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午覺起來,突然一個心血來潮,想到前陣子去拍雲海時經過的牡丹車站,我一直都沒有去過。
查了一下時間,只要搭一個小時左右的火車,想到能再回味久違的鐵道旅行,我趕快就收拾東西出發,順便試試看舊手機iPhone 6s拍照的狀況。滿心期待前往車站的我,還沒意識到這又會是個曲折的小旅行。
台鐵大誤點的奔波
到了車站才發現,台鐵出包了,似乎是某斷電線故障,所有火車都延誤了至少一小時以上,甚至還有延誤到 221 分鐘的,月台擠滿了本該南下北上卻無法離開的旅客。

因為看不懂現在到底是哪些車進站、我可以搭哪一班區間車,我問了站務人員,他說:「現在有一班剛進來,你趕快下去。」
我迅速用一卡通的 QR code 掃描,結果機台馬上「嗶嗶嗶嗶」的警示大作,我竟然無法進站,又跑去問另一位站員,才知道要用實體卡,不能用手機 QR code。
「你是日本人嗎?」
「⋯⋯我是台灣人。」
「喔喔喔,不好意思。」
不知道這詢問是稱讚還是嫌棄,但我不再搭理站員,三步併作兩步衝去買紙本票,等回到月台的時候,這班車早就已經走了。
不能怪誰,因為我拿到實體票時還是花了約2秒拍張照留念。我很久沒有拿到實體票的感覺了。

好吧,現在就只能在月台乾等,不過我學習《深夜特急》作者澤木耕太郎的精神:所有問題都有辦法迎刃而解的。可惜出門太匆忙,忘記帶上電子書磨時間。(為了繼續閱讀《深夜特急》)
延誤了16分鐘後,我的車來了。幸好,我原訂要搭的車沒有受到太多影響。
上車那一刻,我充滿好奇,觀察椅子排列的方式、來回觸摸椅墊、感受空調的強度、聆聽到暫時的廣播、看著跑馬燈顯示的各個車站陸續出現、再消失。

搞得自己好像真的是日本人一樣的外國遊客,可能是因為很少搭火車出遊吧。
八堵站,大部分的乘客都下車了。四腳亭站,老房子、寺廟就立在鐵軌旁,我被窗外的這個景色吸引。
也許下一次來四腳亭走走吧?
終於到牡丹,只有零星兩三個人跟我一起下車,車站服務窗口是關閉的,只有四台固定的收付款機器。
這邊沒有售票的地方,也沒有賣票的服務人員,我等等回去怎麼買票?
算了,總會有辦法的。
錯過越來越少見的太魯閣號
「這班車遲到了 30 分鐘耶!」才剛出站,一位老人突然開口對我說,原來又比原定的又再晚了 15 分鐘了嗎?
「我等等要去台北。」老人繼續說。
「我沒帶卡,這邊要怎麼買實體票?還是我只能回台北後補票?」
「你要去台北喔?我也要去。」
發現阿伯似乎不能理解我的意思,我決定先去上個廁所,結果上完廁所一回來,就看到太魯閣號從牡丹站呼嘯而過。
我有點後悔跑去小解。
牡丹車站這個彎有「微笑月台」之名,因為車站途經牡丹坡,早年蒸汽或柴電機車牽引長編組列車時相當吃力,有時列車甚至爬到一半沒力而倒退回雙溪站重新衝刺;為了讓火車順利通過,月台呈現120度彎曲,是全台灣最彎曲的車站,採用「以長度換取坡度」的工程原理,透過增加行駛距離來降低坡度的陡峭程度,才造就了這個120度的大彎道,是攝影愛好者喜愛的地點。
不甘心的我,又回到了月台上繼續等待車輛。
剛剛找我攀談的阿伯在月台對面又對著我大喊:「你要不要來我這邊拍?比較好拍耶。」我微笑揮手示意說不用,「那你明天可以去竹南拍『海風號』跟『鳴日號』交會哦!」看來是一個鐵道愛好者。
等了五分鐘左右,隨手拍了幾輛車(還拍到沒拍過的R200),等到阿伯在的北上月台都已經清空之後,我就往牡丹老街前進。
牡丹:曾經的煤礦重鎮、如今的山藥產地
牡丹老街,其實也就是一條小街而已,與十分相似的平房佇立在兩旁,唯一不同的是沒有什麼商業氣息。住房的鐵捲門大都是拉下來的,鐵窗上凌亂、堆疊到再也塞不進任何東西的信封,似乎說明了這個山中小城如今的狀態。仔細一看,那是水電費的催繳信。
走到街尾的慶雲宮,竟然在整修,鷹架與圍網包的緊密嚴實,我也不方便進去,於是原路折返。
我想回到剛剛經過的咖啡廳看看。
這個咖啡廳叫做「雲水聚杯」,菜單上第一個寫的是「山藥蜂蜜奶昔」。放第一個,那應該是招牌吧!
「山藥是這裡的特產,親自去採的。」老闆娘不緊不慢地介紹。那就決定是它了。
老闆娘熟練地搗碎山藥,倒入攪拌機,再加上一些鮮奶,然後轉身拿出兩片厚片土司,抹上了奶酥醬,放進烤箱,果汁機剛好停下,老闆娘將奶昔倒入杯中,淋上一點蜂蜜醬,遞到我面前。
步驟不多、食材簡單。
我隨口問起牡丹的發展,老闆娘說:「住在這邊的人,採煤礦的比較多,金礦在十三層那邊才比較多。但是現在沒有礦了,村子大概只剩下一千多人吧。」
我小飲了一口,山藥味相當濃郁,腦中閃過剛剛的鐵窗和信封。
「不過今年是牡丹國小80週年,應該是在五月吧!很多校友會回來。」老闆娘繼續說,拿出剛剛烤好的奶酥厚片。
「但是現在學生不多了吧?」我追問。
「哈哈,只剩下29個。」
「6個年級全部?」
「對啊。」
喝完最後一口山藥蜂蜜奶昔、吃光奶酥厚片,我決定趁著天色尚未暗下,趕快再往其他地方走走。
第一站就是去牡丹國小,這天是週五,但是小學已經放學了,本就不熱鬧的校園變得更安靜了。我隨意把這邊的小巷子鑽了個遍,路上的野貓開始多了起來,尤其是在垃圾車出現、大家出來丟廚餘時,貓兒更是群起地開始分食。
看到居民撐著傘、穿著拖鞋出門丟垃圾,突然有種「我參與了他們日常一部分」的感覺。
山區入夜後暗得很快,非常的寧靜,只有蟲鳴鳥叫跟幾隻貓走在路上。微微的路燈下偶爾有行人,很喜歡這種悠閒安靜的氛圍。
台鐵再次延誤
但是這份寧靜只維持到瑞芳而已。火車剛靠站,結束一天遊程的觀光客(大部分是日本人)魚貫而入,興奮之情顯露於臉上。
過了一會,火車又停了,就在白天時讓我留下印象的四腳亭站站。
「收到西部幹線影響,本班車將聽取調度,會延誤發車⋯⋯。」又暫停了!過了4小時的搶修後還在塞車嗎!(火車真的會塞車!)
手機、相機(其實只是另一部舊手機)和精神都快沒電的我,不免煩躁起來,坐我後座的人已經跟電話那頭大發牢騷到快吵起來了。的確,大家都準時上車了,誰也沒想到會延誤那麼久,也沒人想因此被耽誤行程,而那幾個日本人甚至開始下車觀光起來了。
沒帶到電子書真是失策,我又一次怪罪自己,車上還飄起炸物的香味,實在太煎熬了。
看著一旁也在等待的新自強號,我心想,它沒有動的話,我這班區間車也別想前進。
眼看也不知何時才要發車,外面的雨也停了,我決定學那幾個日本人到月台上逛蕩,反正要出發時會有通知的吧。(會吧?)
等待的重量
四腳亭不是個大站,夜幕降臨後,白天看到的平房也被黑暗吞噬,月台上更顯冷清,除了幾個因為受不了等待而下車的旅客稍顯喧嚷外,再無其他生物活動的痕跡。

火車停在這裡,是不是暗示我下次真的該來四腳亭走走了呢?
要不是因為行程的關係,我還真想直接下車出站、找個地方度過一宿,隔日繼續這趟鐵道旅行。
應該已經有過不少旅人做過類似的事情了:搭乘區間車,只要對上眼了、感覺對了,就隨便找一站下車,到處晃晃看看。
這件事放在21世紀顯得有些奇怪又合理。奇怪的是,講求效率與速度的當代,這是一種極其缺乏效率與速度的遊玩方式;合理的地方在於,正是平時被效率和速度壓得喘不過氣,才需要一點時空間讓自己喘口氣。
就好像我搭的這班站站停的區間車,以及旁邊快速直達的新自強號,明明都是跑一樣的鐵軌、路線跟距離,為什麼自強號跟區間車價差那麼大?答案是「時間」。用金錢買時間,讓旅客快速抵達目的地。
所以,「時間就是金錢」這句話是成立的。
可是這也很奇怪,難道無法用紙鈔買時間的人,就是浪費財富嗎?搭乘區間車的我當然不同意。就跟怎麼花錢一樣,怎麼花時間也很重要。
自由掌握自己的動向、有選擇權、有選擇的餘地,就有餘裕放進目標以外的其他東西,就能創造價值(不是價錢)。
這一趟牡丹小旅行,我會記住的是什麼?是「我到了牡丹」嗎?不,或許是在月台對面的阿伯,或許是蜂蜜山藥奶昔,或許是「29」這個數字,或許是被信封塞滿的鐵窗,或許是偷吃食物的野貓,或許是日本遊客等待發車時疲憊、無奈、想發作卻又得隱忍的神情。
這些都是目的地、目標以外的東西。
台北到牡丹的鐵道,其實就是筆直的一條線,但是加上停留的時間後,這條線有了刻痕,有了起伏,甚至繞著沒有意義的圈,為這趟旅程增添了重量。
如果沒有誤點,這趟旅程可能輕了許多。
才想完,旁邊的新自強號正要發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