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堂其他科系所開設的通識課,一堂名為「當代藝術鑑賞」的課程。去看美術系的學生所舉辦的展覽,應該也算是一種「藝術鑑賞」吧。實地體驗,對於美感的訓練更加有幫助吧。綠谷出久如此想道。
但是,就技術層面而言,綠谷出久的確是缺了一堂課。
怎麼會在轟焦凍提出詢問的時候,嚥下了唾沫、卻吐出了答應的話語呢?
綠谷出久一向對多采多姿的未知領域傾心。會選修與自己本科系不同的通識,並非是因為生涯發展,純粹是因為個人興趣。但就算是「個人興趣」,綠谷出久也不會馬虎面對。他一直是那種認真的「好學生」。雖然勤勉、也總是坐在角落寫著筆記,但是班排名卻永遠是尷尬的第十名附近——因勤學認真而獲得,但也不是什麼能夠拿來炫耀的名次。不上不下地,總會被他人遺忘。
孜孜不倦地刻苦求學,也只是因為自我要求,所以才總是全勤。但以其他生活繽紛的大學生為標準,誰沒有翹過幾堂課呢?
綠谷出久自認為,並不屬於「生活繽紛的大學生」的那一掛。那麼,能夠充實地填滿大學時光的,也就只剩下讀書了吧。
他的心中,有著一塊巨大的空洞。那是一個深淵,再怎麼把知識扔進去,也仍然無法饜足。或許也因為如此,所以才會在夜裡作著不為人知的「打工」吧。
但是,轟焦凍那時露出了渴望的神情。就像是傾盡全力地訴說「我需要你」。
這使綠谷出久產生了一種,被別人看進眼裡的踏實。
——我、是「我」嗎?
能讓這名面孔精緻如陶瓷、身價鍍金的學長誕生如此渴求的人,竟然是「綠谷出久」嗎?
所以,綠谷出久首次地翹了課,用盡千方百計說服自己翹了課。為了轟焦凍學長,翹了課。
「『不是』是怎樣?」爆豪勝己抽了抽嘴角,總是兢兢業業的好學生竟然在掩飾翹課的事實,還真沒想到綠谷出久也會有這麼一面⋯⋯
「去⋯⋯實際觀摩了一下,應該……不算翹課……?」綠谷出久將手握成拳,托著下巴思索,尚未能夠完全剖析對自己的內心,登時有些混亂。又想著剛才就順勢答應了轟焦凍的飯局邀約,這也太令人緊張了吧⋯⋯
「啥?你去了哪裡?」
「⋯⋯藝術週。」
「哼嗯——」與上一個問題相比,現在倒是回答得很快。爆豪勝己發出了一個模擬兩可、又意味深長的鼻音。
「有這麼值得翹課去看嗎?」是什麼事物,值得青梅竹馬打破原則,也必須去呢?爆豪勝己嗅到了一絲不同以往的、詭祕氣息。
「呃、大概?吧?」
「我也去。」
「蛤?小勝對這種活動,不是一向都……」不感興趣的嗎。
「嗯,是啊。」爆豪勝己知道對方要說什麼,他的確是不感興趣。
「那你還~?」
「所以你一起來。」因為,一直以來,爆豪勝己感興趣的目標都很明確。
「咦?但我……」已經看過一次展覽了啊。
「少囉嗦,時間再通知你。」
綠谷出久猶疑的話語,接連地被青梅竹馬打斷。但兩人長期相處之下累積的默契,使這段對話仍然成立。
怎麼⋯⋯突然之間就被迫訂下了許多「約定」?綠谷出久傻楞楞地想著,自己難不成也要往「現充」的那一頭靠攏了嗎?
爆豪勝己在霸道地約了人之後,自顧自地將手插進外套的口袋中,示意著「談話結束,你沒有拒絕的餘地」,然後便與綠谷出久錯身而過。
在兩人的肩頭平行的剎那,爆豪勝己用眼角餘光打量了無比熟悉的身影。
——人太多了。
因為是下課時間,周圍三三兩兩走動的人群,實在礙事。原本想藉機行動,用氣味試探綠谷出久,來應證內心的推測。但爆豪勝己對自己的訊息素也有所自覺,強勁濃烈的硝煙味,會如同爆裂物一般在群眾之間炸開。屆時,就算是無法嗅聞的beta,也能夠藉由其他人的反應而察覺狀況有異,這樣一來,試驗的結果就不準確了。
得要在人更少的地方才行。
除了如此想法以外,總覺得⋯⋯綠谷出久身上好像有什麼不同。
⋯⋯是什麼呢?
爆豪勝己壓抑著想回頭看個仔細的衝動,快步走向化學系同學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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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合你的胃口嗎?」
同一天晚上,綠谷出久正坐在餐桌前,低頭看著自己面前豐盛的套餐,不知道該從何處下手。紋樣雅緻的小碟子放著醃菜,還有一壺握把為竹編茶壺的熱茶,⋯⋯當然最豪華的是,放置於餐盤中央的方形盒子。
而轟焦凍淡漠的嗓音,從桌子的對面傳來。
「不,不是,我只是,沒想到⋯⋯」學弟趕緊抬頭,並且擺擺手,「會是這樣的地方。」
這家店距離學校並不遠,是走路就可以到達的地方。從店外經過的時候,外觀並不起眼,所以綠谷出久從來沒想過這個地點原來是一間餐廳。因為這家店用木製的大門,隔絕了內外。而表示店名的招牌,僅只是用著像是毛筆字書寫的黑色漢字,在店外也沒有放置菜單供人瀏覽,一切極簡,有股侘寂風的距離感。
而店內販售的套餐,也並沒有太多選擇。居然是只標示著「松、竹、梅」這種讓人摸不著頭腦、只能憑價格來判斷內容的菜單,讓綠谷出久小小地吃了一驚。
雖然也不是從未來過這種地方,母親為了他慶祝考上大學,也曾經難得地去了比較高級的和風料亭。
只是,一般大學生之間的約飯,會到這樣等級的餐廳來嗎?與飯田學長的飯局,往往都是在學生餐廳裡面;而與死炳木學長的飯局,常常是在社辦裡吃披薩。綠谷出久的比較標準,就是這幾位學長了。所以才想著,大概也是這種感覺的、普通地吃個飯。
在方形的重箱送上桌的時候,才懵懵懂懂地發現,這居然是一家鰻魚專賣店、一家竹等級套餐就要超過一萬円的店。
這個價格,對現在的綠谷出久而言有些虛幻。畢竟是「打工」一個晚上就能夠入袋的金額。可是對於前陣子還尚未開啟新世界大門的綠谷出久而言,一萬円,就相當於兩天左右的兼職薪水,是十分確實的「高級餐廳」。雖有耳聞轟焦凍的家世顯赫,但身邊的朋友都是庶民階級,一直以來都對別人的「家裡很有錢」沒什麼概念,但今天總算是見識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