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二十出頭歲的片段,畫面至今仍然清晰。
在一段僅止於體溫交換的關係裡,那天也是如此。我們約好見面,去了崇德路與太原路交叉口那間汽車旅館。他開了電視,隨手調低空調溫度。我們各自佔據房間一角,試圖在陌生的空間裡安頓下來。我邀請對方一起進去洗澡。這舉動帶著一點曖昧的推進,也是一種我很習慣的節奏——把距離直接收掉,讓彼此不需要再多想。就在準備進場的時刻,他忽然停了一下。他帶著明顯的不安與防備,問了我一句:「你,會在意大小嗎?」
那一刻的我,並沒有真正理解那句話的重量。只是在那種即將坦誠相見的張力裡,給了一個禮貌而模糊的微笑。說在意顯得刻薄,說不在意又太虛偽。語言往往追不上誠實的感官,那抹微笑便成了唯一的體面。直到真正揭開那個「盲盒」,我才確認——他,確實不大。
後來我才明白,在情慾的博弈中,只有對自己存疑的人,才會在交鋒前試圖用問題換取微弱的安全感。
那天之後,我們沒有再聯絡。十多年過去,再次聽到他的消息,竟然已是訃聞。聞訊當下,腦袋空白了好幾秒。回過神後,我下意識打開臉書,試圖在幾千個聯絡人中搜索他的座標。然而,名單上早已沒有他的位子。我不記得從何時起,我們就不再是好友。
我看著他在網路上留下的足跡,那些直到月底都還鮮活的互動,讓這場「意外」顯得格外荒謬。就像是昨天還在跟你打哈哈,今天就比我們先行退場。
回頭看,那場發生在浴室前的對話,早就超過了情慾本身。它更像是一道冷光,把一個人的侷限、不安與渴望,全都照得過於清晰,甚至蓋過了那天所有的歡愉,成為唯一留下的記憶點。那抹看透卻沒有說破的微笑,也隨著他的離開,變成我生命地圖上一個斷裂卻鮮明的弧線。
經過一夜的沉澱,我拿起兩枚硬幣,默唸著:
「再見,一路走好,我的朋友。」
叮——
噠。
框啷—啷——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