吸取呼吸與生命力的惡意靈體。
  • 英格蘭傳說中的「女巫」(注意,此處指的是古語中的 hag 而非 witch)的靈魂被視為能夠離開肉身,透過縫隙進入他人家中,在人或動物的睡眠中騎乘他們、偷取他們的生命力(這個現象,則被稱為 Hagriding--有點像東方傳統所說的「鬼壓床」)。

女巫們行走於「人」與「靈」之間那道曖昧的界線,甚至因此被視為邪惡、違常;然而,這種界線的模糊與跨越,指出的卻是這混沌宇宙的原動力。

|模糊善與惡的界線--騙術者|

多重的面向,不僅在「女巫」這類特立獨行的群體展現--她們合作的神靈亦如此。世界各地的神話當中,都紀錄了這種頻繁變換立場、挑戰界線,甚至以此施加惡作劇的神靈。

「騙術者之神 / 靈」(trickster spirits) 就是這樣的象徵。

祂們似正也似邪,走在此界與彼界,帶來災禍也帶來知識。祂們無法被用單一定義描述,也無法被單一道德標準框架。

以希臘神赫密士 (Hermes) 為例,祂是小偷之神、騙術之神,同時又能為人們帶來幸運--光是這樣的權能,就足以展現祂的多元面向。祂透過巧計、欺騙與偷竊,使自己成為唯一受宙斯公開承認、納入奧林帕斯的私生子,並且獲得了信使與引靈者的職能--祂不僅是人間的神,也是能夠遊走於幽冥之境的引靈者 (psychopompos)。

除了赫密士之外,北歐神話的洛基 (Loki)、約魯巴神話的埃舒 (Eshu) 同樣的以幽默、戲謔的方式毀壞世俗規則、鬆動既有框架,以突破困境、帶來進步。


在混沌魔法書《The Chaonomicon》中,作者 Jaq D. Hawkins 如此描述騙術者:

「打破界線在魔法生活當中至關重要,正如騙術者的神話一般。另類觀點本是魔法訓練的一部分,且魔法會自然找到向我們現身的方法。如同赫密士,騙術者自然會找到破除禁錮或排除自己的文化的方法。」
(Boundary breaking as depicted by trickster mythologies is essential in the magical life. Alternative perspectives are a necessary part of magical training, and the magic itself will find a way to present it to us. Tricksters will find a way to disrupt cultures that exclude or confine them, as in the case of Hermes.)


騙術者藉由看似荒謬的方式引領我們跨越框架與界線,使魔法實踐者能更靈活的面對萬物,不再呆板、不再受到世俗價值的枷鎖禁錮,並從中學會遊戲,在荒漠中以幽默開出花朵。



|模糊人形與靈的界線--變形者|

「遊走於界線之間」的神靈也常常具有「變形者」 (shapeshifter) 的面向。祂們能夠自由變換形體、具有不同面向與特質,祂們展現的每一種面貌都各自映射出一個世界。

這些神靈不見得如騙術者一般喜好惡作劇與詭計,但祂們多變的姿態無疑是對世俗框架與界線的挑戰或反抗。

  • 關德溫 (Cerridwen) 是威爾斯最著名的變形女神之一,最知名的變形故事正發生在祂因攪拌魔藥的僕役圭昂 · 巴赫 (Gwion Bach) 誤飲三滴魔藥精華 Awen 時所展開的追逐戰當中。
  • 梅露辛 (Melusine) 受母親詛咒,每個星期六都會長出人魚尾巴。祂要求丈夫發誓,每個星期六都不能尋找祂,然而祂的丈夫仍違反了約定、揭露了祂的秘密,最終梅露辛跳出窗外、長出巨龍的翅膀與長尾離去。
  • 摩根勒菲 (Morgan Le Fay) 在英格蘭與威爾斯傳說中,起初被描述為仁慈的變形者、療癒者,也是阿瓦隆 (Avalon) 的統治者--直到十三世紀才開始被妖魔化,塑造成邪惡的女巫、亞瑟王的敵人。關於祂的神話起源、親緣關係、特質,在當代異教社群中仍眾說紛紜,但這也正體現了祂作為「變形者」的多面性--另外,出於祂在後期神話中的狡詐、欺騙特質,祂有時候也被編入「騙術者」的分類當中。

變形者教導實踐者在不同的情境展現不同的樣貌,時而披上權威,時而卸下氣場。追趕、逃脫、適應,為了每個階段所展現的不同樣貌也正是「變形」的智慧。

變形者多元的樣貌,也提醒我們:世界上沒有「真實版本」的故事--這個道理在摩根勒菲的故事中亦有所體現。

在物理科學中,實際上是光進入了我們的眼睛,才使我們得以看見;而我們的主觀感受卻認為是自己的視野、目光主動地找到了目標,才使得事物被看見--如同在這巫術的崎嶇之徑 (the crooked path) 當中,我們以為自己看見或找到、尋求了神靈的某個面向,堅稱其為真;但實際上,神靈本來就以多個面向與角度散發光芒,是我們為之感染、經過了「主觀」這面透鏡的折射,才發展了自己的解釋。

而這樣的解釋,形成了我們的雙眼所映射出的整個世界。

|面具魔法|

感知既為主觀,便可受到塑造。「面具」這種針對「感知」的戲法與工具自然出現。

面具是一種覆蓋臉部,以保護、隱蔽、表演或娛樂的用具--無論是戲劇、嘉年華,甚至只是為了隱瞞身分的小偷都可能使用。

面具透過「覆蓋」與暫時性的相貌改變,遮蔽穿戴者原本的面部特徵,達成暫時性的身分與印象轉換。

因此,在巫術實踐當中,「面具」也是模糊「界線」的工具之一。

藉由不同的面具,施術者得以改變意識狀態、將「自我」塑形甚至暫時壓抑,以達到儀式中的特定目的。

經過獻供、聖化或入靈的面具,可以做為靈體的容器被靈體穿戴,亦可作為具有神靈特質的外衣為女巫「披上」--這是一種喚入 (invocation),模糊施術者自身與神靈的界線,放下自身的色彩,為另一個存有遮蓋--不同深度的喚入,甚至可能達到降靈附身,讓神靈直接透過戴著面具的施術者言語及行動。


然而,面具不只使我們「異」,也使我們「同」。

在魔法中,空白的面具,可以遮蔽施術者本身的特質、增加匿名性,在混沌魔法的團體儀式中有諸多應用。這樣的作法可以減少彼此之間的界線,讓個別參與者更像是「融為一體」,將投入的魔法的質地調整一致。

而透過衣著與化妝,我們可以輕易的掩蓋自己原本的面貌,使我們表現特定形象、達成一致性,如同「戴上面具」一般。比方在「制服」的框架中,先於個人特質的是「學生」或「職業」的標籤與身分;或者在「大眾審美」的壓力下,我們透過化妝品調整與遮蔽面部特徵,蓋過個人性、非主流的生命力色彩。

由此亦可見,並不是所有「面具」都是為了自由、挑戰與表現--有時候,「戴上面具」是為了生存與適應。

在現代語境中,我們可以看見另一個層面、社會性的「面具」--「遮蔽行為」(masking)。

「遮蔽行為」如同戴上面具一般,人們隱藏自己與「大眾標準」不同的刻痕,透過言語、行為與社交模式的遮蔽,讓自己融入環境,以求生存。雖然適時的「戴上面具」,能夠保護自己並達成特定目的;然而長時間的遮蔽,卻可能加劇壓力、疲憊、孤獨感甚至認知失調。


回到魔法實踐者自身--我們透過各種象徵意義的「面具」讓自己不會被視為「違常」,保護自己在日常中自然行走、免於刁難;然而,靈活的魔法實踐者需要認識面具並彈性地使用,使我們在需要時能褪下偽裝、越過界線、觸及他者


|現代實踐:化妝、換裝與「穿上精神」|

在前面的段落中,我們能夠理解自古至今,人們(或是說女巫們)不斷地改變自己的形象與樣態,以配合或反抗周遭的環境,使自己的精神能夠存續。

在現代社會當中,我們雖然不能化為鳥身女妖,但我們仍有許多「改變樣態」、「挑戰邊界」的武器。


化妝與服裝,即便在主流文化中往往被作為規訓的工具,在次文化中卻截然相反。

  • 哥德 (Goth) 文化在服裝上的展現,多半以黑色、蒼白為色彩,比如慘白的底妝與尖銳的黑色眼線,搭配黑色蕾絲、網襪、皮靴等元素。
  • 龐克 (Punk) 的服裝元素則是運用撕扯、汙損感與改造強調叛逆風格,破洞 T 恤、鉚釘、塗鴉後的皮夾克等元素都相當常見。

這些次文化穿搭的展現,在視覺上可能不符合主流想像與審美,甚至讓部分人覺得可怕、噁心;然而,這種對視覺可接受度的張牙舞爪,也是一種「面具」。

次文化群體透過這樣的面具,刻意決定自己的外在如何被感知,或者扭轉既有的感知--進而造成角色與權力的反轉,為體制上、種族上、性別上的「被觀看者」重新賦權。


這幾乎可稱為魅惑魔法 (glamour magic) 。

魅惑魔法,是一種透過施術(包含意圖與氣場的調整)改變人們對施術者本身的感知的魔法技術--比方使人覺得自己美麗、讓自己隱形、使自己存在感更為強烈或尖銳等。


在我的觀點中,魅惑魔法即是輕微的變形術——透過披上氣場,我們能夠幻化為想要的樣子;披上神靈的外衣,我們能使其權柄。

而魅惑魔法所帶來的幻象,以及對「真實版本」的玩弄,也帶有「騙術者」的色彩。

魅惑魔法不僅可以改變他人對我們的看法、感覺,也可以改變我們對自身的感覺--如同某種儀式性的戲仿,我們穿戴面具 / 服裝時,也會不由自主的「融入」該身分、形象。


因此,化妝、穿搭本身,可以是一種面具,也可以是魅惑魔法--但它們並未代表不真誠。

當我們披上外衣,我們不僅披上色彩,同時也穿上了一種精神--如同異教的巫師戴 上了角神的面具,人性與神性、自我與他者,就此合一。

在此,只有意志為真。

|結論|

巫術的「真實」,從來不是單一面向的常模或標準答案--女巫自古就在不同皮囊間切換、求生,而她們所敬奉的神也多面與混沌。

巫術中的神靈並未如大眾汙名中的惡意,然而,祂們確實以騙術與變形的狡黠之姿,留下面具、留下魔法、留下諸多智慧與工具。

女巫能夠識別這些智慧並拾起,藉以維護自身、施展魔法,帶來下一次的挑戰與顛覆。


現代人的失落在於,我們總是無可救藥地相信,只要有更多分類標準,就能夠乾淨地把我們劃分到適合的生活圈當中,減少試誤、減少擦傷--彷彿只要有了 MBTI、依附類型、「你是什麼顏色的女巫」甚至音樂品味、穿搭風格與電影喜好的分類系統,我們就不必再承受逃亡與不被理解的疼痛。

但是,當人們跟我喜歡同一個樂團,代表我們的靈魂能彼此共振嗎?

安全的躲在標籤背後,難道就不是一種遮罩、一種面具嗎?


回到自身,我意識到,我的所有面貌都來自我的人際關係、驅力與需求。面對不同情境,我可以成為任何樣子--而我可以聖潔又聰穎,我也可以色心又混亂;我可以是聖女,也是惡女;是女神,女人,也是女巫--這些臉孔都是真實的我。


即便我們無法意識到穩固的界線不存在,我們依舊一次次地穿越人與人的邊界、價值與價值的邊界,試圖理解他人、理解世界,也理解自己;經年累月地改變自己的樣貌、改變對周遭的感知,既適應外界,又由外向內留下刻印。

直至我們真正理解,每個人都是多面的稜鏡、都是變形者,正因為光芒在你我眼中有不同偏折,才能輝映出無限多的世界。


唯一真實的概念,就是無物為真。

Nothing is real, everything is permit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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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陽 巫術 × 混沌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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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巫術為關係與界限的藝術,實踐深植大地、歸根的魔法;也跨越界線,與人、靈、神共存,重新握回權柄。 熱愛混沌的無限可能與現代應用,熱衷在日常及流行文化中認出神聖的本質。經營巫術品牌「村落小巫」,也是魔法冒險者新手村中最可靠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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