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新來的護士。
這是你需要知道的第一件事,也是最後一件事——第七病房的病人不能斷電。
我叫林曉彤,今年二十四歲,護理系畢業後在臺北找了三個月的工作,最後只有仁安療養院願意收我。
面試的時候,護理長陳姐把一張A4紙推到我面前。
「這是第七病房的值班守則,背下來。」
我低頭一看,紙上印著八條規則,字體是老式的標楷體,邊角已經泛黃:
第七病房值班守則(所有夜班護士必讀)
一、第七病房僅有一名病患,代號「鐵肺先生」。他的生命維持設備(以下簡稱「鐵桶」)二十四小時運轉,任何情況下不得手動關閉。
二、每晚九點整,你需要進入第七病房確認設備運作正常。進門前先敲三下門,等待五秒再開門。如果你聽到敲門聲從門內傳來——不要開門,直接離開,回到護理站等待十五分鐘後重新執行本條。
三、鐵桶會發出規律的「嗡——嗡——」聲,這代表設備正常運轉。如果你聽到的聲音變成「嗡——噠——嗡——噠——」,立刻檢查病房角落的備用電池指示燈是否為綠色。如果是紅色,執行第六條。
四、鐵肺先生偶爾會說話。他可能會請你幫他翻身、幫他擦臉、或者告訴你他很冷。你可以幫他做這些事,但絕對不要回答他任何關於「外面」的問題。如果他問「外面天亮了嗎」「外面有人嗎」「外面是什麼聲音」——沉默,繼續你的工作。
五、凌晨三點至三點三十分之間,鐵桶會進入自動排氣程序,此時設備會短暫停止運作約四十五秒。這是正常的。你不需要做任何事。但如果停止時間超過兩分鐘,立刻撥打護理站電話通知值班醫師。不要試圖手動重啟設備。
六、停電時,備用發電機會在三十秒內啟動。在這三十秒內,你需要待在護理站,不要進入第七病房。不要打開手電筒。不要發出任何聲音。數到三十,等燈亮了再恢復正常工作。
七、如果停電超過三十秒而發電機仍未啟動——拿起護理站抽屜裡的紅色對講機,按住通話鍵,說:「鐵肺先生,我還在。」重複這句話,直到電力恢復為止。不要停下來。不要說別的話。
八、鐵肺先生已於民國七十三年去世。以上守則仍然有效。
第八條被黑色麥克筆劃掉了,但墨水太淡,底下的字清晰可見。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陳姐,第八條——」
「看不到就當它不存在。」陳姐面無表情地把紙收回去,「明天開始上夜班。」
第一個夜班,一切正常。
九點整,我敲了三下門。
一、二、三、四、五。
沒有回應。
推開門,鐵桶在房間正中央,像一具橫躺的黃色潛水艇。它規律地膨脹、收縮,發出「嗡——嗡——」的低沉聲響。
鐵桶的一端露出一顆頭。
那顆頭看起來像是一個七十多歲的男人,皮膚乾燥,眼窩深陷。他閉著眼睛,呼吸跟著鐵桶的節奏起伏。
我檢查了設備面板上的數據,一切正常。備用電池指示燈是綠色。
轉身要離開時,他開口了。
「小姐。」
聲音沙啞,像生鏽的鉸鏈。
「可以幫我擦擦臉嗎?額頭很癢。」
我拿濕毛巾幫他擦了額頭。他的皮膚觸感冰涼,像是碰到了一塊放在冷氣房裡太久的橡膠。
「謝謝。」他說,然後閉上眼睛。
我離開病房,關上門。
走廊的日光燈閃了一下。
第三個夜班,他開始問問題。
「外面在下雨嗎?」
我正在幫他量體溫——手腕式的,因為他的身體全在鐵桶裡。
(第四條。不要回答關於「外面」的問題。)
我沉默,繼續記錄數據。
「我好像聽到了雨聲。」他說,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事實。
外面確實在下雨。我在護理站的窗戶就能看到雨水打在玻璃上。
但我什麼都沒說。
他嘆了口氣。
「你們都不說話。」
第七個夜班,停電了。
啪。
整棟大樓瞬間陷入黑暗。
我坐在護理站,手指掐著秒錶。
一、二、三——
走廊盡頭,第七病房的方向,鐵桶的嗡嗡聲停了。
那是我第一次體驗到什麼叫做「聲音的缺席比聲音本身更響」。
七、八、九——
安靜。
不是普通的安靜。是那種像真空一樣把所有東西都吸進去的安靜。
十五、十六——
然後我聽到了。
從第七病房的方向傳來的,不是機器聲。
是呼吸聲。
不是鐵桶幫助的那種機械式呼吸。是一種自主的、深沉的、帶著某種飢餓感的——
呼。
吸。
呼。
吸。
二十三、二十四——
(第六條。不要進入第七病房。不要打開手電筒。不要發出任何聲音。)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燈亮了。
備用發電機啟動。日光燈先是閃爍了幾下,然後穩定下來。
走廊盡頭,鐵桶的嗡嗡聲重新響起。
嗡——嗡——嗡——
一切恢復正常。
我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全濕了。
第十二個夜班,我做了一件不該做的事。
凌晨兩點,我溜進了療養院的檔案室。
仁安療養院的紙本病歷保存得很好,按年份排列在鐵製檔案櫃裡。我找到了「第七病房」的資料夾。
裡面只有一張入院記錄。
姓名:周永年
入院日期:民國五十八年四月十二日
診斷:脊髓灰質炎並發呼吸肌麻痺
備註:需長期使用負壓呼吸器(鐵肺)維持生命
然後是一張死亡證明。
死亡日期:民國七十三年八月九日
死因:設備故障導致窒息
備註:當日因颱風造成全區停電,備用發電機未能及時啟動。病患於停電後第四十七分鐘確認死亡。
民國七十三年。
一九八四年。
四十二年前。
我把資料放回去,回到護理站。
走廊盡頭,鐵桶的聲音穩定地傳來。
嗡——嗡——嗡——
第十三個夜班。
九點整,我敲了三下門。
一、二、三、四——
咚。咚。咚。
門的另一邊傳來了三聲敲門聲。
(第二條。如果你聽到敲門聲從門內傳來——不要開門。)
我轉身離開。
走了三步,聽到門後傳來一個聲音。
「曉彤。」
他叫了我的名字。
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他我的名字。
「外面有人嗎?」
我沒有停下腳步。
回到護理站,坐下來,等了十五分鐘。
重新走到第七病房門口。敲三下。
一、二、三、四、五。
沉默。
推開門。他在鐵桶裡,閉著眼睛,呼吸跟著設備的節奏起伏。
一切正常。
我走到設備旁邊檢查面板。
然後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鐵桶的氣壓指示表,數值是零。
進氣管,出氣管,全部數值歸零。
這台機器根本沒有在運轉。
它只是在發出聲音。
嗡——嗡——嗡——
我低頭看向鐵桶裡露出的那張臉。
他睜開了眼睛。
笑了。
「你發現了。」他說,「不過沒關係。」
鐵桶的聲音停了。
「反正——」
他的嘴角咧開的幅度超過了人類肌肉應有的範圍。
「——我已經不需要它很久了。」
我離開了仁安療養院。
辭職信上寫的理由是「個人生涯規劃」。
陳姐沒有挽留我。她只是把那張A4紙從我手裡抽走,用迴紋針夾好,放回抽屜。
「下一個新人什麼時候來?」有人在護理站問。
「下週一。」陳姐說。
她把守則紙抽出來看了一眼,拿起黑色麥克筆,在第八條上又描了一遍。
但這一次,她在旁邊用鉛筆加了一行小字。
我沒有看到那行字。
但後來我夢到了它。
每一個夜晚,每一場夢,都是同一行字:
「鐵肺先生知道你的名字,代表他已經不在鐵桶裡了。你身後那個,才是。」
你背後有呼吸聲嗎?
不要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