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獵從不在同一間酒吧待超過四十分鐘。
這是他的規矩。不是迷信,是經驗。在這座城市裡做「清道夫」七年,他學會了一件事——那些東西會記住你的氣味,而氣味需要大約四十五分鐘才能被鎖定。
所以,四十分鐘。
他看了看手機。已經三十六分鐘了。
威士忌見底,冰塊發出最後一聲輕響。他正準備起身結帳,一個女人坐到了他旁邊。
不是「坐下來」。是「出現在那裡」。
他確定三秒前那張椅子還是空的。
「你是陳獵吧?」她說。
她很漂亮。不是那種讓你多看一眼的漂亮,是那種讓你忘記自己正在看的漂亮。黑色長髮,皮膚白得不像話,嘴唇的弧度精準得像是被人用尺量過。
陳獵沒有回答。他把手悄悄伸進外套口袋,摸到了那枚銅釘——冷的,表面刻著他看不懂的符文。只要它是冷的,對方就不是「那種東西」。
銅釘是冷的。
他鬆了口氣,但只鬆了一半。
「認錯人了。」他站起來。
「三樓的張婆婆介紹我來的,」女人說,「我家裡⋯⋯有點問題。」
張婆婆。
陳獵重新坐了下來。
她叫林若,自稱是城東某棟老公寓的住戶。她說她家的牆壁會呼吸。
「不是比喻,」她補充,「真的會呼吸。吸氣的時候牆面往內凹,呼氣的時候往外鼓。大概五秒一次。」
陳獵點了根菸。
「什麼時候開始的?」
「三個月前。搬進去的第一天晚上。」
「找過別人處理嗎?」
「找過。」林若的眼神暗了一下。「他進了那個房間之後就再也沒出來。房東說他搬走了,但我看到他的鞋還在玄關。」
陳獵吐出一口煙。他見過這種案例。牆壁類的寄生體,業內叫「壁居者」,等級不算太高,但麻煩在於你不知道牆後面住的究竟是一隻還是一窩。
「我可以處理,」他說,「但我需要先了解一些情況。」
「什麼都可以問。」
「你搬進去之前,那間房子空了多久?」
「房東說三年。」
「三年。」陳獵皺眉。三年足夠讓壁居者從幼體長到成體。成體的壁居者有領地意識,會把闖入者消化進牆體結構裡。
「我明天白天去看看。」
「為什麼不能現在去?」林若問。
「因為壁居者在夜間活性最高。白天牠們會進入休眠,處理起來安全得多。」
林若笑了。笑容很好看,但嘴角的弧度讓陳獵莫名想到某種東西。
某種正在模仿笑容的東西。
他把這個念頭按了下去。銅釘是冷的,對方是人類。
「你做這行多久了?」林若問。
「夠久了。」
「那你一定遇過很多危險的東西吧。你不害怕嗎?」
陳獵看了她一眼。「害怕是正常的。不害怕的人已經死了。」
「那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這個問題讓陳獵停頓了一下。大部分客戶不會問這種問題。他們只關心自己的問題能不能被解決,不關心解決問題的人是怎麼活著的。
「我有一些⋯⋯手段。」他斟酌著用詞。
「什麼樣的手段?」
陳獵沒有回答。酒吧裡的燈光忽然暗了一下,像是什麼東西吸走了一部分電流。他看了看手機。
四十一分鐘。
「我該走了。」他放下酒錢。
「等一下,」林若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我真的很害怕。你能不能多告訴我一些?比如⋯⋯如果壁居者追你,你怎麼逃?你有什麼保命的東西?」
她的手指冰涼。
不是普通的涼。是那種從骨頭裡透出來的涼。
陳獵猛地抽回手,心臟狂跳。他再次摸向口袋裡的銅釘——
還是冷的。
但這一次,他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說話。那是老師傅臨終前告訴他的最後一句話:
「銅釘只能驗鬼。不是所有東西都是鬼。」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打量眼前的女人。她的臉完美無瑕,表情恰到好處。但他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
她沒有眨眼。
從坐下來到現在,她一次都沒有眨過眼。
「妳是什麼?」
陳獵的聲音很低,但酒吧裡的音樂似乎在這一刻同時變小了,好像整個空間都在屏息。
林若歪了歪頭。這個動作的幅度大了一點,大到正常人的頸椎不應該能做到。
「我是你的客戶啊。」她笑著說。
「張婆婆三個月前就死了。」
空氣凝固。
林若的笑容沒有消失,但性質變了。從「友善」變成了「觀察」。像一個孩子在看螞蟻搬家時的那種笑。
「真可惜,」她說,「我以為你會再多說一點。」
「說什麼?」
「你的手段。你的護身符。你的退路。」她一根一根掰著手指,「我已經知道你用銅釘驗鬼、壁居者白天休眠時你才動手、你不會在同一個地方待超過四十分鐘。你看,這些都是你自己告訴我的。」
陳獵的後背浸出冷汗。她說的每一條都是真的。他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把自己的作戰習慣洩露了大半。
「你們到底是什麼?」
「你獵了我們七年,」林若站起來,「你以為我們不會學嗎?」
她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他。
「對了,你剛才想說的那個東西——那個你口袋裡的銅釘以外的、真正保命的東西——是什麼?」
陳獵咬緊牙關。
在他腦海最深處,有一個名字正在往嘴邊湧。那是老師傅傳給他的最後一道護身咒語,一個由七個音節組成的古老名字。只要在心裡默念它,任何非人之物都無法觸碰他。
但他只需要說出來,就會失效。永遠失效。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說。
林若看了他很久。
「沒關係,」她說,「你總會再遇到我們的。下一次,可能是你的同事。可能是你的鄰居。可能是你的房東。」
她頓了頓。
「也可能是你媽媽。」
門開了。門關了。
她走了。
陳獵獨自坐在吧台前,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銅釘。
是熱的。
他不知道它是什麼時候變熱的。
第二天早上,陳獵打電話給母親。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母親的聲音聽起來和平常一樣,溫和、嘮叨、帶著一點鄉音。
「媽,妳昨天在家嗎?」
「在啊,在家看電視,怎麼了?」
「沒什麼。」
他沒有告訴母親發生了什麼。
但掛了電話之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的母親,三年前就不看電視了。
因為她是瞎的。
陳獵盯著手機螢幕上「媽」這個字,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
他沒有再打第二通電話。
因為他不確定接電話的,到底會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