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隨風在看別人的時候,更多的人也在看他。 在她們眼中,柳隨風仿如臨風的玉樹,竟像股清新的涼風,把這花廳的紙金迷醉也沖淡了許多。 姑娘們的眼中本盡是黃白之物,此時也換上漣漪異彩。
「公子是頭回來吧,要不公子這等人品奴家見了,只怕一輩子也忘不了啊!」一老鴇妖嬈過來討好,道:「公子想要怎樣的姑娘作陪,奴家這裡的姑娘總有合了公子意的。」
柳隨風識得這老鴇叫做苑丹頤,是管醉香居賣身妓的老鴇,在醉香居門面招呼客人。 當下道:「在下未來金陵之前便曾聽說袁心怡小姐歌喉仿若天籟,今日特來拜會,麻煩苑小姐前去通報一聲。」
「公子當真好眼力,我們的袁姑娘那曲子唱出來真是會聽醉了人了,只是不巧的是今夜已經有人約了袁小姐在「香園」彈琴唱曲了,我們也不好壞了規矩了,您說是不是?」苑丹頤見柳隨風聞言後面色也無不快,心中仿彿不願讓他掃興,當下道:「我瞧公子模樣只怕是專門來見袁姑娘的,別的姑娘說來也好,但恐不入公子眼,所以奴家這就去給您探探,約袁姑娘的那位主還沒到那,若是不成,公子只好明日再來了。」
柳隨風心中暗讚醉香居的苑小姐果然了得,她口中所說約了袁心怡的那人只怕便是下午袁心怡口中的那位唐公子了,遞過一方元寶,道:「有勞苑小姐了。」
苑丹頤喚來一漂亮女子,讓她陪著柳隨風在廳上一桌子用茶點,自己方才去打理。那女子懂得也甚多,諸多事情說到嘴裏有很是有趣,只不過見柳隨風如此人品,心中愛慕,所以話中也不由露出嫵媚。
正談間,忽覺門口一陣喧動,進來兩位年輕公子,前面那位大概是熟客,進來打理應付得挺是老練。 面目清秀舉止也頗是高雅,一身白色長裳,手握一玉扇,看來極是瀟灑。 但在柳隨風眼中還是看出了他得一絲收斂謹慎。
「我們樓裡也是到了近兩年才開始唱得北方曲調,公子莫非是北方人嗎? 奴家瞧著不像,按奴家想法,公子如此神仙般的樣子公子⋯⋯」那女子正說間,發現柳隨風的目光投在了門口,也瞟了一眼,道:「公子莫非認識唐公子嗎?」
「他便是今晚約了袁小姐的那位唐公子嗎?」柳隨風問道。
那女子仿是醋意甚濃地嗔了柳隨風一眼,怪他在她面前提袁心怡,但仍道:「嗯,唐公子之前幾乎天天來捧袁姐姐的場,倒是他後面的那位公子是生面孔,想來也是很有來頭的吧,那位唐公子可是金陵節度使的獨生子吶!」
「哦?」柳隨風心中嘀咕,金陵節度使可是天下最肥的一方諸侯了,下轄有杭州,金陵等幾十府,轄區幾乎佔了大半個江南。 想至此,柳隨風不由稍稍細觀了那位唐公子後面的那位青年。
恰巧,那位年輕公子亦是一身紫袍,長相比那位唐公子英俊高雅,身材也極為修長。 雖然此時面帶微笑,但一股威嚴軒昂的氣勢還是從精深的雙目和高聳的鼻樑重透露出來。「印堂飽滿,山根隆起,眉削目深,這是尊貴之相那!」柳隨風雖然看得極是仔細,但目光也只是在那人身上稍稍一瞥。 當然若在旁人眼中,那人也只是頗具氣派,富有魅力罷了。
雖只一瞥,但那人還是注意到了柳隨風,微微一笑,邁步朝柳隨風走來,步伐穩重中難掩威嚴。 那位唐公子見狀也立即停了和眾人的寒暄,跟了上來,只是不經意間走到了那人的身後。 後面四個持劍的英挺漢子也緊緊跟上,四人面色雖不肅重,但看來總好像沒什麼表情,想必是兩位年輕公子帶來的護衛。
「這位兄台,在下李寒軒,見到兄台如此氣度忍不住心生親近,可否一賞薄面,找個安靜地方飲上幾杯?」走到柳隨風面前不到一丈處,自稱李寒軒那人抱拳行禮,如同冠玉的臉上讓人覺得無限的親近,而又異常地尊貴。
柳隨風起身,略一回禮,道:「李兄相請,哪有不好之理,在下姓柳,草字隨風。」柳隨風一臉微笑,無任何驚訝之色,心中卻是道:我道誰人有如此氣勢,原來是當朝二皇子臨夏王。 李寒軒,念頭再一轉,二子名叫李漢賢,寒軒與漢賢也是諧音啊。這位二皇子倒是頗有才氣。
「柳隨風,柳落隨風,好名字。」李漢賢口中默讀兩遍,讚道,又指那位同來的唐公子道:「這位便是金陵節度使唐大人的公子唐俊睿,若柳兄常來醉香居的話,想必知道。俊睿兄乃是琴中高手,在金陵搏下了好大的名頭。」
「想見心怡的便是這位公子!」先前的那位苑丹頤從廳後得屏風拐進,指著柳隨風向跟再後面的一婦人道。 卻見唐俊睿也在,連忙上前招呼。
後面那位婦人柳隨風倒也認識,便是袁心怡口中的善晴姐姐,在醉香居的地位僅次於鈺盈夫人,只是柳隨風在扮作柳先生的這幾日中從未見過那位鈺盈夫人,醉香居內的大小事物都由善晴姐姐一手處理。
「諸位公子好,心怡姑娘已在「香園「擺好了酒席,幾位公子若是有興致便請一同前往。」善晴姐姐的心裡極是照顧袁心怡,聽說她經歷了下午的情事打擊後,便在她香閨擺酒相請唐俊睿,心覺不妥,便自作主張讓她把酒擺到了「香園」,見柳隨風,以及和唐俊睿同來的那位公子相互間仿是友好,便請了幾人一同前往。
夜裡的「香園」清憂靜雅,院內得四個小亭每個角上都挑了個精巧得燈籠,但亭子裡頭沒有擺席,也沒有侍女在裡頭侍候。善晴姐姐與兩個拎著宮燈的侍女走在前面引路,柳隨風一行人走在中間,後面也有兩個侍女提著宮燈照路。
今夜的席宴應該擺在湖中的花坊上了,坊上吊了許多燈籠,把雕欄壁畫應得清清楚楚。 便是水上也放置許多蓮花燈,湖面碧波隨著微風微微蕩漾,磷光閃閃,那燈火也隨著輕輕搖擺,彷彿在黑幕上點綴的星星點點,頗具詩意。
柳隨風見之不禁十分喜歡,道:「李兄你且說說是湖上微波推動得燭火搖晃,還是清風拂動使得這燭火輕舞的?」
李漢賢聞之微微一笑,道:「柳兄這話問得好刁啊! 李某不知道該從自然道理來回答還是從義理上回答呢?」頓了頓,道:「而從武學上說,好像也另有說法吧!」
「李兄厲害,若是李兄與我辨道是心動還是風動又或是火動我當真是要頭疼了。」柳隨風在曲橋處便已見到了袁心怡窈窕的倩影,她目光朝著窗外,看在柳隨風眼中的僅僅是一個動人的背影。 雖然纖細曼妙,但總透著一股孤寂和淒涼。
直到一行人走到了坊外,袁心怡方才發覺,起來相迎。
這船內花廳甚是寬敞,大概長約兩丈有餘,寬丈五左右。 內鋪有上好的羊毛地毯,中間置有一木雕圓桌和八張錦墩,廳上有等十數盞,把裡頭照得透亮。 廳的左右兩邊以長長垂下的珠簾為壁,使得燈火反射讓廳內更加亮堂。
袁心怡讓諸人坐下,把唐俊睿的位置安在自己身邊,惹得他幸喜中微微有些不安。 謙讓了些時候,方才坐下。 袁心怡看在眼中,目中閃過一絲異色,臉上反而綻開了極其嫵媚得笑容。 道:「奴家本以為就唐公子一人來,卻不料見到兩位如此人品的罕有俊傑真是好生幸運。」為各人斟上酒,望向四位護衛道:「那四位爺不上來坐嗎?」口中如此說道,卻是斟滿了七杯。
李漢賢見袁心怡如此美麗,且體貼人意,不由心生憐意,目光中也多處了許多溫柔,向那四個護衛道:「袁小姐親自給你們倒的酒,你們過來飲了吧!」
四人齊齊向袁心怡躬身行禮,從桌上拿過酒杯,送到嘴邊喝下,便連脖子也未仰起。 柳隨風見之大讚,而且從他們舉杯飲酒等極其俐落動作中,也看出幾位都有一身高明的武功。
袁心怡見人無數,自然也應該看出了這位自稱李寒軒的公子爺的不凡了,但柳隨風彷彿沒有從她眼睛中看出任何異色,卻也不是她隱藏得那麼深,彷彿是不關心不在意,只是一心在扮好自己的戲罷了。
「唐公子,心怡曲藝淺薄又是蒲柳之姿,卻被公子看重,時常前來捧場,心怡想來真是感激,以此杯水酒聊表心中謝意。」袁心怡舉杯俏立,動人秋水盈盈視向唐俊睿,嬌聲輕道。 未待唐俊睿說話便將滿杯酒水倒入喉中。 想來以前很少喝酒,因為她以唱功名揚金陵,所以是極珍惜嗓子的。 一杯下去便嗆著嬌喉了,但卻強忍不咳出來。
唐俊睿見之,目中閃過一絲喜色,因為以前袁心怡從未對他如此和顏悅色過,但隨後化為一片惋惜。 笑道:「小姐過謙了,小姐國色天香不說,單是曲藝在江南都沒有幾人能與小姐比肩。 唐某甚好絲竹之藝,在小姐這偷師許久也是大有長進。 說來是我應該敬小姐才對,哪有師傅敬弟子之理啊!」將滿杯的酒分作兩次喝下,卻未坐下,為袁心怡和自己面前杯子倒滿後,道:「敘完師徒之情後,我該為小姐介紹兩位遠來的客人了。」面向桌上主客位的李漢賢道:「這位是從京裡來的李寒軒公子,李公子見識廣博定是與小姐投緣!」指著柳隨風道:「這位是我與李公子方才結識的柳隨風公子。我們一共飲下此杯,等下小姐獻藝,李某打個下手。」
柳隨風聞之心中微微一愕,這唐俊睿先前不是對袁心怡追求甚勤嗎? 怎麼話中撇清曖昧的意思那麼明顯,不由心生不喜。
袁心怡仿佛不覺有異,又或者不在意,聞言美麗的嘴角輕拂過一絲笑意,道:「妾身見過兩位公子,敝處的『醉鄉泉』心怡也是第一次喝上,當真好味道,兩位公子也請品品。」說完又是滿杯飲下,這次倒沒嗆著,單一絲紅暈卻是飛上晶瑩如玉的粉頰,看來更是豔麗動人。
「這『醉鄉泉』喝來卻也不錯,不知道呂府的『雪露』與之比起如何?」柳隨風慢慢飲下,所以一杯酒倒是飲得最慢,李漢賢見之不解,道:「柳兄,莫非似『醉鄉泉』這等美酒需要滿飲不成?」
柳隨風聞之一笑道:「我也不知道,我是自然下喝得慢的,哪有什麼道理?」
「是嗎?」李漢賢目中微一詫異,可能在他心中,人的動作幾乎都是在經過腦中思慮後才作出的,而且都應是內心某一方面的體現。 目視手中空杯,卻道:「這酒真是難得的佳釀,我喝酒無數倒也沒有幾樣比得上它的。 李兄,你府上的藏釀便不及這『醉鄉泉』吧?」
唐俊睿笑道:「那是自然。」心中頓時打定主意,怎麼也要討的「醉鄉泉」的配方,起身拿起酒杯先為李漢賢滿上,再為柳隨風和袁心怡滿上,向袁心怡問道:「這酒定是「醉香居」的哪位前輩釀的吧,有機會在下倒是要去拜見一下。」
「公子當真喜歡嗎? 心怡倒是可以為公子討得許多呢。 袁心怡滿飲了兩杯,此時嬌靨被酒氣蒸得桃紅滿面,嬌豔欲滴,美目中亦彷彿濕潤了許多,添了許多嫵媚。 看得唐俊睿稍一迷亂,轉過目光道:「那當真好啊,唐某在這裡先謝過小姐了。」又道:「李兄,柳兄,如此美酒,便如此飲下未免太過無趣,不如來點把戲助興? 我知小姐除了曲藝外,詩文書詞上的才學猶是不弱。 這樣如何,我們便以桌上對角為一對,我與柳兄一對,小姐與李兄一對。 若我出的對子柳兄對上便是我喝下滿杯酒,反之則柳兄飲如何,待柳兄出對子,我也是如此。 幾位看這樣可好。」唐俊睿對自己才學頗是自負,而且柳隨風看來只是一文弱書生而已,支撐不了幾次應該便會醉倒了。 而袁心怡現在幾乎已經有些醉意,再要不了幾杯想必也不支了。
袁心怡聽後只一笑,露出如同玉般的潔白貝齒,配上潮紅的俏臉,媚色更重,道:「心怡才學淺薄,待會兒唐公子可得幫我一把,莫要讓心怡輸得太丟臉了。」
柳隨風想到李漢賢的那個假名「寒軒」,心道:「李漢賢對詩詞文字顯然極是高明的了,唐俊睿真是費盡心思那!」卻聽到唐俊睿已經開口出了對子,道:「雲來月羞花淡影。」不由向外一瞥,透過珠簾果然見到原本還是如同圓盤滿月此時已經被飄來的遊雲遮住了半邊臉,卻見湖岸的花叢離坊中距離不近,再細看,發現花叢裡的各樣花朵已經凋謝不少,散漂在湖上的水面,頗見慘澹。轉而心想,坊裡頭光線甚亮,若唐俊睿還能見到那裡花的影子變淡的話,那他武功想來已是不低了。
「小姐才高,這杯在下喝了。」柳隨風聽到李漢賢出的「波欲靜,風不止,蓮花燈火,水下已醉水上殘」。 外面果然微風稍急,水面上的蓮花燈搖晃得厲害。 柳隨風便只往外瞥這一小會兒,袁心怡未思慮多久便對出,竟比柳隨風心中所對慢不了多少,而且與唐俊睿所出對子「雲來月羞花淡影」相依相應,若非今日下午看到了袁心怡對鄺洛懿的刻骨情義,只怕他真要認為袁心怡真對唐俊睿鍾情了。 她如此才學,卻拿來作戲。
目光掃向唐俊睿,見他聽到袁心怡的對子微瞥了下正欽佩間的李漢賢,目光中竟稍又不安之色,想到先前唐俊睿對袁心怡的百般討好苦追,暗嘆一口,道:「春去花墜水薄情。」正好對上唐俊睿所出對子「雲來月羞花淡影」。
唐俊睿聞之微微一愕,目中複雜神色一閃而過,笑道:「柳兄厲害,我飲了!」仰頭杯盡後面色已盡是自然,笑道:「輪到柳兄了,切莫太難哦。」
柳隨風隨口說出一對子,還未等唐俊睿說出便把手拈在杯沿,見那邊袁心怡出的對子李漢賢也不太費力對上。 再一杯酒下肚整張俏臉已是紅透,仿若三月流火,更加嬌豔欲滴。 唐俊睿見她杯中一空,目光一轉,又為她滿上。
柳隨風見如線般的酒水已經過了杯中一半,而仍無止勢,便伸手搭住,止住了流勢,不理唐俊睿詫異,道:「袁小姐量薄,若再滿杯只怕便欲醉了。」
袁心怡正俏笑望著緩緩而下的酒水,聽到柳隨風的話,如同蒙霧的眸子微微一清,笑容微止,面色竟變得那麼複雜,瞬間即逝。 隨即掩嘴格格嬌笑,仿花枝亂顫,目中的泣色也馬上被更迷亂的神色所取代,嬌聲道:「柳公子當真關心我啊,不過這酒好喝得很啊!」
柳隨風腦中回味袁心怡的那一剎那的神色,仿若死水泛起的漣漪。 整個夜裡,她唯有這個表情不是在戲中,顯得最真了。
唐俊睿見之,也沒有說什麼,放回酒壇。 目中稍一思慮,片刻後便說出了心中的對子,與柳隨風所出也十分匹配。 柳隨風笑著舉杯飲下滿杯的酒,唐俊睿再為他添上,倒至一半見柳隨風面色淡淡笑意,方才倒滿一杯。
李漢賢被袁心怡豔光吸引,目光忍不住多望了幾眼。 聽到柳隨風所言,眼睛不由微一掃過唐俊睿面上觀其神情,卻又馬上轉到柳隨風臉上,笑道:「唐兄,柳兄可比你要憐花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