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古早味魷魚羹,一間開在媽祖廟旁的小吃店,是我從小吃到大的家鄉美味。
幾次倦班回家後,刻意騎機車過去,只為享受那難忘的味道與回憶。
小吃店開在人來人往的夜市裡,五十年不變的味道。
現在二代接班傳承,店面裝潢更新了,點餐方式先進了,當然價格也不再是銅板價。
而不變的是,那濃濃的「鄉」味。
另一不變的是,我永遠都是點魷魚羹,外加一顆彰化肉圓,再添一小茶匙沙茶醬,趁燒大口地吃完它。
小時候,父親經常出差在外。但他在家的周末傍晚,常騎著腳踏車載著我到這裡。
每次他都會叫兩碗魷魚羹,一大一小,再加一顆彰化肉圓,二人分著吃。
他會幫我加一小匙沙茶醬,說:「趁熱吃。」
父親總是吃得很快,大碗的羹湯,幾口就見底了,當過兵的人,對燙總不以為意。
接著夾起半顆肉圓到他的碗中,一兩口又解決了。
我抬頭,看見父親停下筷子,
再低頭,我的魷魚羹還剩大半,
好緊張!
他笑著說:「慢慢吃。」
那一刻起,時間彷彿慢了下來。
我滿頭大汗,
從魷魚羹的香味中回過神來。
一口,一口地吃著,
享受著它的餘溫。
接下來,是父子倆面對面的十分鐘。
父親收起平日的嚴肅,開始跟我聊天。
聊學校的事,提醒我幫母親倒垃圾。
也聊起出差路上的見聞。
有些話,我當時聽不太懂,
只是靜靜地記著,一直記到現在。
難過的是,父親在我十七歲那年過世。
多年過去了,他的聲音與樣子,我早已慢慢淡忘了。
那個年代,照片不多。
父子之間,幾乎沒有留下什麼。
只剩記憶。
還好,那碗魷魚羹的味道,還在。
還有那十分鐘,
他坐在我對面,看著我吃東西。
沒有了父親的陪伴,有空時,我還是會來。
騎車到小吃店,點一碗魷魚羹。
低頭,看著空著的碗底,深呼吸一口氣,回味那熟悉的味道。
抬起頭,好像又回到那張小桌前,他就坐在我對面。
父親雖嚴肅,講起故事卻很有趣。
他說,以前在潮州鄉下,有一條河壩底(客語),那裡有個叫鴨母寮的地方,住著一位乞丐。每天清早,他會過河到鎮上乞討。他行動不便,走起路來一拐一拐,讓人心生憐惜。奇妙的是,過河回去後,他卻能恢復走姿,迅速返家。
父親也曾提起出差時看到的乞丐故事。火車站前,一位乞丐沿街乞討,父親常想,那日常不飽的人,實在可憐。有時這位乞丐會反過頭看著他,似乎在說:你們汲汲生活,只為了一點溫飽,也未必能真正快樂。父親感慨道,也許降低慾望,反而更容易一整天都感到快樂。
一盤冷飯,能讓窮人心滿意足。山珍海味,也未必能讓富人快樂一秒。也許那時,他想告訴我:快樂,不在於外表的榮華,而在於自己的內心感受。
父親常提起二姑媽在市場賣菜的場景。二姑媽在鄉下家的菜園裡,種滿了地瓜葉,每日清晨,採了數十把青菜,挑到市場,蹲在路邊叫賣。父親說,他是上班族,每月發餉一次,無法體會小額賺錢的辛苦。他描述二姑媽十塊十塊銅板收帳,也刻意帶我到市場,遠遠地看著她賣菜。父親感概,小孩子花著百元零用錢,從不懂父母每天奔波在烈日下的辛勞。
小學時,我常拿著參考書問父親問題,尤其是國語的閱讀測驗,一篇落落長的文章加上隱晦的問題。他剛下班,還是會坐下來,一題一題地看。 不厭其煩地讀完文章,然後不疾不徐地跟我解釋。
我看著他的眼神,有點疲憊,也有點無奈。他其實早就過了做這些題目的年紀,卻還陪著我,一題一題地做。幾次之後,我開始自己找答案,不再依賴父親的指導。
那十分鐘裡,他問起功課,怎麼最近都不再問他題目。我說,讀書是我自己的事,我應該可以自己找答案。他點點頭,像是鬆了一口氣,摸著我的頭,稱讚我的主動態度。他也笑著說,有不會的,還是可以問他。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腳踏車的後座,看著父親背影,風從兩旁吹過,我忽然很想告訴他,其實我捨不得。捨不得他忙了一天,還要陪我做這些題目,只是我沒有說出口。而且,有些題目,他其實也不一定答對。
國中那年暑假,父親怕我在家無聊,買了幾本書給我。其中兩本,是厚厚的《古文觀止》和《世說新語》。那時每天上學,讀的也是這些古文。年幼的我,看不太懂古人言簡意賅的句子,只能翻著目錄,隨意看過幾篇,也算是回應父親的好意。
坐在小吃店裡,那十分鐘,他總會問起:好不好看。我說還好,他也不多問。他知道我有成堆的暑假作業,不會逼我寫什麼閱讀心得。
有時聊著聊著,我忽然覺得,他對那些古文,其實也不熟。那幾本書,也許是他下班後,刻意繞到書店或地攤,隨手買了幾本便宜的書。只是想在那十分鐘裡,和我有個可以說話的題目吧。
父親知道我喜歡往外跑。童年在潮州鄉下長大,釣魚、山林遊蕩、海邊潛水,這些是我身上的印記。搬到台北後,也沒變。
那十分鐘裡,他總會提醒我小心。也會說些老掉牙的話,像七月抓交替的先人智慧,他當成笑話講給我聽。我知道,他其實在擔心。
為了讓父親放心,我一邊喝著羹湯,一邊跟他描述遊玩的見聞。我說,內湖山上有座黑森林,盛夏時候,蟬聲大得嚇人。穿過去,卻是一處沁涼瀑布美景。也說,南港四分溪的山壁裡,住了一群和尚,蓋了一座廟宇和吊橋,有人守著,不讓外人進入,神秘兮兮。父親笑著說,那裡可能是少林寺,有武功高強的練家子,要我少去為妙。我也笑了,我知道他只是換一種方式,提醒我小心。
有時我會跟他說,怎麼釣魚,怎麼製作彈力魚叉,潛入海中捕魚,怎麼利用枯枝,烤出鮮魚美味。他聽著、聽著,有一次,忍不住問我:「這些東西,我又沒教你,你怎麼會?」我笑著說:「買魚鉤時,我請釣具店老闆教我啊!」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笑了一下,說:「你真的長大了。」
我長大懂事後,父親會跟我說起他的工作。他在傳染病防治機構服務,醫學是他的專業。週日,他偶爾會帶我到機關,他處理公事,讓我在一旁,使用顯微鏡觀察水中生物、或昆蟲標本。
我從小品學兼優,考上第一志願建國中學後,他更確信,我是當醫生的料。那十分鐘裡,他鼓勵我挑戰台大醫科。我一邊喝著羹湯,一邊吱吱喳喳地說著自己的想法。他聽著,也沒有多說什麼。
高二分組,我選了甲組(理工類組)。他還是提醒我,可以往台大電機努力,語氣裡,滿是長者的期許,更多的是放不下的擔心。只是後來,他也沒有再說下去。如今回想,我走了一條不是他當初期待的路。但,那也是他讓我自己選擇的路。
高二那年暑假,父親生病離開了。
很多話,就停在那裡。
我還是會來,點一碗魷魚羹。
慢慢地吃。
吃完。
抬起頭。
他不在。
但那十分鐘,還在。
他有些話,沒有說完。
我有些路,還要繼續走。



每個天晴的周末,我與兒子「河濱公園的十分鐘」。希望他在年老時,可以記得他老爸陪他的那段歲月。

這是父親在我國一暑假送我的古文書,世說新語,另一本是古文觀止,有點大部頭,前不久把它清掉了。父親應該是怕我暑假無聊,給我解悶。我應該有翻閱,但沒有讀,因為父親是明理的人,沒有要求寫報告或考試,只是會關心書本有趣不有趣?父子間有個面對面相處時的話題。我還是比較喜歡讀萊特兄弟傳記,我自己到書店挑的。

我哥是油畫家,這是他習畫早期的作品,一位常在住家附近街上出現的乞丐。也許父親也常跟他說起潮州乞丐的故事,跟我一樣,大哥對於乞丐也有一種無法言喻的感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