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呼……呼……」
兩人的雙唇緩緩分開。在極度安靜的房間裡,阿筠那略顯急促且凌亂的呼吸聲清晰可聞。一縷銀絲在兩人唇瓣間一閃而逝,隨即斷裂。
沈硯微微低下頭,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看著懷中的少女。
阿筠原本蒼白如紙的臉頰,此刻已經紅透了,連那小巧的耳垂都彷彿要滴出血來。那雙原本因為驚恐而黯淡的眼眸,此刻水霧迷濛,正帶著一絲羞怯、一絲不可思議,還有著深深的依戀,定定地望著他。
「沈大哥……」阿筠的聲音細若蚊蠅,帶著幾分顫抖。
沈硯沒有說話,只是伸出那雙剛剛才撕裂了無數山賊、沾滿血腥的大手。出乎意料的是,這雙手此刻卻無比穩定且輕柔。他用粗糙的指腹,一點一點地抹去阿筠眼角殘留的淚珠。
「還覺得自己髒嗎?」沈硯的聲音低沉而沙啞,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阿筠用力地搖了搖頭,眼眶又是一紅,但這次卻不是因為恐懼與絕望。
在這如修羅地獄般的幾天裡,她親眼目睹了村裡的男人被當作牲口般屠宰,女人遭受非人的折磨。當大當家那令人作嘔的氣息逼近時,她無數次想過咬舌自盡,覺得自己即使活下來,也已經是個被汙泥染透的殘破之軀。
然而,沈硯剛剛那個帶著幾分霸道、卻又傾注了所有溫柔的深吻,就像是一把燎原的烈火,強勢地燒盡了她心底所有的自卑與陰影。
他用行動告訴她:她不髒,她在這個猶如殺神般的男人眼裡,依舊是那個值得被珍視的雁坡村一枝花。
「別怕了。」
沈硯將她輕輕擁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髮絲,輕聲說道:「那些傷害過你們的畜生,我已經全部送他們下地獄了。從今往後,有我在,沒人能再碰妳一根寒毛。」
他曾經只是個在金融塔裡被客戶刁難、被上司痛罵的底層保險業務員,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為了保護別人而大開殺戒。但在看到阿筠那雙清澈的眼睛時,他覺得,這一切的血腥與瘋狂,似乎都有了意義。
聽著沈硯胸膛裡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聲,感受著那股將她完全包裹的安全感,阿筠這幾日來緊繃到了極致的神經,終於徹底斷裂了。
「嗯……」她如同小貓般在沈硯的懷裡蹭了蹭,雙手緊緊抓著沈硯的衣襟。
這幾日來,阿筠雖然也有歇息,但因為心底那層始終無法解開的自卑與芥蒂,她在夢中總是眉頭緊鎖,時常被噩夢驚醒,睡得極不安穩。
然而此刻,在這個讓她感到絕對安全的避風港裡,她終於徹底放下了心中的介懷。
無盡的疲憊與久違的安心感交織著湧來。不過短短幾分鐘,她那微蹙的眉頭漸漸舒展,呼吸也變得平穩而綿長,就這樣在沈硯寬闊的懷抱中,安安穩穩地沉睡了過去。這一次,她的夢裡不再有鮮血與恐懼。
顧宛心站在房外看著這一幕,他內心並沒有吃醋或是忌妒等等庸俗的念想。
反而是覺得夫君沒有順勢直接把妹子給收了有點可惜,不過來日方長,總有一日妹子可以替夫君開枝散葉,宛心也就了無遺憾了。
一邊為了不打擾兩人,早早便識趣地退到房外迴避的顧宛心,此刻正安靜地守在屋外的廊簷下。
聽著屋內逐漸平緩的呼吸聲,她溫婉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柔和的笑意,替這兩個終於跨過心裡那道坎的人感到開心。
沈硯小心翼翼地將阿筠平放在床榻上,替她掖好被角。看著少女終於恬靜下來的睡顏,他這才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
…
……
………
幾日後。正午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雁坡村的土地上,將地上的青石板烤得微微發燙。
經過這幾日的整理與洗刷,村子裡那些觸目驚心的血跡已經被清理乾淨,倒塌的房屋與殘磚敗瓦也被簡單地堆砌到了一旁。然而,陽光再烈,也驅散不了這座村莊裡那股深入骨髓的死寂。
空氣中,依舊殘留著淡淡的木材燒焦氣味。偌大的村落裡,聽不到一聲雞鳴狗吠,也看不到裊裊升起的炊煙。
那些熟悉的鄉親們、在田間奔跑的孩童、坐在村口抽著旱菸的老村長……全都不見了。除了被沈硯救下的阿筠,整個雁坡村的活人,都已經被那些喪盡天良的山賊當作「兩腳羊」處理殆盡。
這座曾經充滿生機的村落,如今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軀殼,安靜得令人心底發慌。
沈硯獨自一人坐在院子裡那張佈滿裂痕的石桌旁。他看著周圍空寂的環境,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他收回目光,將手伸入懷中,摸出了一件物品,「啪」的一聲放在了石桌上。
那是一枚戒指。是他幾天前,從那個不可一世的山賊大當家屍體上摸來的戰利品。
這幾天忙著安撫阿筠和整理村落,他一直沒時間仔細研究。此刻在陽光下端詳,沈硯越發覺得這東西不簡單。
正如那一晚所端詳,這枚戒指的材質極其古怪,非金非玉,觸手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陰冷之氣。
戒面呈現出一種深邃的暗黑色,而在這黑底之上雕刻著一圈繁複且詭異的暗紅色圖騰。那圖騰看起來既像是某種古老的咒文,又像是一張扭曲痛苦的鬼臉,哪怕只是盯著看久了,都會讓人產生一種頭暈目眩的煩躁感。
「這玩意兒到底有什麼用?」
沈硯眉頭微皺。他嘗試著回憶前世看過的那些修仙小說,試圖將自己體內那股狂暴的力量順著指尖注入戒指中。
然而,無論他怎麼憋氣用力,那枚戒指就像是一塊茅坑裡的石頭,毫無反應。那暗紅色的圖騰依舊死寂,沒有半點要「認主」或是「發光」的跡象。
「看來,還是得請教『專業人士』了。」
沈硯無奈地放棄了盲目嘗試。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閉上雙眼,將心神沉入了體內的識海之中。
識海深處,那枚殘破的「天基神印」正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小梨子,別裝死了,出來接客……啊不是,出來上課了!」沈硯在意識中大喊了一聲。
過了好一會兒,識海裡才傳來一聲極度生無可戀的悠長嘆息:
「唉……汝這煩人的傢伙,就不能讓孤安靜地做個死去的器靈嗎?」
伴隨著這聲抱怨,小梨子那空靈卻帶著濃濃倦怠的聲音響了起來。要是被她那個掌管冥界的病嬌老媽「幽冥帝君」給逮個正著,就萬劫不復了。
「遇到點技術難題。」沈硯將那枚非金非玉的圖騰戒指的影像,投射到了識海之中,「這是我從山賊頭子身上摸來的,看起來像個寶貝,但我把力量灌進去,它一點反應都沒有。妳見多識廣,幫我看看這該怎麼用?」
小梨子只瞥了一眼,便發出一聲嫌棄的輕哼:
「這戒指可以自動抵禦陰邪鬼物近身,甚至能擋下術法攻擊。上次不是說過了……」
她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說道:「汝也不需要會。因為這玩意兒是給修煉『魂系』或『鬼系』的人用的。汝連魂系的一根毛都沒摸到,精神力弱得像隻麻雀,這東西在汝手裡至多就當護身。別白費力氣了,先收著吧,以後看狀況再說。」
「魂系?鬼系?」
沈硯抓住了這兩個關鍵詞,「宛心之前跟我提過這大離王朝的局勢,但我對這些修仙體系完全是一頭霧水。既然我不會用,那妳總得告訴我,我現在這力大無窮、能手撕幾百人的狀態,到底算什麼系吧?」
聽到這個問題,小梨子沉默了片刻,隨後語氣突然變得有些嚴肅起來。
「沈硯,汝是不是覺得自己現在很強?幾乎無敵於天下了?」
沈硯被問得一愣,坦白說,這幾天的殺戮,確實讓他產生了一種「自己已經是個高手」的錯覺。
「別做夢了!」小梨子一盆冷水毫不留情地潑了下來,「你聽好了,你現在這副超乎常人的體質,根本不是你自己的力量!」
「天下修行,大致分為八大體系:體、魂、鬼、獸、兵、巫、陣、傀。每一系都有極其嚴格的晉升階級。」
小梨子開始了她帶有強烈個人偏見的毒舌科普:
「先說你現在的情況。你這叫『體系』,一群滿腦子只長肌肉的莽夫練的東西。體系的入門第一境,叫『燃血境』。顧名思義,就是點燃體內氣血,爆發出超越常人十倍的力量與恢復力。」
「你之所以能有這份力量,完全是因為『天基神印』這件超脫天地的神器。是神印將它那浩瀚的力量,強行灌注進你的四肢百骸,硬生生地把你的肉身撐到了『燃血境』的水準!」
小梨子的聲音帶著一絲警告:「這只是一種短暫的『借用』。如果沒有了神印,或者我把神印的通道關閉,你瞬間就會被打回原形,變回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所以,別拿著借來的力量沾沾自喜,你現在依舊是個菜雞,必須趕快把這些力量真正煉化成你自己的東西!」
沈硯聽得背後直冒冷汗。原來自己一直是在「無照駕駛」神印的力量。
「那其他的體系呢?」沈硯虛心求教。
「其他的?」小梨子冷哼一聲,開始了她的地圖炮:
「魂系,一群整天神神叨叨的神棍,專修精神力,喜歡躲在暗處隔空取物、玩弄別人的記憶。你要是遇到他們,以你現在的弱雞精神力,人家瞪你一眼你就變白痴了。」
「鬼系,那個瘋女人的嫡系!專屬死去的亡魂和怨鬼,沒有肉身,純靠吸收陰氣修煉。天天飄來飄去,最終目標就是一邊哭一邊把你生吞活剝了!」
「獸系,披著毛皮的飛禽走獸,靠互相殘殺和吃人升級,野蠻得要命。」
「兵系,這幫傢伙最神經病!把武器當老婆,不修肉身不修靈魂,就養手裡那把破銅爛鐵。攻擊力高得離譜,一劍能劈開一座山,但脾氣通常又臭又硬。」
「巫系,喜歡玩毒蟲下蠱的陰險小人,正面打不過你,但能在千里之外讓你爛穿腸肚。」
「陣系,修仙界的書呆子!單挑極弱,打架前還要先在地上畫圈圈擺石頭,你要是能近他們的身,一巴掌就能拍死一個。但要是給他們時間佈置,他們能借用天地之力把你轟成渣。」
「最後是傀系,一群躲在後面操控木頭骨頭假人的膽小鬼機關師。」
聽完這精闢到極點的總結,沈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個世界的危險程度,遠超他的想像。
他苦笑著問道:「既然各系壁壘這麼分明,那我以後是不是只能沿著『體系』這條肌肉莽夫的路一直走到黑了?」
「誰說的?」
小梨子突然話鋒一轉,語氣中透出一股極度的狂傲與得意:「汝也不看看你體內裝的是什麼東西!天基神印,那可是超脫於這方世界法則之上的存在!」
「神印最大的特質,就是——『全系皆通』!」
「只要汝有足夠的機緣,吸收了對應的力量本源,神印就能幫汝毫無阻礙地解鎖並融合這八大體系!汝可以擁有體系的無敵肉身,操控兵系的絕世神兵,施展魂系的精神風暴,再順手佈下一個陣系的殺陣!這,才是汝真正的底牌!」
沈硯聽得熱血沸騰。這哪裡是外掛,這簡直就是降維打擊的終極作弊器!
他忍不住好奇地問道:「既然妳把各系都批評得一無是處,那妳以前這麼厲害,到底是什麼系的?」
識海中,小梨子彷彿就在等他問這句話。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君臨天下、不可一世的語氣大聲宣告:
「豎起耳朵聽好了!孤,乃是這浩瀚九州古往今來,唯一一個將『魂系』、『兵系』、『陣系』三大體系全部修煉至大圓滿,三系齊通帝境的無上存在——『三通大帝』是也!!」
沈硯愣住了。
魂系、兵系、陣系?
他腦海中瞬間將小梨子剛才對這三系的毒舌點評疊加在了一起:神神叨叨的神棍、脾氣又臭又硬把武器當老婆(老公?)的神經病、打架前愛畫圈圈的書呆子……
這句話雖然沒有說出口,但身在識海中的小梨子感知何其敏銳。
「……沈硯!!」
小梨子似乎後知後覺想到剛剛自己的毒蛇點評,就如同迴力鏢一樣全砸在了自己身上。
頓時惱羞氣急敗壞的尖叫聲瞬間在識海中炸響:「汝這凡人是不是在心裡編排孤?!汝才書呆子!汝全家都書呆子!!」
就在兩人沒大沒小地在識海裡瘋狂鬥嘴時。
「轟隆隆——!!」
現實世界中,一聲猶如九天驚雷般的恐怖轟鳴,突然毫無徵兆地在雁坡村的上空炸響!
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帶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可怕靈壓,瞬間打斷了沈硯與小梨子的對話。
沈硯臉色猛地一變,心神瞬間從識海中抽離,猛地睜開雙眼。
「呼——!」
一股狂暴的颶風憑空而起,將院子裡的枯枝敗葉捲向半空。原本晴朗的正午天空,不知何時已經暗了下來。
沈硯猛地抬頭望去。
只見白日裡那幾層厚厚的雲層,此刻正被一股強橫到極點的力量生生排開、撕裂!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轟鳴聲與劇烈摩擦空氣產生的氣浪,三艘體型龐大得猶如連綿山脈般的巨型靈舟,緩緩從雲層的裂口中探出了龐大的船首!
這三艘靈舟通體由漆黑的不知名靈木打造,船身上銘刻著無數閃爍著冰冷幽光的繁複符文。它們就這樣懸浮在雁坡村的上空,遮天蔽日,將整個村莊徹底籠罩在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巨大陰影之中。
一股屬於修仙大宗門、高高在上且不容任何侵犯的正派威壓,猶如實質般的瀑布一般,狠狠地砸在了雁坡村的土地上!
看著天空中那三艘宛如巨獸般的龐然大物,沈硯渾身的肌肉在一瞬間緊繃到了極致,他的瞳孔劇烈收縮。
他死死地盯著靈舟船體上那些特殊的樣式與符文,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三艘靈舟的構造、氣息,乃至船帆上那個若隱若現的古老圖騰……與當初帶他穿越到這個世界、卻在半空中解體墜落的那艘神秘靈舟,一模一樣!
沈硯站在狂風中,看著緩緩降臨的宿命靈舟,心底湧起了一股強烈的、無法抗拒的不安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