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搬進這個屋子的那一天以前,這裡生活過一位安靜的老先生,和他那些不會說話、卻始終陪著他的動物們。
老先生被子女送往養老院的那天,沒有儀式,也沒有交代。
那些曾經在門口等他回家的小東西們,就這樣被遺忘在原地。
小灰貓,就是其中之一。
這隻小灰,平常是放養模式,餓了才回來吃飯,彷彿這個地方只是牠漫長流浪中的一個停靠站。
所以,牠根本沒有機會明白,那個曾經為牠開門的人,已經不會回來了。
我猜他那時的狀態很混亂,就像是某天回家後再也無法進門,之後整修,一連串敲打聲也嚇到不敢回來,只能在外流浪
所以很長一段時間,我根本沒注意到小灰貓的存在
他應該沒地方可去,所以好一陣子後,會回來遠遠打量著我們。
但戒心很重,不與我們靠近。
也因為自己有兩隻貓,愛屋及烏,我也就在戶外放飼料養著牠。
牠沒有立刻靠近,只是慢慢地、慢慢地,一點一點縮短距離。
直至某些時候,願意讓人觸碰。
花了將近一年。
由於他打架壞了一隻眼,但眼珠子壞了卻沒處理,總流著可怕的分泌物
慢慢能靠近後,半騙半哄的帶去給獸醫處理。
才知道小灰感染了貓愛滋,短命該是註定的命運
小灰習慣自由,所以只願進屋裡繞繞討摸,但不願久待
我們也尊重他的習慣,在門口放一個貓屋讓他棲身
我們之間,維持著一種剛好的距離。
不屬於彼此,卻又默默牽掛。
當然,小灰也不是完全沒有回報。
三不五時會聽到老闆娘打開大門時驚天動地的尖叫聲
然後跌跌撞撞的衝回來。
一看,原來是門口的踏墊上,出現某隻倒楣的杰瑞,還是分解版本。
破口大罵之餘,看到他一臉無辜的坐在一旁
獨眼眨巴眨巴的看著我們,又很難繼續罵下去
只能認份的清掃殘骸。
每次出門或回家,總會先聽到牠狂野的拉長音
喵~~~的跟我們打招呼
像在唱歌,又像在抱怨,刺耳中帶著莫名的喜感。
那聲音,不知不覺就成了日常的一部分。
年初開始,我看小灰食慾降了一些,活力也少了一些,貌似漸漸虛弱。
我暗自忖度,可能時間快到了。
前一個月,某天打開大門時的狂野長音沒了,取而代之的是空曠的貓屋。
一天、兩天、一整個禮拜,都沒見到小灰。
我想,牠大概是走了。
用牠一貫的方式....安靜地,自己離開。
某天的晚餐時間,兒子突然說他夢到了小灰。
女兒一聽,眼睛睜大:我也有!
我愣了一下說道:……我前幾天也夢到了。
三個人面面相覷。
小灰應該是來跟我們告別
我們開始分享各自夢裡的畫面,那些零碎卻溫柔的片段,一點一滴拼湊出牠的模樣。
氣氛慢慢沉了下來,有點哀傷,也有點捨不得。
女兒低著頭,偷偷擦掉幾滴眼淚。
就在這時,只有老闆娘一臉完全進不了狀況。
她皺著眉,很認真地說:為什麼只有我沒夢到?
語氣裡甚至帶點…被排擠的不爽。
我只好安慰她:可能你太忙了,跟牠比較少羈絆。
她立刻反駁:說不定牠根本沒事,只是出去玩,過幾天就回來了!
那一刻,我真的很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畢竟在一場家庭追思會裡笑出來,好像有點不太合適。
我忍住嘲笑的衝動,附和著老闆娘的話語
哀傷的氣氛也因此被老闆娘攪散了不少
過後幾天,老闆娘還是堅持小灰出去玩了,不讓我把貓屋拿走
我當時心想,好吧。
有些事情,本來就需要時間接受。
包括…接受自己連在夢裡都被貓忽略這件事。
過了將近一個月
昨天下午回家,遠遠就看到老闆娘在門口興奮的跟我揮舞著手。
用手勢示意著我過去,又不敢大叫。
我一臉疑惑靠近時,看到老闆娘蹲在地上,擼著...小灰
喵~~~~~還是那個誇張的長音打招呼。
一切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老實說,看到牠沒事,我是開心的。
但一看到老板娘那得意挑起的眉毛,回想起我們父子三人那場感性的追思大會,瞬間有種說不出的荒謬感,還帶點諷刺...
臭小灰!把我們的情緒還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