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股足以將靈魂生生撕裂的劇痛。
當闕恆遠重新感覺到自己的眼皮時,他還以為自己正躺在一塊被燒紅的鐵板上。四周的空氣濃稠得令人窒息,帶著一種原始荒野特有的草木腥味與泥土乾燥後的焦灼感。
耳畔傳來的不再是故宮裡遊客的喧嘩,而是震耳欲聾、彷彿要將耳膜震穿的蟬鳴聲。
「嘶……」
他掙扎著撐起身體,長版大衣的羊毛纖維在那粗糙的枯草地上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
雙手按在地面上的瞬間,掌心傳來一陣刺痛,那不是故宮平整的石磚,而是夾雜著沙礫與硬刺的黃土地。
他搖了搖沉重的頭袋,視線從模糊逐漸轉為清晰,隨即被頭頂那輪近乎瘋狂的烈日刺得瞇起了眼。
眼前的景象讓他徹底愣住了。
沒有紅牆,沒有金瓦,沒有排隊的遊客,更沒有遠處隱約可見的北京現代高樓。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無邊際、齊腰高的枯黃原野,遠方是茂密得近乎猙獰的原始森林,巨大的不知名喬木遮天蔽日。
空氣中透著一股未經文明洗禮的蠻荒與燥熱,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吞下了燃燒的炭火。
「清禾?」
「凝雪?」
闕恆遠的嗓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他焦急地轉過身,發現四位女孩就橫七豎八地躺在他身邊的草叢裡。
「唔……」
「恆遠……好痛……」
悅清禾是第一個有反應的。
她縮了縮肩膀,原本整齊的空氣瀏海此刻被汗水黏在額頭上,那張精緻的俏臉顯得蒼白無力。
她扶著腦袋坐起來,眼神空洞地環顧四周,隨即瞳孔劇烈收縮,本能地撲進了闕恆遠的懷裡,雙手緊緊抓著他的大衣,
「恆遠!」
「這、這是哪裡?」
「那些房子呢?」
「大家呢?」
「別怕,我在這。」
闕恆遠反手摟住她顫抖的身軀,儘管他自己的心跳也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膛。

「窩靠……」
「這什麼爛整人節目啊……」
一聲微弱但帶著憤怒的吐槽傳來。
千慕羽掙扎著坐起身,她那頭浪漫的大波浪捲髮落滿了枯草屑。
她第一件事不是看周遭,而是心疼地舉起手裡那支折斷的自拍棒,
「我的自拍棒斷了啦!」
「這很貴耶!」
「千慕羽,」
「妳現在還有心情管妳的自拍棒?」
伊凝雪冷冷地出聲,但語氣裡藏不住那一絲顫抖。
她俐落地翻身站起,高馬尾雖然有些凌亂,但那雙清冷的眼眸此刻滿是驚懼。
她扯了扯身上的黑色皮衣,汗水已經浸透了她的襯衫,
「現在這裡的溫度起碼有38度……」
「恆遠,我看不到故宮了,」
「就連這裡的天空都不對勁。」
「那太陽……」
「為什麼看起來那麼大?」
最後醒來的是玥映嵐。
她安靜地坐在地上,公主頭的髮飾掉在草叢裡也沒去撿。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臂,那裡原本在故宮禁區被木箱邊緣割出的一道血痕,此時竟然只剩下淡淡的一抹紅印,甚至連疤痕都沒留下。
她輕聲呢喃著,聲音裡帶著絕望:
「這是哪?」
「恆遠,」
「我們是不是……」
「回不去了?」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先冷靜下來。」
闕恆遠強迫自己冷靜,這是他在五人組中一貫的角色。
他掏出那支沉重的手機,按亮螢幕。
螢幕上,沒有通訊軟體的通知,沒有未接來電。
左上角的訊號格顯示著一個橫放的「∞」符號,而右上角的電量顯示則是詭異的「100%」,並且像是被鎖定了一般動也不動。
「完全沒訊號,但手機能用。」
闕恆遠快速滑動螢幕,發現手機裡多了一個名為《全通史離線百科》的軟體。
他點開後,定位系統在離線地圖上緩緩跳動,最終定格在一個讓他心驚肉跳的標註上:
【大邑商.洹水郊野】。
「西元前一千兩百年……」
闕恆遠看著手機上的數據,乾澀地開口,
「上面寫我們在商朝。」
「準確地說,這是武丁晚期。」
「商、商朝?」
千慕羽瞪大了眼睛,隨即發瘋似地滑動自己的手機,
「屁啦!」
「那我晚上的涮羊肉怎麼辦?」
「我剛刷的 Threads 怎麼辦?」
「這一定是幻覺對不對?」
「誰快來打我一巴掌!」
「千慕羽妳冷靜點!」
伊凝雪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力氣大得驚人,
「妳先看看周圍!」
「妳在哪看過這種原始森林?」
「妳在哪聽過這種叫聲?」
遠處林莽中傳來一聲低沉且悠遠的獸吼,不像是虎豹,更像是某種已經滅絕的巨型掠食者。
悅清禾緊緊依偎在闕恆遠懷裡,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恆遠,我好怕……」
「我們會死在這裡嗎?」
「不會的,有我在。」
闕恆遠拍著她的背,眼神卻死死盯著遠方緩緩升起的一縷濃煙。
那是人煙。
但這裡是商朝,見到人並不一定代表是安全。
手機百科裡面,冷冰冰地顯示著:
【商代習俗:崇尚鬼神,人祭盛行。】
「大家先把手機收好,」
「記住,除了我們五個人互傳訊息,」
「千萬別讓其他人看到這東西會發光。」
闕恆遠壓低聲音叮囑,
「還有,」
「把多餘的東西丟掉,」
「大衣跟皮衣……」
「雖然很熱,但暫時別丟,」
「這是我們唯一的防護。」
就在這時,玥映嵐突然抓住了恆遠的袖子,手指向草叢深處的另一端,臉色慘白:
「恆遠……」
「有人來了。」
沉重且雜亂的腳步聲傳來,伴隨著皮革磨損與粗糙的金屬碰撞聲。
草叢被猛地撥開。
一隊穿著獸皮與粗麻布合製的簡陋短衣、腳踩草鞋的漢子衝了出來。
他們皮膚黝黑,肌肉結實,臉上塗著暗紅色的礦物顏料。
最讓五人感到恐懼的,是他們手裡握著的長矛,那是青銅鑄造的戈與矛,透著一股冰冷的殺氣。
領頭的漢子身材魁梧,腰間掛著一串獠牙飾品,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群穿著「奇裝異服」的男女。
「@#¥%&*!」
領頭的漢子大吼一聲,聲音粗獷且節奏古怪。
「他在說什麼?」
千慕羽嚇得縮在恆遠背後。
闕恆遠快速在手機百科裡滑動,語音辨識系統竟然緩慢地翻譯出幾個斷裂的辭彙:
【異族……抓捕……祭祀……】
「操,」
「他們是要把我們當祭品!」
闕恆遠心頭一驚。
他看著那幾名士兵已經舉起了青銅戈,緩步逼近。
「恆遠!辦、辦法的!」
悅清禾語無倫次尖叫到。
闕恆遠的大腦飛速運轉。
他看著自己手裡那支在烈日下閃爍著金屬光澤的手機,又看了看那些士兵眼中的驚恐與貪婪。
他突然站直了身體,將悅清禾護在身後,猛地舉起手機,點亮了強光手電筒。
啪——!
在那個連燈泡都沒聽說過的遠古年代,兩千流明的強光如同雷霆降世,瞬間將帶頭的人照得雙眼暫時失明。

「天火!這是天火!」
闕恆遠用剛從百科裡學到的蹩腳古音,現學現賣大吼道。
那些商朝士兵嚇得連退數步,有人甚至直接跪倒在地。
闕恆遠感覺到身後女孩們都在發抖,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
他滑動螢幕,指著北方的一處地標,對著領頭的將領喊道:
「我乃玄鳥使者!」
「帶我去見武丁!」
「我知道『白金之源』在哪裡!」
闕恆遠他口中的白金,指的正是商朝最稀缺的資源『鹽』。
帶頭的人揉著流淚的眼睛,敬畏地看著闕恆遠手裡那個會發光的「神鏡」。
他轉頭看了看身後的兩位士兵,幾人低聲耳語,眼神在恐懼與立功的慾望間拉扯。
最終,帶頭的放下了青銅戈,對著闕恆遠重重地扣了一個頭。
「看來我們暫時安全了。」
闕恆遠轉過頭,看著四位女孩,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流下,
「但真正的考驗才剛開始。」
伊凝雪看著跪在地上的古人,又看了看恆遠挺拔的背影,輕聲說道:
「恆遠,你剛才帥爆了……」
「但下次能不能先提醒我,」
「不然我的眼睛也要瞎了。」
就這樣在烈日與謊言中拉開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