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前,在一個被大海環繞的美麗島嶼上,有一座小小的城市。城市靠山的地方,有一條安靜的巷子,巷子裡種滿了雞蛋花和朱槿。巷子底,住著一個七歲的小女孩,名字叫做小月。
小月有一雙圓圓的、像黑葡萄一樣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兩邊的臉頰會出現淺淺的酒窩。她最喜歡穿一件淺黃色的連衣裙,裙子上繡著一朵小雛菊。她的房間小小的,但窗戶很大,打開窗戶就能看見遠處藍藍的大海,和偶爾飛過的海鷗。小月是一個很乖的女孩,但她有一個小小的煩惱:她怕黑。
每天晚上,媽媽幫她關上燈之後,房間裡就只剩下一小盞橘黃色的小夜燈。可是小夜燈的光太微弱了,牆角的影子還是會像小怪獸一樣扭來扭去。小月常常把棉被拉到下巴,瞪大眼睛看著天花板,好久好久才能睡著。
有一天,小月的阿嬤從鄉下坐火車來看她。阿嬤背著一個大大的花布包袱,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像扇子一樣張開。阿嬤把小月抱在腿上,神秘兮兮地說:「小月啊!阿嬤這次帶來一個好東西要送給妳。」
小月睜大了眼睛,好奇的期待著。
阿嬤從包袱裡拿出一個用碎花布包著的東西,一層一層打開。最後,出現在小月眼前的,是一盞小小的燈。
這盞燈大約只有小月的兩個拳頭大,形狀像一顆小小的南瓜,又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燈的底座是深褐色的木頭,摸起來滑滑的、溫溫的。燈罩是用一種小月從來沒見過的紙糊成的,那種紙薄薄的、透透的,看起來像花瓣一樣脆弱。
最特別的是燈的底座上有一個小小的旋鈕。旋鈕是一個圓圓的盤子,上面刻著九個格子,每一個格子裡都有一個小小的記號。小月湊近一看,第一個格子是空白的,什麼也沒有。第二個到第九個格子,分別塗著紅、橙、黃、綠、藍、靛、紫、白八種顏色。
「阿嬤,為什麼旋鈕有九格,卻只有八種顏色?」小月問。
阿嬤笑了,笑聲像風吹過風鈴一樣輕輕的。她說:「這盞燈叫做九色燈。阿嬤小的時候,我的阿嬤傳給我的。第九種顏色,不是用來做夢的顏色。」
「做夢?」小月歪著頭。
「是啊!」阿嬤把燈輕輕放在小月的床頭櫃上:「這盞燈啊!不是普通的燈。睡覺之前,妳把旋鈕轉到哪一格,燈就會發出那一格的顏色,然後妳就會做那個顏色的夢。」
小月的眼睛亮了起來。
「紅色是火熱的、冒險的夢;橙色是享受美食的夢;藍色是飛翔在天空中的夢;黃色是充滿希望與快樂的旅行;綠色是快樂奔跑在森林中的夢;紫色是夢幻的、美麗的夢;靛色是潛游在深海中的夢;白色是普通的、平凡的夢。」
阿嬤說完,停了一下,看著小月的眼睛。
「那第九格呢?」小月問。
阿嬤沉默了一會兒,輕輕搖了搖頭:「第九格是黑色的。小月,妳答應阿嬤,永遠不要轉到那一格。那是惡夢,是很可怕很可怕的夢。而且,那個夢沒有出口。」
「阿嬤轉過嗎?」小月好奇地問。
阿嬤沒有回答,她只是把小月摟進懷裡,在她的額頭上親了一下:「答應阿嬤。」
「好的,小月很乖,不會轉到那一格。」小月乖巧地說。
那天晚上,小月洗完澡、刷完牙、穿上印著小兔子圖案的睡衣之後,她坐在床上,看著那盞九色燈。燈在橘色的小夜燈旁邊靜靜地坐著,燈罩上反射著柔和的光。
「要轉哪一格呢?」小月的心砰砰跳著。
她想了好久好久,最後伸出小小的手指,輕輕地把旋鈕轉到了 ──
紅色那一格。
旋鈕發出「喀」的一聲,很輕很輕,像秋天落葉碰到地面的聲音。然後,燈亮了。
紅色的光,像夕陽、像火爐、像草莓果醬一樣溫暖又熱烈的光,從燈罩裡流淌出來,把小月的整個房間都染成了紅色。牆上的影子不見了,房間裡的黑暗全部被趕跑了。紅色的光輕輕地搖晃著,像在唱一首無聲的搖籃曲。
小月打了個哈欠,躺下來,把棉被拉好。她的眼皮變得越來越重、越來越重……
然後,她睡著了。
小月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站在一座火山的山腳下。
不是那種光禿禿、灰撲撲的火山。這座火山長滿了紅色、橙色、金黃色的花,從山腳一路開到山頂,像一條巨大的花毯子。空氣是熱的,但不是讓人難受的熱,而是像冬天抱著熱水袋那樣溫暖的熱。
小月低下頭看自己,嚇了一跳。
她穿著一件紅色的小斗篷,腳上踩著一雙紅色的小皮靴,手裡還握著一根會發光的紅色手杖。手杖頂端有一顆星星,星星一閃一閃的,像在對她眨眼睛。
「這裡是什麼地方呀?」小月自言自語。
話才說完,天空突然暗了下來。一片巨大的烏雲從火山口的方向湧過來,烏雲裡有閃電在劈啪作響。小月看見烏雲中間有一雙黃色的、像燈籠一樣大的眼睛。
「吼 ── !」
一隻全身覆蓋著黑色鱗片的惡龍從雲層裡衝了出來。牠的翅膀張開來比小月家的屋頂還大,牠的尾巴一掃,就把山腰上的大樹掃倒了一片。
小月的心跳得好快好快。她想要跑,可是腳像被釘在地上一樣動不了。
就在這個時候,她聽見一個聲音。
「別怕!」
那聲音像火焰在木柴上跳舞的聲音,劈啪劈啪的,卻又很溫柔。小月轉頭一看,一隻鳥從火山口的方向飛過來。
那不是普通的鳥,牠全身燃燒著紅色的火焰,羽毛像熔岩一樣流動著光芒。牠的眼睛是金色的,像兩顆小小的太陽。牠的翅膀每一次拍動,都會撒下紅色的火星,火星落到地上,就開出一朵紅色的小花。
「妳是誰?」小月問。
「我是火鳥,」那隻鳥停在小月面前的一塊岩石上,歪著頭看她:「這座火山是我的家,那隻惡龍偷走了火山心臟的寶石,如果天亮之前不拿回來,火山就會熄滅,這些花都會枯萎。」
小月看了看手裡的紅色手杖,又看了看那隻火鳥。火鳥的眼睛裡沒有一絲害怕,只有亮亮的、像火一樣的光。
「我來幫妳,一起去對付惡龍!」小月聽見自己說。
火鳥展開翅膀,小月跳上牠的背。火鳥的羽毛熱熱的,但不會燙人,坐在上面像坐在冬天的暖爐旁邊。火鳥長嘯一聲,衝上天空,朝那隻惡龍飛去。
惡龍看見他們,張開大嘴,噴出一團濃濃的黑煙。火鳥靈巧地一閃,黑煙從他們身邊擦過去。小月握緊手杖,把手杖高高舉起來。手杖頂端的星星突然射出好亮好亮的光,光線像一把劍一樣刺穿了黑煙。
惡龍瞇起了眼睛。
就在那一瞬間,火鳥像一支箭一樣射向惡龍的胸口。惡龍的胸口有一片特別亮的鱗片,那片鱗片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發光。火鳥用牠的喙輕輕一啄,那片鱗片就掉了下來。
一顆紅色的、像心臟一樣跳動的寶石從惡龍的胸口浮出來。
小月伸出手,接住了那顆寶石。
寶石一到她的手裡,惡龍就像洩了氣的氣球一樣,越變越小、越變越小,最後變成一隻黑色的、巴掌大的小蜥蜴,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小蜥蜴甩了甩尾巴,一溜煙鑽進石頭縫裡不見了。
火鳥帶著小月飛回火山口,小月把寶石放回火山心臟的位置。寶石一歸位,整座火山發出轟隆一聲,從火山口噴出一道紅色的光柱,光柱衝上雲霄,把烏雲全部衝散了。陽光從破開的雲洞裡灑下來,照在滿山的紅花上,每一朵花都像在笑。
「謝謝妳,小月。」火鳥說。
「妳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小月問。
火鳥沒有回答,只是用牠金色的眼睛溫柔地看著小月。然後牠低下頭,從自己的胸口拔下一根小小的、發著紅光的羽毛,放在小月的手心裡。
「如果有一天妳需要我,就對著這根羽毛吹一口氣。不管在夢裡還是夢外,我都會飛到妳身邊。」
小月還想說什麼,可是她的身體變得越來越輕、越來越輕,像一片紅色的葉子一樣,慢慢地往上飄。
「小月,起床囉,太陽曬屁股了!」
媽媽的聲音從廚房傳過來,伴隨著煎蛋的滋滋聲和吐司的香氣。
小月睜開眼睛,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的臉上,暖暖的。她坐起來,第一件事就是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心空空的,沒有紅色羽毛。
小月有點失望,可是當她把棉被掀開的時候,她發現床單上有一片小小的、紅色的花瓣,像是從窗外的朱槿花飄進來的。她把花瓣撿起來,輕輕地放在枕頭底下。
那天吃早餐的時候,小月一直想著那個夢。煎蛋吃起來像火山口暖暖的風,牛奶喝起來像火鳥翅膀拍動時撒下的火星。她忍不住笑了。
媽媽看著她,問:「今天怎麼這麼開心?」
「我做了一個好棒的夢。」小月說。
那天晚上,小月幾乎是用跑的進房間。她洗好澡、刷好牙,連小夜燈都沒開,就直接坐在九色燈前面。
「今天要轉哪一格呢?」
她的手指在旋鈕上移來移去。橙色那一格畫的是一顆小小的水果,黃色那一格畫的是一顆太陽,藍色那一格畫的是一朵雲。每一個格子都在對她招手。
最後,她把旋鈕轉到了 ──
橙色。
燈亮了。橙色的光像秋天的落葉、像橘子汽水、像黃昏時的晚霞,溫柔又甜美。整個房間沉浸在橙色的光暈裡,連牆角的小玩偶都看起來像在微笑。
小月躺下來,閉上眼睛。橙色的光像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小月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站在一座好大好大的果園裡。
到處都是果樹。蘋果樹、橘子樹、水蜜桃樹、芒果樹、木瓜樹、葡萄藤,還有小月從來沒見過的、長滿紫紅色果實的樹。每一顆果實都飽滿得像要滴出水來,空氣中飄著甜甜的、濃濃的果香。
小月發現自己穿著一件橙色的圍裙,圍裙前面有一個大大的口袋,口袋裡裝滿了各式各樣的水果。她咬了一口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水蜜桃,汁水沿著下巴滴下來,甜得像把整個夏天都含在嘴裡。
「小月!這邊這邊!」
一個聲音從果園深處傳來。小月循著聲音走過去,穿過一排排結實纍纇的果樹,來到一片空地。空地上鋪著一條好長好長的白色桌巾,桌巾上擺滿了食物。
烤雞、奶油濃湯、新鮮出爐的麵包、蜂蜜蛋糕、巧克力噴泉、草莓千層派、焦糖布丁、棉花糖、冰淇淋……小月的嘴巴張得大大的,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好吃的東西。
桌巾的一端,坐著一個女孩。那個女孩大概跟小月差不多大,穿著一件橙色的洋裝,頭上戴著一頂用柳橙片做成的帽子。她的臉圓圓的,笑起來的時候有一顆小小的虎牙。
「我是橙橙,」女孩說:「這個果園是我家。今天是我生日,妳來得正好,我們一起吃蛋糕吧!」
小月開心地坐下來,橙橙切了一大塊草莓蛋糕給她,蛋糕上面還插著一根小小的蠟燭,蠟燭的火光也是橙色的。
「許願許願!」小月高興的說。
橙橙閉上眼睛,很認真地想了一下,然後吹熄蠟燭。
「妳許什麼願?」小月好奇地問。
「說出來就不靈了。」橙橙笑著說,然後挖了一大口蛋糕放進嘴裡。
她們一邊吃一邊聊天,從下午吃到傍晚。太陽慢慢變成一個巨大的橘子,掛在果園的盡頭。天空從淺藍變成粉橘,再從粉橘變成深橙。小月吃了好多好多東西,多到她覺得自己的肚子像一顆圓滾滾的西瓜。
「我該回家了,」小月說:「謝謝妳請我吃這麼多好吃的。」
橙橙站起來,從果園裡摘了一顆最紅的蘋果,放進小月的手裡:「這個給妳帶在路上吃。」
小月接過蘋果,蘋果暖暖的,像剛被太陽曬過一樣。
「我們還會見面嗎?」小月問。
橙橙笑了笑,那顆小虎牙在橙色的光中閃了一下:「我許了一個很特別的願望,所以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
小月還想問那是什麼特別的願望,可是她的身體又開始變輕了。果園、桌巾、橙橙,全部都慢慢模糊起來,只剩下甜甜的果香還留在她的嘴裡。
之後的幾天裡,小月又做了黃色的夢。
她夢見自己坐在一艘熱氣球上,熱氣球是黃色的,像一朵巨大的向日葵。熱氣球載著她飛過金黃色的麥田、飛過開滿油菜花的平原、飛過一座又一座長滿銀杏樹的山丘。太陽一直掛在天上,從來不下山,整個世界都是亮亮的、暖暖的。
她還做了綠色的夢,她變成一隻小鹿,有四條長長的、有力的腿。她在森林裡跑啊跑啊!越過小溪、穿過樹叢、跳過倒下的樹幹。風從她的耳朵旁邊吹過去,發出呼呼的聲音。樹葉在她腳下沙沙作響。她從來沒有跑得這麼快過,從來沒有這麼自由過。
藍色的夢更美,她變成一隻藍色的鳥,有一對大大的翅膀。她飛過大海,和海鷗一起玩耍,她又飛過城市、飛過她家的屋頂。她從高空往下看,看見阿嬤家的紅瓦屋頂,看見學校的操場,看見每天上學經過的那座小橋。雲從她身邊飄過去,涼涼的、濕濕的,像棉花糖一樣。
紫色的夢是最夢幻的,她走進一座用星星蓋成的城堡,地板是銀河,天花板是極光。到處都是穿著紫色禮服的人,他們跳著舞,音樂像水滴落在湖面上。小月也跟著跳,她的裙子變成了一件紫色的禮服,鞋子變成了一雙亮晶晶的水晶鞋。她跳啊跳啊!跳了一整夜,直到星星一顆一顆熄滅。
靛色的夢裡,她變成一隻海豚。海水是深藍色的、涼涼的、滑滑的。她在海裡翻滾、跳躍、潛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她看見了珊瑚礁、看見了發光的水母、看見了一群一群的魚像銀色的龍捲風一樣旋轉。有一隻大海豚游到她身邊,用鼻子輕輕碰了碰她的肚子,像是認識她很久很久了。
每個夢都好棒好棒,每天晚上,小月都迫不及待地想要上床睡覺。她不再怕黑了。事實上,她開始覺得等待睡覺的時間好漫長,長到她忍不住一直看時鐘,看短針什麼時候走到九。
她做了紅色、橙色、黃色、綠色、藍色、靛色、紫色的夢。每一種顏色都帶她去一個不一樣的世界,遇見不一樣的朋友。
第七天的晚上,小月把旋鈕轉到了第八格 ── 白色。
燈亮了。白色的光,不像紅色那麼熱烈,不像紫色那麼夢幻,不像藍色那麼自由。白色的光就是簡簡單單的、乾乾淨淨的、像白天一樣的光。
小月做了一個普通的夢。
她夢見自己去上學。她背著書包走路上學,在路上遇到同學小美,她們一起走。到了學校,老師在黑板上寫字,她抄筆記。中午吃營養午餐,是咖哩飯,很好吃。下午上體育課,她玩得很開心。放學回家,媽媽問她今天過得怎麼樣,她說「還不錯」。吃完晚飯,她洗了澡,看了半小時的卡通,然後上床睡覺。
就這樣。
夢裡沒有火山,沒有火鳥,沒有果園,沒有橙橙,沒有熱氣球,沒有小鹿,沒有海豚,沒有星星城堡。什麼都沒有。就只有一個普通的、平平常常的一天。
小月醒來的時候,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她覺得那個夢好像哪裡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沒有刺激,沒有冒險,沒有驚喜。可是 ──
她發現自己在笑。
不是大笑,是那種輕輕的、從心裡面慢慢浮上來的微笑。因為那個夢太普通了,普通到像真實的生活一樣。而真實的生活,其實也滿好的。
那天晚上,小月坐在九色燈前面,手指停在旋鈕上,卻沒有轉。
八個顏色的夢,她都做過了。每一個都好棒。可是她突然想起一個問題。
一個她第一天就想問、卻一直忘記問的問題。
「九色燈,」小月對著燈輕輕地說:「旋鈕只有八格,為什麼你叫做九色燈呢?」
燈沒有說話。
小月等了一會兒,正覺得自己有點傻、燈怎麼可能會說話的時候,一個聲音響起來了。那聲音像風穿過燈罩的聲音,輕輕的、沙沙的。
「因為還有第九種顏色。」
小月的心跳了一下:「第九種顏色在哪裡?」
「在旋鈕的第一格。」燈說。
小月低頭看旋鈕。第一個格子,她一直以為是空白的格子,上面什麼記號也沒有。可是現在她湊近一看,才發現那不是空白的。那一格塗著一種非常非常深的顏色,深到像一個無底的洞,深到看久了會讓人覺得自己快要掉進去。
那是黑色。
「阿嬤說不可以轉到那一格。」小月說。
「阿嬤是對的。」燈說。
「那是什麼樣的夢?」
燈沉默了很久,久到小月以為它不會回答了。
「那是一個沒有出口的夢,」燈終於說:「在那個夢裡,妳會迷路。不是普通的迷路,是永遠永遠找不到出口的迷路。而且,那裡有很多妳最害怕的東西。」
小月咬著嘴唇。
她的心裡有兩個聲音在吵架。一個聲音說:「阿嬤說了不可以,妳答應過阿嬤的。」另一個聲音說:「可是妳好想知道喔!妳做過那麼多夢了,每一個都很棒,黑色的夢說不定也沒那麼可怕啦?」
「拜託,」小月小聲地說:「讓我看一下下就好。一下下就好。」
燈沒有回答。
「拜託嘛!」小月把燈抱在懷裡,像抱娃娃一樣搖來搖去:「我會很勇敢的,我已經長大了,我不怕黑了。」
又過了很久很久,燈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嘆氣聲很輕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好吧!」燈說:「但是妳一定要記住一件事:在那個夢裡,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停下來。一直往前走,一直往前走,不要回頭。還有,不管聽到誰在叫妳的名字,都不要回答。」
小月用力點了點頭。
她伸出食指,把旋鈕從白色那一格,一格一格往回轉。紫色、靛色、藍色、綠色、黃色、橙色、紅色。
然後,轉到第一格。
喀!
這一次,燈沒有亮。
房間陷入完全的、徹底的黑暗。不是那種有小夜燈的、還看得到一點點輪廓的黑暗。是那種把全世界的光都關掉的黑暗。小月伸出手放在自己的鼻子前面,可是她連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見。
黑暗是有重量的,小月覺得自己好像被一床又厚又重的黑色棉被壓住了,壓得她快要喘不過氣來。
她想叫媽媽,可是嘴巴張開,卻發不出聲音。
然後,她睡著了。
小月站在一條長長的走廊上。
走廊沒有盡頭,也沒有起點,兩邊是灰色的牆壁,牆壁上沒有窗戶、沒有門、沒有畫、什麼都沒有。頭頂上每隔幾步就有一盞燈,可是燈泡很暗很暗,暗到只夠讓小月看見自己腳下一小塊地板。
地板是黑色的,小月低頭看自己的腳,發現自己穿著睡衣。不是紅色斗篷,不是橙色圍裙,就是那件印著小兔子圖案的、舊舊的、軟軟的睡衣。
她沒有穿鞋子,腳底板踩在地上,冰冰的、粗粗的。
「這是哪裡?好可怕呀!」她小聲地問。
沒有人回答。
她開始往前走。走了一步、兩步、三步。走廊一直往前延伸,永遠是一樣的灰色牆壁、一樣的昏暗燈光、一樣的黑色地板。
走了大概一百步的時候,她聽見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噠。噠。噠。
沉重的腳步聲。
小月想回頭看,可是她突然想起燈說的話:「不要回頭!」
她繼續往前走,腳步聲跟在她後面,不快不慢,保持著同樣的距離。
噠。噠。噠。
她開始加快腳步。後面的腳步聲也跟著加快。她跑起來,後面的腳步聲也跑起來。
小月跑得氣喘吁吁,可是走廊沒有盡頭。不管她跑多快,走廊永遠是一樣的灰色、一樣的暗、一樣的長。
終於她跑不動了,扶著牆壁喘氣。牆壁摸起來濕濕的、黏黏的,像什麼動物的皮膚。
後面的腳步聲也停了。
然後,她聽見一個聲音。
「小月 ── 」
那是個很溫柔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的,是個女人的聲音。
「小月 ── 妳在哪裡? ── 」
小月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她想轉身,想朝那聲音跑過去。
可是她忍住了。
燈說過,不管聽到誰叫她的名字,都不要回答。
那個聲音繼續叫著,一聲比一聲近,一聲比一聲急切:「小月 ── 小月 ── 」
不可以回頭!小月在心裡告訴自己。不可以回頭!
她咬著牙,繼續往前走。
走著走著,走廊變了。牆壁開始長出東西來 ── 黑色的藤蔓從牆縫裡鑽出來,像蛇一樣扭動。藤蔓上長滿了刺,刺尖上掛著亮晶晶的液體。天花板變低了,低到小月必須彎著腰才能前進。頭頂上的燈泡一閃一閃的,有時候全暗,有時候突然亮起來,亮的時候可以看見牆壁上畫滿了可怕的表情 ── 哭泣的臉、尖叫的嘴、空洞的眼睛。
小月的身體在發抖,她好害怕。她好想醒過來。
可是她醒不過來。
她試著掐自己的手背,痛。她試著用力眨眼睛,還是在這裡。她試著大聲喊「媽媽」,聲音在走廊裡迴盪,變成好幾個奇怪的回音,然後被黑暗吞掉。
她開始哭,眼淚一顆一顆掉下來,掉在黑色的地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許一個小時,也許一天,也許一年。時間在這裡沒有意義。走廊永遠沒有盡頭,牆壁永遠是灰色的,背後的腳步聲永遠跟著她,偶爾夾雜著叫喚她名字的聲音 ── 有時候是媽媽的聲音,有時候是爸爸的聲音,有時候是阿嬤的聲音,有時候是她自己的聲音。
她好累,她的腳好痛,她的眼睛因為一直哭而腫腫的、澀澀的。
她開始覺得,也許她永遠都離不開這裡了。
就在她快要放棄的時候,她聽見了一個不一樣的聲音。
不是腳步聲。不是叫喚聲。
是拍打翅膀的聲音。
紅色的光,像一道閃電一樣劃破了黑暗。
小月抬起頭,看見走廊的盡頭出現了一團火焰。火焰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像一顆燃燒的星星朝她飛過來。
是火鳥!
火鳥全身燃燒著紅色的火焰,把整個走廊都照亮了。在火鳥的光中,小月終於看清楚了那些跟著她的東西 ── 灰色的牆壁後面,貼著無數隻慘白的手,手背上長著眼睛。那些眼睛沒有瞳孔,只有眼白。而一直跟在她背後的腳步聲,來自一隻巨大的、黑色的、沒有形狀的東西。那東西像一團黏稠的液體,在地上緩慢地蠕動,上面長滿了嘴巴,每一張嘴巴都在喊她的名字。
小月尖叫了一聲。
「別怕!」火鳥大喊:「快過來!」
小月朝火鳥跑過去。可是她跑了沒幾步,腳下突然一空 ── 地板裂開了。裂縫下面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黑暗裡有無數雙發光的眼睛在眨動。
她跌倒了。
就在這個時候,她聽見另一個聲音。
「小月!接住!」
一顆橘子從黑暗中飛過來,正好落在小月的手裡。橘子暖暖的,像剛被太陽曬過一樣。小月握緊橘子,感覺一股溫暖的力量從手掌傳遍全身。
她抬頭一看,橙橙站在裂縫的另一邊。橙橙穿著那件橙色的洋裝,頭上的柳橙片帽子歪了一邊,手裡抱著一大籃水果。
「快爬起來!」橙橙喊。
小月爬起來,把橘子緊緊握在手裡。可是裂縫太寬了,她跳不過去。
然後她聽見了第三個聲音。
「低頭!」
小月低下頭,一隻白色的大鳥從她的頭頂低低地飛過去,翅膀幾乎擦到她的頭髮。那是海鷗 ── 她在藍色夢中遇見的大海鷗,羽毛白得像剛下的雪,眼睛是溫柔的琥珀色。
「跳上來!」海鷗說。
小月跳上海鷗的背。海鷗振翅飛起,飛越了那道裂縫。小月低頭看,裂縫下面的那些發光的眼睛突然全部閉起來了,好像怕了火鳥的光。
海鷗把小月帶到火鳥和橙橙身邊。可是他們還沒來得及說話,走廊又變了。
牆壁開始崩塌,灰色的石塊從天而降,砸在地板上,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音。那些黑色的藤蔓瘋狂地生長,朝他們捲過來。那團黏稠的黑色東西發出尖銳的叫聲,上面的每一張嘴巴都在同時說話,說的話疊在一起,變成一片恐怖的噪音。
「快走!」火鳥說。
牠們開始奔跑,火鳥飛在最前面,用牠的火焰燒掉擋路的藤蔓。橙橙在後面,一邊跑一邊往後丟水果 ── 蘋果、橘子、香蕉、葡萄,每一顆水果落地就變成一個小小的光點,暫時擋住那個黑色東西的追擊。海鷗載著小月飛在中間,小月緊緊抓著海鷗的羽毛,手裡的橘子還發著微弱的暖光。
可是那個黑色東西太大了,藤蔓燒不完,水果擋不住。牠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小月可以聞到牠的味道 ── 像發霉的舊衣服,像下雨天的地下室,像所有她小時候害怕過的、躲在衣櫃裡的怪物。
就在牠幾乎要碰到小月的腳踝的時候,第四個聲音出現了。
不是從前面,不是從後面,而是從地板下面傳來的。
「砰!」
地板破了一個洞。一顆藍色的、光滑的頭從洞裡探出來。
是海豚!
正是靛色夢裡的那隻大海豚,牠的眼睛圓圓的、亮亮的,像兩顆玻璃珠。牠從洞裡跳出來,身後跟著一大片閃閃發光的水花。
「這邊!」海豚說,然後一頭鑽進牆壁裡 ── 牆壁在牠碰到的瞬間變成了一層薄薄的水膜。
火鳥第一個穿過去,然後是海鷗和小月,然後是橙橙。那團黑色的東西撞上水膜,發出嘶的一聲,像熱鍋子碰到冷水一樣,退了回去。
水膜的另一邊,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們站在一片白色的沙灘上,頭頂是藍天白雲,腳下是細軟的白沙,面前是一片平靜的、藍綠色的海。沒有灰色走廊,沒有黑色藤蔓,沒有尖叫聲。
小月從海鷗的背上下來,雙腳踩在沙灘上。沙子暖暖的、軟軟的,像踩在棉花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是鹹鹹的、清新的海風味。
她轉頭看著身邊的四個朋友。
火鳥站在一塊礁石上,身上的火焰比剛才小了一些,但還是亮亮的。橙橙坐在沙灘上,她的水果籃子已經快空了,只剩下一顆小小的柳橙。海鷗收攏翅膀,站在小月旁邊,用牠長長的喙輕輕碰了碰小月的肩膀。小海豚在海邊的淺水裡游來游去,不時跳出水面,在空中轉一個圈。
「謝謝你們,」小月說,眼淚又掉了下來,但這次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感動:「謝謝你們來救我。」
火鳥歪著頭看她:「我們一直都在。」
「什麼意思?」小月問。
「妳在紅色的夢裡救了我,」火鳥說:「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住在妳心裡一個特別的地方。當妳遇到真正的危險,我就會出來幫妳。」
「我也是,」橙橙說,把那顆最後的柳橙拋給小月:「我在橙色的夢裡許了一個願望,就是我和妳永遠都是好朋友,好友有難,我怎能不來呢?」
小月接住柳橙,也笑了:
「我們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
橙橙笑了,那顆小虎牙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還有我們,」海鷗說話了,聲音像流水一樣溫柔:「妳每天從窗戶看我們飛過大海,妳看了幾百次、幾千次。妳一直把我們當成遠方的風景,可是對我們來說,妳也是我們每天期待看見的朋友。」
小海豚從水裡跳出來,在空中轉了兩個圈,啪嗒一聲落在小月腳邊,用鼻子蹭了蹭她的小腿:「我在靛色的夢裡等了妳好久好久,」海豚說,聲音像泡泡一樣輕:「妳終於來了。那之後,我就一直跟著妳,在很深很深的海裡,也在很深很深的夢裡。」
小月蹲下來,抱住海豚濕濕滑滑的身體。海豚的皮膚涼涼的、滑滑的,可是貼在臉上很舒服。
「可是,」小月擦了擦眼淚:「那個黑色的夢還沒有結束,對不對?我們只是逃出來了一小段路,那個東西還在後面。」
四個朋友互相看了一眼。
「對,」火鳥說:「那個夢沒有出口,可是沒有出口的意思是 ── 入口也不存在。那個迷宮是從妳心裡長出來的,所以也只有妳能讓它消失。」
「我該怎麼做?」小月問。
海鷗低下頭,用牠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小月:「小月,妳最害怕的東西是什麼?」
小月想了很久。
「黑,」她小聲地說:「我害怕黑,害怕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害怕不知道前面有什麼。」
「那妳看看現在,」海鷗說:「現在妳一個人在這裡嗎?」
小月看了看身邊的朋友,火鳥的紅光、橙橙的橙色洋裝、海鷗的白羽毛、海豚的藍色身體。沙灘上的陽光。
「不是一個人,」小月說。
「那妳看看前面,」海鷗又說:「前面有什麼?」
小月抬頭看,沙灘的盡頭是一片樹林,樹林後面是一座小山,小山後面是藍天和白雲。她看不見迷宮,看不見灰色走廊,看不見那個黑色的東西。
「不知道,」小月說:「可是好像……沒那麼可怕了。」
就在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腳步聲。不是叫喚聲。
是喀的一聲。
很輕很輕,像秋天落葉碰到地面的聲音。
小月睜開眼睛。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窗外有陽光。雞蛋花的香味從窗戶飄進來,混著早餐的吐司香氣。媽媽在廚房哼歌,爸爸在看報紙翻頁的聲音沙沙的。
一切都是那麼普通,那麼平常,那麼 ──
小月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心裡躺著四樣東西。
一片紅色的花瓣,一顆乾掉的柳橙籽,一片純白的、細細的鳥羽,還有一小塊被太陽曬乾的、閃閃發亮的鹽粒。
小月把這四樣東西小心翼翼地放進床頭的一個小盒子裡,蓋上蓋子。
然後她看了看床頭櫃上的九色燈。
燈靜靜地坐著,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旋鈕停在黑色那一格。
小月伸出手,輕輕地把旋鈕轉了一下,轉到白色那一格的正中間。
從那天晚上開始,小月每天晚上都把旋鈕停再白色那一格。她做著普通的夢 ── 有時候夢見上學,有時候夢見和家人一起吃飯,有時候夢見和同學在操場上玩耍。偶爾,她會夢見一片白色的沙灘,沙灘上有一隻火鳥、一個穿橙色洋裝的女孩、一隻海鷗和一隻藍色的小海豚。他們在沙灘上野餐、玩水、曬太陽,什麼冒險都沒有,什麼可怕的事情都沒有發生。
就只是在一起。
而對小月來說,那已經是最好的夢了。
至於那盞九色燈,後來的後來,小月長大了,把它傳給了另一個怕黑的小女孩。她告訴那個小女孩八種顏色的夢,然後指著第一個格子,很認真地說:「這一格是黑色的,不要轉。答應我!」
小女孩乖乖地點了點頭。
可是那天晚上,小女孩躺在床上,看著那盞燈,心裡想著:「好想知道喔!……」
就像每一個孩子都會做的那樣。
就像每一個孩子都必須自己親身經歷,才能學會的那樣。
【註】該圖片由PixelLabs在Pixabay上發布,特此感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