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喵、喵喵──」一隻黑白毛色交織的貓蹲坐,仰頭朝一位路過的黑髮青年大叫。
青年停下腳步,蹲下身輕輕搓揉賓士貓的頭顱,溫和回應:「這樣啊,還有呢?」聽見青年回應,貓喊得更大聲了,一連串嗚嗚喵喵彷彿在向對方抱怨什麼,邊喊邊舔爪。
有一雙漂亮海藍貓眼的青年嗯嗯聆聽,時不時反問幾句,像真的聽得懂貓在說的內容一問一答。
遠遠一看,畫面逗趣又令人莞爾一笑。
突然,賓士貓似乎注意到什麼,鬍鬚一抖瞳孔放大、直愣愣地盯著左前方,尾巴也開始緩慢地左右擺動。
貓眼青年順著賓士貓視線一看,發現一位面熟的男人站在自己身後,正若有所思的盯著自己。
「諸伏警官在和貓說話嗎?」任職京都府搜查一課的綾小路警官詢問,語氣不帶嘲諷,只有滿滿好奇:「感覺你好像聽得懂貓咪要表達什麼。」
「午安,綾小路警官。」諸伏景光起身,順手抱起蠢蠢欲動的賓士貓,不料貓咪一發現自己離目標更近,嘗試伸出手掌去勾獵物──綾小路警官肩膀上的花栗鼠吱吱尖叫。
「欸,不可以──」
「唉呀,太危險了。」
兩人連忙拉開一段安全距離,分別安撫身旁的小動物。
「抱歉害你的花栗鼠嚇到。」景光一邊順著賓士貓的毛髮安撫、嘴裡不時發出噓噓聲阻止小貓的蠢蠢欲動,一邊向對方致歉:「我沒料到他的目標是你的寵物。」
「還好,他只受點小驚嚇。」綾小路警官伸指揉揉花栗鼠,換來小寵物雙手抱住可愛磨蹭:「所以諸伏警官聽得懂貓說話?」他堅持繞回原先話題。
「不是聽得懂,而是從貓的肢體反應判斷他的情緒。」景光鬆開手,賓士貓一溜煙的跳上一旁矮牆,搖搖尾巴:「動物的情緒鮮明也很好理解,只要知道動作背後含意就可以解讀,不過──有時會誤判呢。」他靦腆一笑。
「原來如此,我也好想知道這孩子說什麼,原本想請你聽聽翻譯。」綾小路警官收回手邁開步伐:「諸伏警官要去警察本部嗎?我開車。」
花栗鼠搓搓自己的臉,朝景光吱吱兩聲,露出燦爛笑容。
「綾小路警官將他照顧得好,他很感謝有你這位主人。」
「什麼?」
「沒事,感謝載我一程。」貓眼青年連忙追上前方同事,仍在矮牆上的賓士貓望著人類遠去的背影,打個哈欠慵懶的趴下了。
*
年幼的小兒子不怕火,這在貓又家族中是很罕見的一件事。加上有高明這位大兒子也不懼怕,諸伏夫妻認為是上天眷顧他們,保佑家庭和樂平安。
這樣的樂觀念頭讓他們更平穩看待孩子結交各式朋友,其中有一位毛色特殊的小妖狐成為家中常客。
最初不理解種族差異的小妖狐不知道貓又怕火,還興致勃勃將自己點燃的狐火展示給和藹待他的叔叔阿姨看,讓兩夫妻差點嚇壞。
一回生二回熟,多來幾次後小貓又會先告知父母好友來訪,兩位毛茸茸小朋友窩在房間探討各種法術運用、輪流到彼此家玩耍。有大人口中的幸運毛色小貓又嘗試駕馭自己的力量,在好友及對方長輩的指點中學會火焰法術。
「火會不一樣,特殊顏色是妖狐擅長。」小妖狐解釋,毛茸茸的燦金狐耳隨心情一抖一抖,也彈指搓出一團火焰:「看──」
有雙海藍貓眼的小貓又左看看右瞧瞧,捧著自己掌心內的火焰擺近比對。一個是升火的橘紅色、一個是燦爛的橘中帶金色。
火焰好漂亮。小貓又沉迷注視好友指間的一簇火苗,又亮又耀眼,可以看很久很也不會膩。
橘中帶金的火焰照亮一雙興致高昂、漂亮的藍眸。
黑橘紅色的火光照出一對充滿驚恐、懼怕的眼睛。
火焰……照理說是很漂亮的。
他喜歡好友身上的火、朝氣蓬勃又快樂強大,而不是眼前點燃家中焚燒一切的大火。
躲在壁櫥內捲縮成一團,他瞪大眼從縫隙窺看外面情況,卻感受到爸爸媽媽的氣息越來越微弱、從富含生氣到逐漸消散。火焰熊熊燃燒,吞噬客廳、廚房和爸媽……
奇怪的歌聲傳來,成年人的嗓音刻意放柔放輕,更恐怖。
「已經可以囉~快點出來吧~
「爸爸點火陪妳一起玩,快點出來囉~」
歌聲是熟悉的童謠,卻在最後的歌詞呼喚被換上另一個名字。
那道黑影越來越接近,他不敢閉上眼,僅能恐懼的看著對方越來越接近、伸出手朝向壁櫥拉門──
「ヒロ。」
貓眼青年急促喘氣、瞪大眼看向前方,眼底深處彷彿還在燃燒當年看見的大火與命案現場。直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又呼喊。
「ヒロ,還好嗎?」
模糊的視線終於聚焦在一個燦金身影上,諸伏景光緩慢坐起身喃喃:「ゼロ,你回來了……」
「已經晚上了,你今天有去警察本部?」確認叫醒對方,降谷零離開沙發走進開放式廚房,查看冰箱食材:「想吃什麼?」
景光默默看向茶几上的卷宗檔案,揉揉眼打個哈欠回應:「溫暖的……我夢到小時候的火光。」
金髮青年的動作一頓,手一揮──流理臺上的玻璃杯飛往仍坐在沙發的青年。
他接住玻璃杯輕嗅,香醇淡甜的味道,還帶有一絲酒氣,三花貓耳不禁冒出:「這是供品嗎?」
「今天回去一趟大人給的,濃度不高,你喝半杯我很快煮好晚餐。」
黑髮青年依言啜飲一口。
不愧是被供奉給稻荷神祇的禮物,杯中的清澈酒液是上好的甜酒,喝了讓人心情放鬆、整個人懶洋洋,他貪嘴又多喝幾口。
「ヒロ,可以幫我擺餐具嗎?」廚房內飄出陣陣香氣,景光連忙上前拿出碗盤擺至餐桌,又打開冷氣,緩解炎熱的夏意。
時近八月,與關東一帶暑假初的七月舉行盂蘭盆季不同,關西則依循舊曆,直到仲夏才開始祭儀。從十三日到十六日,整個京都盆地充滿夏日風情與絡繹不絕的遊客,寺院神社也紛紛忙碌起來。
兩人花費半個月處理鹿兒島火山內的妖怪作亂事件,又返回東京交接工作,踩點在八月十三日回到京都展開假期。
對自幼在京都長大的九尾妖狐來說,回到家鄉更繁忙了。一方面與百年交情的朋友寒暄往來,另一方面也要回一趟稻荷山看看;而三花貓又雖少年時期在此成長──理應與好友一樣忙碌,但在兩人並肩踏出京都車站時,注定他要面對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車站對面的電視牆,播放幾位失蹤的女孩肖像,希望民眾多加留意相似面容,協助尋找失蹤孩童。一看見那幾位孩童的樣貌,諸伏景光便愣在原地,直到好友呼喚才回神,一同回到家放行李。
食物濃烈的香氣使三花貓又回到當下,他看著手中一本本警署檔案,捏捏鼻樑再次比對失蹤孩童的資料。都在京都失蹤、性別皆是女孩、年齡落在六到十歲的國小生,要從人口走私的角度思考嗎……
咚──一隻通體漆黑的黑貓撞上陽台玻璃落地窗,抗議般喵喵大叫。
「光──阿光!大家不見了,被抓走了!」
一搓土壤從陽台栽植的盆栽飛起,化作鉤子打開窗鎖,黑貓收到邀請閃身鑽進屋內,繼續喵嗚叫:「阿賓不見了,好多朋友都不見了。」
「我早上有看到阿賓,他有提到最近很多貓不見。」景光喵嗚回應:「我替你問動保處是不是有在抓貓。」
「沒有,動保處沒有捕貓行動。」端著一鍋香味四溢的食物走出廚房,明明是妖狐卻會貓語的零接話:「我也注意到很多朋友的蹤跡黯淡。」
「阿亮!幫幫我們。」黑貓──飼主取名為酷羅──雙耳壓平且急躁得原地打轉:「我不敢出門了,也沿著好多戶人類住所去看,大家不像我是被帶進家裡……」轉著轉著,庫羅鑽進沙發底下的狹小空間。
「庫羅,沒事,我會幫忙。」示意零先自己吃飯,景光往下一翻變回三花貓又,輕巧鑽入沙發底部擠到庫羅身邊舔舔:「但你要先告訴我,阿賓說大家不見是從幾日前開始?」早上遇到阿賓,賓士貓先稀哩呼呼地吃掉一大碗乾糧,又喵嗚喵嗚的說很多瑣事,根本沒說多少線索。
有同族體溫與舔舐安撫,庫羅緩慢訴說阿賓提過的內容與自己觀察到的事。
自八月開始,貓常出沒的洛東地區山林出現頻繁的失蹤案,整座山沒有異味,也沒有他族侵入的痕跡,但詭異在山林的貓一隻隻不見。這消息傳到阿賓與庫羅耳裡時,已是第十一位失蹤者確定失蹤後了。
而且走失的都是母貓,更是年幼的幼貓。
今天是十四日晚間,平均一天走失一隻貓。母貓……走失的孩子、走失的女童……景光喃喃,突然被一雙黝黑的大手抱起。明亮的日光燈使他瞳孔一縮成細線。
「阿光──」庫羅慘叫,隨即感受到一股熱呼呼的觸感附著毛皮。
「庫羅,我下了術法,保護你回家。」降谷零抱穩放棄掙扎的三花貓又,溫聲提醒:「已經晚了,快回家。」
「我會再去查,庫羅這幾天乖乖待在家。」景光甩甩雙尾,讓零放開自己變回人形,一邊無奈撇一眼好友──沒趕快吃飯對方要生悶氣了──一邊安撫膽小的黑貓。
終於將一步三回頭的小黑貓送走,降谷零鬆口氣,從廚房端出一盤炸天婦羅放到餐桌上:「快來吃飯,ヒロ不餓嗎?」
「餓了,好香──是咖哩。」藍眸青年入座,無精打采的眼終於亮起。合掌大聲道:「謝謝ゼロ,我要開動啦!」
忙碌一整日的九尾妖狐和三花貓又好好品嘗一頓晚餐,酥脆的蔬菜和蝦子天婦羅深得景光喜愛,他讚不絕口的稱讚好友手藝進步,換來零驕傲的小表情。
飯後甜點是下午貓又從本部返家時購買的抹茶冰淇淋。景光洗完餐具走出廚房,看見零翻閱一疊又一疊檔案。
「這些失蹤孩童有什麼特點嗎?」金髮青年詢問,藍紫色的眼看向坐到身旁的幼馴染:「你很在意。」
「嗯……就很在意,」黑髮青年迷茫喃喃,舔食冰淇淋:「目前是第二位,但還不確認是不是親族帶早或是自己躲起來玩……」
「明天和你去看孩童最後被目睹的地點?」降谷零一點都不敢小看好友直覺,看似無關的案子,一旦引起他們──尤其是ヒロ和松田的在意──肯定有什麼訊息潛藏在檯面下。
最直接的可能性,就是這些人類案件有妖怪在背後作祟。而確認有妖怪在其中……他們就能接管這些案件。
「ゼロ明天有事,我自己就可以。」景光無奈提醒:「你可是五座山都要去,難道今年不用嗎?」
「還是照慣例走一圈,」零往後一躺,倒進自己蓬鬆的九條燦金尾巴中:「晴彥有和ヒロ聯絡嗎?」
「應該是和ゼロ聯絡。」貓又啞然失笑:「你是大人的神使,我只是貓又,嚇到孩子總不好。」
「……和晴彥問問,反正他住京都,比我們更快察覺異樣。」妖狐摸摸鼻子,終止這話題。
「有事我會聯繫你,在京都能出什麼事。」三花貓又笑著溫和道:「走五步就遇到一間神佛古剎,要怕的人是我才對。」
金毛妖狐翻個白眼,咕噥:「我也會怕吧……」
「這盆地有誰不知道你是大人最愛的阿亮──」
「嘿,我要生氣囉ヒロ。」
一妖狐一貓又互看彼此,砰的變回原形笑成一團。
天陽的話:
這一章的主角是景光和零。
寫了一個多月,終於到可以更新的時候了。原本想在布榖町出這一本的,看來要延宕到暑假的CW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