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人生第一個真正意識到的春天。 身為南國人的我,日日盛夏。 冬天尚且短暫,況乎春與秋—— 它們從來是歲月裡模糊的過場, 是高鐵窗外飛掠的淡綠, 是未及細賞便褪色的風景。 照理說,我在四季分明的溫帶也度過五個春天了, 但只有今年,花是盛開的。 在今年以前,我從來就不知道, 春天竟然有那麼多盛開的花。 我對人臉盲,對花亦如是。 如此不解風情的我,今年春天竟然邂逅了鳶尾、垂絲海棠、吉野櫻、梨花、山桃、紅葉李、粉杜鵑、油菜花、曼陀羅、玉蘭、鬱金香、山茶花、連翹金條、紫荊、榆葉梅……光是我記得花名的,就有這麼多。 那我過去那麼多年的眼睛,到底都在看些什麼呢? 二月下旬收到的那封信,並未讓我定格太久。 我向來懂,對於那段過往,沒人能曾暫忘。 而我航向既已清晰,寫罷最後一行回應, 便將一切雜絮灑進風裡。 三月的旅行該如何便如何, 航班不改,從高雄徑飛四川—— 這趟春行,本就是帶著一份未說盡的心意, 去完成一個遲來的願望。 這片花海,從成都開到遂寧、開到樂山、開到峨眉、再開至無錫。決定做Podcast,於是這場花火便蔓延至線上了。三月下旬,點燃重慶的花谷,再蔓延至山東:水滸好漢的梁山、至聖故里的曲阜,最後是孟子故里鄒城,一路開來,這片花火竟像聖火傳遞般,跑了八千多公里。怪不得孔子要說暮春三月,冠者、童子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了。實在是太美好的春天了,怎麼能夠不簪花而舞呢? 故人曾說,她樂山樂水也樂花, 所以她是仁者也是智者。 當時我回了:妳仁者智者都不是,妳是托喬木者。 她含笑問我:那你是李靖? 去年這位「小李靖」在一年之內把八大古都給打下來了,那是我自少時便念茲在茲的旅行夢,她聽著記著,連同我曾許下的漢服之諾,一起藏進了歲月裡。我們都說喜歡旅行,可多年以來,能夠真正成行的機會屈指可數。但今年,光是三月,東西飛南北跑,便幾至萬里,直是飛躍。每一步都在踐行從前的念想,每一片花海都像在驗證:那些曾經篤信的美好,從來沒讓人失望。 故園無處不飛花。 當年的橋頭花田,我認得的花實在少得可憐, 而今年,每朵花我都愛憐, 聽得到凌晨四點海棠未眠的呼吸聲了—— 喔!我真能感受川端康成的那飽含情感的共寂。 而我今春的海棠,於重慶山城,於孟子故里, 我著漢服於此,那花豈不是與我一起踐行漢服之諾嗎? 我又有什麼可鬱鬱的呢? 我失眠,不是因為悲傷它終究逝去, 而是知道它終究歸來啊! 從前總有一種情形是,你知道終將逝去, 你也盡了全力去珍惜了,但能做的仍是這麼有限。 這曾讓我感傷,甚至痛苦。 但今年不會了。 我幾乎日日簪花,每日都載歌載舞載文字, 把生命活深了、活開了, 「垂直地活著、水平地留戀著。」 我是真的能活在這句話裡了, 或者更是,它完美地詮釋了我現在的狀態。 我向來偏愛華夏的山河,偏愛漢服的形制, 我們曾約好以此成禮。 而如今,當我在洪崖洞終於第一次嘗試妝造, 便覺得,這諾我自己也能成行啊! 何必被景點所拘、妝造所縛,我從去年便自己買了幞頭, 而今,難道我還不能自己訂個幾套漢服嗎? 於是,梁山騎馬馳騁、風吹起衣袂時, 我便知道親迎時,我大概就是這副痞痞的小衙內的樣子了; 曲阜見佾舞,忽然癡了—— 舞者著繁複禮服,動作卻簡淨篤實, 一張一合、步步有矩,沒有半分矯飾。 我便知道,為何我許下的是漢服之諾, 不單只是文化的偏好,我想要像這佾舞般, 把最純粹的愛,安進這最莊重的步點之中。 恰如我自己:活得跳躍調皮,愛玩愛鬧, 卻對心之所向,懷著同樣毫無雜質的本質堅守。 這趟春行,是為了兌現書頁末那個手寫的諾言—— 見她未見的世界、寫她未寫的詩篇。 是我跟自己的約定,也是我跟當年那兩個女孩的約定。 我們曾嚮往的樣子,我一個人來完成,亦是美的。 因為我是這段本質之愛的共同繼承人啊。 如同一棵樹繼承了另一棵樹對陽光的感知, 在另一片土壤裡,伸展出的枝椏竟連成一片花海了。 我的每一次凝視,都要加上雙倍的愛憐: 我自己的、當年的她們的。 這麼說來,我豈不是很幸福嗎? 不用悲悲戚戚的思念著, 就這麼獨立又坦然地,沐浴在我們未曾共賞的春光裡。 我們未曾共赴的山河,我一一替我們走過, 那這趟旅程,又有什麼遺憾呢? 幸福是篤定的,我只是提前抵達了。 雨打梨花不是淚,風起海棠便成雨, 我在終點回頭,穿著那件紅色襴袍的我, 是笑著的。 便如記憶裡某個秋日, 陽光捎亮那個紅外套的嘴角, 也曾讓誰覺得,四季都失了序。 因而,花開時,我見、我簪、我凝視; 花期過後,我憶、我寫、我愛憐。 但我不會難過了, 因為,花樹仍在, 明年, 依舊花開。 2026.04.02 記春三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