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蟄伏與泥淖
第二章:赤道上的冰水與兩萬塊的封口費
水龍頭的水還在嘩啦啦地流著。林宇死死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張紙箱打樣的照片,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二十分鐘前,劉立那句「年輕人就是有衝勁」的誇讚,此刻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臉上。
他一把抹去臉上的水珠,推開洗手間的門,大步流星地衝回工作室。
「阿哲,牛排先別吃了。」林宇的聲音低沉得可怕,他將手機「啪」的一聲拍在原木會議桌上,「你自己看。」
正拿著車鑰匙準備出門的張哲翰愣了一下,湊上前去。螢幕上的照片和那行來自「小林」的文字,讓阿哲的臉色也瞬間變了。
「這……這怎麼可能?Logo 的排版、甚至連那句『古早味,新台派』的 Slogan 都一模一樣!」阿哲瞪大了眼睛,語氣裡滿是震驚,「劉總剛才明明說要帶回去給董事會看的,怎麼會連包裝都印出來了?而且這家『川普整合行銷』是怎麼回事?」
「還能是怎麼回事?我們被當猴耍了!」
林宇胸口的怒火彷彿要將理智燒穿,當兵時練就的那股直來直往的脾氣徹底爆發。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安全帽,「他們早就內定給川普了,找我們來,只是因為大公司的企劃缺乏『在地年輕人的草根創意』。劉立打從一開始就是來『白嫖』我們的點子,然後讓川普去執行!」
「小宇,你冷靜一點!」阿哲連忙拉住林宇的手臂,神色顯得有些慌亂,「商場上這種事……有時候也是難免的。劉總在我們校友會裡輩分很高,人脈極廣。要是我們現在跑去鬧,把關係搞僵了,以後在高雄這圈子我們還要不要混了?」
「混?我們現在連房租都快繳不出來了,還顧得上混圈子?!」林宇一把甩開阿哲的手,眼神凌厲得像一把剛開刃的軍刺,「我不怕輸,但我不接受這種被當成踏腳石的偷竊!這口氣我吞不下去,我要去當面問清楚!」
說完,林宇頭也不回地衝出老宅,跨上他那台舊迪爵機車,猛催油門。
引擎的轟鳴聲在左營的巷弄裡炸開。
高雄二月底的午後,陽光依然帶著幾分毒辣。林宇騎著機車,沿著博愛路一路向北,朝著楊婆婆食品廠位於仁武區的廠辦大樓狂飆。迎面吹來的熱風非但沒有讓他冷靜,反而讓他的血液徹底沸騰。
他不明白,大家明明坐在同一張茶桌上,笑著稱兄道弟,為什麼轉過身就能面不改色地把別人的心血踩在腳底下?
半小時後,機車在楊婆婆食品廠氣派的玻璃大門前一個急煞。
林宇連安全帽都來不及脫,大步跨進了冷氣開得極強的氣派大廳。
「先生您好,請問有預約嗎?」前台的總機小姐站起身,看著這個滿頭大汗、氣勢洶洶的年輕人,有些警惕地問道。
「我找劉立總經理。我是『日月非黑』的林宇,剛才我們才見過面。」林宇語氣生硬。
「不好意思,劉總現在正在接待重要外賓,可能不方便……」
總機小姐的話還沒說完,大廳側邊的貴賓室大門突然被推開。
劉立在一群人的簇擁下走了出來。他臉上依然掛著那副彌勒佛般的溫和笑容,正微微躬身,與身旁一位穿著昂貴義大利訂製西裝、梳著油頭的男人談笑風生。
「王總,這次的新包裝打樣非常完美,老董事長看了也很滿意。接下來的中秋節檔期行銷,就全仰仗『川普』的專業了。」劉立笑呵呵地說道。
「劉總哪裡的話,楊婆婆是南部之光,我們川普自然要拿出百分之兩百的誠意。」那位被稱為王總的男人笑得自信且傲慢。
林宇站在大廳中央,看著這無比諷刺的一幕,雙拳死死攥緊,指甲幾乎要陷入掌心。
「劉總!」林宇深吸一口氣,大步走上前。
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了貴賓們的寒暄。劉立轉過頭,看到林宇的那一瞬間,眼底閃過一絲極其微小的訝異,但那張圓滑的臉龐瞬間又掛上了滴水不漏的笑容。
「哎呀,這不是小林嗎?怎麼這麼快就跑過來了?企劃書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劉立語氣親切得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甚至還主動迎上了兩步。
林宇卻沒有接他的話茬,他掏出手機,點開那張紙箱打樣的照片,直接舉到了劉立的面前。
「劉總,我就問一句,這是怎麼回事?我們剛才在會議上才提報的『古早味,新台派』概念,為什麼會印在別家公司的打樣紙箱上?而且連 Logo 的幾何線條都如出一轍!」林宇的聲音在大廳裡迴盪,帶著不加掩飾的質問。
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前台小姐嚇得不敢出聲,旁邊那幾個川普公司的西裝男則是露出了一抹似笑非笑的戲謔神情。
劉立看了一眼手機螢幕,臉上的笑容並沒有消失,只是原本眼角的那幾分溫度,徹底冷了下來。
他沒有回答林宇,而是轉頭看向旁邊那位川普的王總,輕描淡寫地說道:「王總,現在的年輕人啊,火氣就是大。看到一點相似的東西,就喜歡大驚小怪。」
王總冷笑了一聲,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林宇。
「這位小兄弟,我是川普整合行銷的業務副總。你說我們抄襲你的概念?這話可不能亂說。」王總整理了一下袖口,語氣中透著商場老鳥的從容與輕蔑,「『新台派』這種詞,現在市場上一抓一大把,算是公共財。至於幾何線條的版畫風格,我們公司的設計團隊三個月前就開始提案了。你有註冊商標嗎?你有專利嗎?如果沒有,憑什麼說我們抄你?」
林宇被這番強詞奪理氣得渾身發抖:「三個月前?楊婆婆這個轉型案是半個月前才對外放出的風聲!你們這根本就是強詞奪理!」
「小林啊,」劉立終於開口了,他拍了拍林宇的肩膀,力道比在工作室時重了幾分,帶著一種長輩教訓晚輩的壓迫感。
「商場上,撞點子是很正常的事情。你們年輕人的企劃確實有亮點,但川普是業界大廠,他們的執行力、通路資源,是你們這種剛成立的微型工作室比不上的。董事會最終選擇求穩,這也是無可厚非的商業考量嘛。」
劉立說得冠冕堂皇,彷彿他真的只是一個秉公處理的決策者。
「商業考量?你明知道已經內定給了川普,為什麼還要讓我們熬了半個月的夜做白工?為什麼剛才還要笑著把我們的企劃書帶走?!」林宇的眼睛紅了,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這是對他尊嚴和心血的踐踏。
劉立嘆了口氣,收回了手。他不再偽裝那副和藹可親的模樣,眼神變得極度冷漠,彷彿在看一個不懂規矩的跳樑小丑。
「林宇,看在校友會阿哲的面子上,我給你上一課。在商場上,沒有簽字蓋章的東西,就不算數。你們的企劃就當作是『陪榜』,這在業界是行規。你現在跑到我公司大廳來大呼小叫,只會顯得你很不專業。」
說完,劉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厚厚的紅包袋,遞到林宇面前。
「這裡面有兩萬塊,就當作是你們這半個月的『車馬費』和『諮詢費』。拿著這筆錢,回去好好跟阿哲吃頓飯,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劉立的語氣中帶著一種施捨的意味。
那刺眼的紅包袋,就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印在林宇的自尊心上。
兩萬塊。
買斷了他和團隊半個月的無數個熬夜通宵,買斷了他們對未來所有的熱情與期盼,也買斷了他剛退伍時那份天真無邪的正義感。
「林總監,見好就收吧。這兩萬塊,夠你們交一個月房租了。」旁邊川普的王總冷嘲熱諷地補了一刀。
林宇死死地盯著那個紅包。
他沒有接。
他突然覺得一陣強烈的反胃。這就是商場?這就是所謂的人情世故?用兩萬塊錢,就能堂而皇之地把「偷竊」包裝成「諮詢」,把「欺騙」粉飾成「行規」?
「啪!」
林宇猛地一揮手,直接將劉立手裡的紅包袋打飛!
紅包袋掉在地上,兩疊嶄新的千元大鈔散落了一地,在大理石地板上顯得格外刺眼。
「劉立,你的錢,留著給自己買棺材吧。」
林宇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出這句話,眼神中燃燒著玉石俱焚的決絕。
「大膽!」
「警衛!把這個瘋子趕出去!」劉立身邊的助理立刻大聲呼喝。
幾名身材魁梧的廠區警衛迅速衝了過來,一左一右死死地架住了林宇的胳膊,強行將他往大門外拖拽。
「放開我!」林宇奮力掙扎,但他畢竟雙拳難敵四手,被硬生生地推出了玻璃大門。
「砰!」
大門在林宇面前重重關上。
隔著透明的玻璃,林宇看到劉立已經轉過身,繼續與那位王總談笑風生,彷彿剛才只是趕走了一隻微不足道的蒼蠅。而那名助理,正蹲在地上,將那兩萬塊錢一張張地撿起來,重新裝回口袋裡。
高雄午後的烈日依然毒辣,空氣中彷彿沒有一絲微風。
林宇站在楊婆婆食品廠那氣派的大門外,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裡,刺痛得讓他幾乎睜不開眼。
他轉過頭,看著自己停在路邊那台破舊的迪爵機車。
一陣強烈的無力感猶如潮水般湧來,瞬間將他的憤怒淹沒。
他以為憑著滿腔熱血和正義感,就能在這個世界上討回公道。但在資本與權力的傲慢面前,他那點可憐的正義感,甚至不如地上那兩萬塊錢來得有重量。
「原來……沒有籌碼的憤怒,在別人眼裡,就只是個笑話。」
林宇握緊了拳頭,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他跨上機車,戴上安全帽。隔著深色的鏡片,沒有人能看到他此刻眼底那正在迅速褪去的青澀,以及某種正在黑暗中瘋狂滋長的冰冷。
這筆帳,他記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