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的光陰,對常人而言或許只是上班與下班之間重複堆疊的三千六百五十天;但對他而言,自那一天起,每一天每一刻都是那個噩夢的延續。有無數次,他累得幾乎舉不起手中的槍,但內心深處總有個微弱卻堅定的聲音在提醒他:十年前那數十萬條冤魂,仍在焦土中等待著他去尋回遲來的正義。
遠方滾過陣陣低沈的悶雷,他抬起頭,望向壓得極低的灰暗雲層。在他那頭標誌性的金褐色短髮中,幾絲斑駁的銀白在廢墟的微光下若隱若現。那是另一種形式的「工作傷害」,是這十年來在惡魔耳語中反覆穿梭、從靈魂深處滲透出來的白。
他還記得初次報到那天,這座城市曾擁有的美譽——「全美最快樂城市」、「最宜人居住的度假天堂」。那時空氣中滿是繁華與安寧的甜味。然而,在那個被血色浸透的夜晚之後,一切都不再一樣了。
戰術靴踏在荒廢的土地上,濺起陣陣細碎的塵煙。他記得報到前,曾在腦海中無數次排練過步入這扇大門的姿態——挺拔、乾淨、帶著剛從警校畢業的銳氣。他甚至聽說熱心的學長們在辦公室裡為他準備了驚喜的「歡迎派對」,或許會有幾句粗俗的玩笑,或是一盒早已放涼的廉價披薩。
但現在,門口那兩根巨大的白色羅馬柱早已殘破不堪,石材碎裂的紋路,一如他那早已千瘡百孔的心靈。沒有派對,沒有學長,只有死寂。
每當寂靜降臨,那些被撕碎的警報尖叫、驚恐的哭喊,以及指甲抓撓木板的刺耳呻吟,總會如期而至地交織在他每晚的夢境裡,揮之不去。
他緩步走過值班台,那張曾經整潔的桌面如今佈滿彈痕,斑駁的警徽縮在陰影中。牆上那句印在宣言下的「We Serve, We Protect」,在黑暗中顯得無比諷刺。尤其是當他後來得知,當年他所敬重的 S.T.A.R.S. 指揮官威斯卡,竟然也是促成這場慘劇的始作俑者之一時,那種對「秩序」的信仰便徹底碎裂了。
精英的槍口,有時並不指向怪物。
他在大廳中央停下腳步,指尖輕輕撫過護欄上的焦痕。就在那些噩夢的碎片即將再次拼湊成型時,耳邊無線電的電流雜訊劈開了死寂,將他瞬間拉回冰冷的現實。
「里昂,這邊找到了一扇密門。」
無線電那頭傳來同伴低沈的回報。這道聲音提醒了他,現在的他不再是一個人。男人收斂起眼底的哀慟,瞳孔在瞬息間收縮,轉化為如刀鋒般的銳利。
他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通話鍵。
「了解,我這就過去。」
當里昂趕到現場時,原本厚重的檔案室牆面已被推開,兩個沉重的實木書櫃橫移在一旁。在那之後,顯露出一道與警局裝潢格格不入的強化鋼門。
「咚——咚——」
鋼門後傳來沉悶的撞擊聲,規律得令人心驚。每一下重擊都像是撞在每個人的心坎上,在這被隔絕光線與空氣、凍結了十年的鐵幕後,到底還殘留著什麼樣的執念?
「報告!剛剛搜索這區時,聽到書架後方有撞擊聲,我們挪開櫃子就發現了這個門。」
匯報的是那名年輕的隊員,他神色緊張,稚氣的臉龐還帶著對這份工作的純粹熱情。他雙眼閃爍著渴望被肯定的光芒,活像一隻急需主人誇獎的大型犬。
里昂看著那對清澈的眼睛,內心卻泛起一陣苦澀。再繼續這份工作下去,你眼裡的光大概也會熄滅吧…… 他沒有把這句殘酷的預言說出口,只是沉聲示意隊員散開。眾人以標準的戒備隊形包圍了鋼門,數道雷射指向器的紅點在門縫間閃爍交織,如同黑暗中嗜血的眼。
「檢查裝備。」里昂冷冷地下令,拇指熟練地撥開了 Wing Shooter 的保險,「預備!」
技術專家迅速破解了電子鎖,隨著一聲沉重的金屬摩擦聲,鋼門緩緩向兩側滑開。一股封存了十年的冷冽空氣瞬間湧出,那是混雜著霉味、化學藥劑以及……極度壓抑的死氣。原本被密閉空間封鎖的呻吟聲,在此刻彷彿被放大了數倍,凄厲地在走廊間迴盪。
手電筒的光束像利劍般刺入黑暗。門後並沒有想像中如潮水般的怪物,只有三具穿著殘破迷彩服的身影,它們的防毒面具鏡片早已破碎,露出後方空洞、渾濁的眼球。即便化為枯骨,它們的手似乎還維持著某種持槍的記憶。
「開火。」
槍聲在密閉的地下室內炸裂。里昂的動作精準得像是一台運算的機器,每一發子彈都精確地送入那些不甘靈魂的頭顱中心。隨著三個身影倒下,這場短暫的遭遇還沒開始就已經劃下了句點。
「搜索四周,找尋任何相關資料:紙本、磁碟、隨身碟、電腦……任何有價值的東西都行。」
他身後的特種部隊成員如同一部運作精密的機器,迅速展開搜索。皮靴踏在褪色彈殼上的清脆聲響,成了這片真空區唯一的旋律。里昂站在房間中央,看著這個被時間遺忘的角落,架上的檔案盒因受潮而變形,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化學防腐劑味道。
「長官!過來看看這個。」
剛才那名新人蹲在屍體旁。他用戰術手套撥開其中一具屍體懷中的雜物,語氣透著一絲困惑:「這傢伙……有點不對勁。他穿著 U.B.C.S. 的制服,但我從他的戰術背心夾層翻到了這個。」
新人遞過來一個鋁製的防水資料夾。外殼因當年的熱浪衝擊而略微變形,邊緣滲著暗紅色的陳年血跡。在強光下,資料夾背面刻著的一個細小編號顯得格外刺眼:U-04。
「這是 U.S.S. 的編號格式。」里昂接過資料夾,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地底傳來,「兩支職能不同、甚至隸屬於不同指揮體系的部隊,死在同一個密封的房間裡……這不是意外,這是處決。」
他緩緩翻開資料夾。不同於一般軍人的任務紀錄,裡面的全天候紙張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手寫字體。第一頁的頂端,沒有姓名,只有一行用冰冷的打字機體打出的宣告:
職能:突擊手(Breacher) 狀態:洗腦程序完成 / 任務導向模式:開啟
里昂的手指劃過那行字。他能感覺到這本筆記背後隱藏的寒意——那是一個工具在意識到自己將被毀滅前,留給這座城市最後的告解。
「長官,我們要帶走嗎?」新人問道,眼裡的光芒稍微黯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未知的恐懼。
里昂沉默了片刻,將資料夾收進懷裡,眼神透過黑暗看向遠方。
「這不只是資料,」里昂低聲說道,「這是他們留下的最後一場戰爭。我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