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腳下是龜裂的灰土,空氣是灰燼的氣味。
身後的巨響,似惡魔嘶鳴猛撲過來。
他知道自己無從躲避。
他知道自己只能接受命運。
止步。
回頭。
他看見墜落的客機。
雪白的,噴著火焰和濃煙,朝自己撞來。
他喘著粗氣。
明知道要逃,但周身肌肉如鋼筋般抽緊。
會死的!
會死的!
他心裡尖叫,同時聽見尖叫。
分明這麼遠,無數的哭喊、指甲抓撓、焦味,同時塞滿了他的腦袋。
他咬緊牙。
感覺自己太陽穴劇烈跳動,就要炸開。
就在這時,他看見自己的親人在窗的那一側。
他挑起眉,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窗內猛地爆出白光。
家人卻瞬間成為火柱。
他發出尖叫,直到自己也被火焰吞噬。
夏天。
白日。
蟬鳴聲如無盡雜訊。
屋子悶熱如烤爐⋯⋯
他醒過來,覺得有些暈暈的。
熟悉的房間,熟悉的氣味。
一種不真實的剝離感令他遲鈍。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喚醒了他。
「嗨,蕭南良,要不要出來吃冰?」
他抬頭看看時鐘。
早晨十點,跳動的秒針,逃不出夏日的炙烤。
有些難以忍受。
他打了個哈欠,說:「我不想去。」
「為什麼?」朋友聲音低沉下去:「你不陪我走走嗎?」
「總感覺累累的。」
「那是你活動太少了。」
「我想睡覺,拜。」
蕭南良掛掉電話,又躺回了床。
三十三的氣溫,將他身上的水分壓榨出來。
他轉頭看了一眼冷氣。
冷氣機靜默地掛在那裡。
雪白色的開關鍵是解脫之門,但凡事都有代價。
蕭南良伸出手,想要拿遙控器,卻又看見一旁的存摺。
他嘆了口氣,還是坐了起來。
喉嚨有些乾乾的。
他來到冰箱前,一個景象令他皺起眉頭。
冰箱上有一張用磁鐵貼著的相片。
是他的全家福。
媽媽、兩個姊姊。
在定格的世界裡,永遠笑著。
他拆下磁鐵,把相片移到冰箱側面,重新貼好。
側面是不忍見。
貼好是放上心中角落。
他深深吸口氣,打開了冰箱
冰箱還有前天買的綠茶。
琥珀色的茶液將世界折射出模糊的景象。
一口喝下,冰涼的滋味讓他好受許多。
就在這時,手機聲又響起了。
還是那個約吃冰的朋友。
他露出苦笑,可眼角卻又是真誠的笑意。
他接起了來電。
「喂?」蕭南良說。
「喂喂?」朋友的聲音又高了幾分。
「是你搞的吧?」蕭南良沒好氣地說:「冰箱上的惡作劇。」
「什麼東西?」朋友的聲音有些遲疑。
蕭南良嘆氣:「冰箱上的照片。」
他摸著冰箱上的凹痕,慢條斯理地說:「幹嘛把它移到前面來?」
「白癡喔,我幹嘛動你照片?」
朋友的聲音似有些不滿。
蕭南良皺眉:「那不然為什麼會跑到前面來?」
「我怎麼知道,問你自己啊!」
蕭南良無語了。
他仰脖吞著綠茶,咕嘟咕嘟的聲音像在掩蓋什麼一樣。
情緒稍稍平復了。
他問:「你找我幹嘛?」
朋友笑說:「找你出去玩啊!我已經在你家樓下了。」
蕭南良苦笑:「我又不想出去……」
「但我都來了!」朋友聲音不滿:「就陪我去一下下不會死吧?」
確實不會死。
而且仔細想想跟朋友出去說不定真的很好玩。
但事到如今實在沒臉改口。
他咬了咬下唇,雙腳變換個姿態,小聲說:「我沒錢。」
電話那頭傳來風一樣的笑聲。
宛如清風拂過耳際似的。
他說:「我可以請你!走啦!好嗎?」
蕭南良輕咳一聲。
他手微顫,將最後一口綠茶送入口中……
嚥下。
他說:「好吧,你等我一下。」
他放下手機,接著整理了自己。
一身輕便的格子襯衫。
一條合身的卡其褲。
他在鏡子前轉身。
確認自己的穿著,再看看自己臉蛋,才滿意地下樓。
樓下,炙熱的陽光烤著大地,而朋友就站在那裡。
他叫李忠晴,一個小麥色皮膚的大男孩。
他揚著手,發出比太陽還耀眼的光芒。
蕭南良有些臉紅了,說:「傻瓜,幹嘛站在有太陽的地方?」
明明到處都有遮蔭的。
李忠晴爽朗一笑,神色有些擔心:「你是不是變得更白啦?以前你都跟我出去玩,不是這樣的。」
「是你太黑了!」蕭南良翻著白眼。
李忠晴嘴角上揚,拉住了蕭南良的手,說:「走,我們吃冰去。」
蕭南良老實跟上。
說也奇怪被李忠晴拉著的時候,整個感覺都鬆懈了。
雙肩的僵硬和心裡的彆扭都一起解開。
這份奇妙的心情,透過掌心溫度留下特別的印記。
李忠晴帶他來停車的地方。
成排的機車就他的最顯眼。
黃色的主色調,像要炫耀般的安裝著金色避震器跟銀色排氣管。
輪框是齒輪狀的,在陽光下閃爍著冰冷的銀光。
黃銅色的煞車拉桿在太陽下閃閃發光。
蕭南良有些無言。
李忠晴自顧地說:「老是當阿宅可不行,人活著就必須多動!」
蕭南良嘴角一抽,似笑非笑地說:「我看人家當大學生忙的要死,怎麼你看起來很閒?」
他指著機車,強調:「機車還改裝得亂七八糟的!」
李忠晴失笑:「這叫做藝術,你不懂欣賞啦!」
蕭南良又翻了白眼。
李忠晴遞給他安全帽,順手揉亂了蕭南良的頭髮。
蕭南良瞪了他一眼,老實戴上了安全帽。
李忠晴發動機車,蕭南良就跟著坐上去。
李忠晴是個騎機車的高手。
從發動的那一刻,就可以感覺到引擎強壯的力量。
他加速,如游魚那樣穿梭在車陣中,靈活得就像身體的延伸。
蕭南良得很努力才不會尖叫。
李忠晴好幾次都像要撞到了,卻倏然一扭腰,閃了過去。
他非但不以為險,反而笑得相當開心。
「你慢點好不好?」
蕭南良牢牢抓住扶手,簡直要把扶手給折斷了。
太恐怖了!
就算不會撞到,自己搞不好都會給甩下去。
「什麼?」李忠晴大喊。
他有一個超棒的安全帽,黑色的,還有很多功能。
看上去包覆性良好,就是很難聽見說話的聲音。
「你騎慢一點!」蕭南良提高音量:「我快掉下去了!」
李忠晴笑回:「哈哈,好!」
他不過是嘴巴答應而已。
因為不具約束力,他反而全力施為,要蕭南良見識自己的厲害。
緊張感一下子就衝到極限,蕭南良下意識抓緊李忠晴的腰。
隔著薄薄的襯衫,他能感覺到對方緊實的肌肉與溫度。
若此時測量心率,那數字恐怕會很嚇人。
好不容易,車子慢了下來。
商店街,即便是平日也顯得熱鬧。
停好了車,蕭南良有些腿軟,白了李忠晴一眼。
李忠晴失笑:「你瞪我幹嘛?大家都這麼騎車。」
蕭南良一臉不滿:「我就不這樣騎車!」
「那說明什麼?」李忠晴說:「說明你標新立異,跟大家不同!」
蕭南良又翻了白眼。
老天啊!他今天已經做了多少次的眼球運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