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院地下一層的法壇上,霓虹蠟燭一起熄滅了。
不是被風吹熄的。
是被那個剛剛站起來的東西,用呼吸吸進去的。
天機傀儡。
三頭,六臂,高三丈,金屬骨架上裹著一層薄薄的、還在抽搐的人皮——那是用下城區四百個無名工匠的真皮拼湊出來的「龍袍」。它的胸腔裡跳著一顆豬心。它的脊椎裡塞著十四份腦切片。它的第一隻眼睛是金的。
它低頭看向跪在地上的陸炳。
「叔。」
那聲音從青銅喉管裡擠出來,混著電流的滋滋聲,像是一個十四歲的少年在隔著一層很厚的玻璃講話。
「叔,我冷。」
陸炳沒有回答。
他四十年來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右手在發抖。
那隻右手按在繡春刀的刀柄上,按了四十年,按出了一層厚繭。可是現在,那層繭沒用了。
因為他知道,只要他拔出這把刀,那個十四歲的、剛剛被裝進神像裡的孩子,就會在他面前——
第二次死掉。
地下三層。
雲濤跪在數據之樹的殘骸中央。
四百個繭一個接一個地裂開、發出乾燥的「咔啦」聲,像是有人在啃一袋過期的瓜子。
繭裡掉出來的不是工匠,是工匠形狀的灰。
灰落在地上。
灰里有牙齒。
那些牙齒大部分是成人臼齒,但雲濤的右眼——那隻灰白色的右眼——一眼就分辨出,其中混著至少七顆乳牙。
七顆乳牙。
(七個小孩。)(被她裝進去的時候,連恆牙都沒換完。)
雲濤把那七顆乳牙一顆一顆撿了起來,放進了胸前的內袋。
他不知道為什麼要撿。
他只知道,如果不撿,他的右眼就會一直流那種37°C的、不像眼淚的東西。
「雲先生。」
卓婭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她的外骨骼已經過載冒煙,左肩的關節崩了一塊,露出底下纏著繃帶的肉。她剛剛硬扛了十五秒的菌絲,活下來的代價是右耳暫時聽不見。
「上面那個聲音。」她說。「是你的幻聽,還是真的有人在叫你?」
雲濤沒回答。
因為他自己也分不清。
那個十四歲少年的聲音不是從外面來的。那個聲音是從他右眼後面、大腦額葉的某個褶皺裡冒出來的——準確地說,是從他那個叫「X-77」的仿生編號的最底層協議裡冒出來的。
「X-77。」少年又說了一次。「你不認得我了嗎?」
雲濤把那七顆乳牙在內袋裡按了按。
然後他抬起頭,對卓婭說:
「我們得上去。」
「上去幹嘛?」
「上去殺一個小孩。」
地下二層。
陸炳站在升降梯的廢墟邊,鎖子甲上掛著兩條斷了一半的菌絲。
他剛剛從地下一層撤下來。
不是逃。
是因為那個東西——那個叫他「叔」的東西——伸出了第三隻金屬手,輕輕地推了他一下。
「叔。」它說。「您先下去。」
「我等會兒就來找您。」
那一推不是為了殺他。那一推是為了「請」他。
陸炳這輩子被無數人請過。被皇帝請,被太后請,被內閣首輔請。請的人越客氣,他越知道自己的腦袋值多少錢。
今天那個請他的東西,是用他親手養大的姪兒的聲音。
陸炳走到升降梯邊,把繡春刀從腰間抽了出來,放在地上。
然後他從袖子裡掏出了一小卷油紙。
油紙裡包著一片很薄的、像是指甲一樣的東西。
那是一片陸炳自己的顳葉切片。
是他三年前就請工部一個叛逃的郎中私下取下來的,存在低溫膠囊裡,今天才帶出來。
他知道天機傀儡需要十四份切片。
他原本以為自己會是第十四份。
他原本是準備好了的。
可是太子搶在了他前面。
陸炳把那片顳葉切片放在繡春刀的刀刃上,輕輕地按了一下。
刀刃斷了。
顳葉切片完好無損。
——這就是工部的工藝。一片人腦比一把錦衣衛指揮使的佩刀還要硬。
陸炳冷笑了一聲。
他把那片切片重新包進油紙裡,揣回了袖子。
「雲執行官。」他對著虛空說了一句。「你最好快一點。」
「因為我袖子裡這片東西,現在是這個帝國最後一份能跟太子的腦子對話的鑰匙。」
「而我這個人,向來不是一個耐心的鎖匠。」
地下三層通往二層的階梯井。
雲濤架著卓婭往上走。
每走一步,他的右眼就更灰一分。
「你說。」卓婭一邊喘氣一邊說。「我們從一進這個破工院開始,到現在,到底完成了幾個任務?」
雲濤想了想。
「按李時珍的禁方手冊,我們完成了一個。」
「就一個?」
「就一個。樹倒了。」
「那我們現在要做的這個——殺小孩——算什麼?」
「算售後服務。」
卓婭的左邊嘴角抽了一下。她想笑,可是肋骨疼得讓她笑不出來。
「雲先生。」她說。「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必須老實回答。」
「問。」
「你提取媽媽的記憶當藥引的時候——」
雲濤的腳步停了半秒。
「你喊了一聲『媽』。」卓婭說。「我聽見了。」
「我以為我是聽錯了。可是我想了一路,我沒聽錯。」
「你那一聲『媽』,是你的,還是我的?」
階梯井裡有風從上面灌下來。
風裡帶著焦糖、銅鏽,和那種活體真皮被加熱後的、甜膩到讓人想吐的氣味——那是天機傀儡開始活動的氣味。
雲濤沒有看她。
他繼續往上走。
走了七階,他才開口。
「卓婭。」他說。「你媽媽是哪一年去世的?」
「我媽——」卓婭愣了一下。「我媽沒去世啊。」
「我知道。」雲濤說。「你媽現在還在阿斯塔納養老院的三號病房。床號是A-7。每週二護士會給她推輪椅去曬太陽,曬到三點半就推回來,因為她對下午西曬的紫外線過敏。」
卓婭的瞳孔縮了一下。
「她午飯吃稀飯。稀飯裡放糖,不放鹽,因為她血壓高。」雲濤繼續說。「她每個月十五號會收到一筆從顺天府匯過去的錢,匯款人寫的是『卓婭·零工』。」
「她不知道她女兒在做什麼。她只知道她女兒每個月十五號都還活著,因為錢還在準時匯。」
「她最後一次見到你,是十二年前的冬天,在阿拉木圖中央車站。你穿著一件紅色的羽絨服,羽絨服的拉鏈壞了一半。她追你追到第三月台,沒追上。」
雲濤停下來。
「卓婭。」他說。「這些細節,是你親口告訴我的,還是我從你被排出的記憶碎片裡讀到的?」
階梯井裡安靜了三秒鐘。
卓婭的右手——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按上了腰間的電磁霰彈槍。
「雲先生。」她的聲音像一塊被冰過的鐵。「你給我老實說一句。你那個禁方提取的時候,到底還順手拿走了我什麼。」
「全部。」雲濤說。
「全部什麼?」
「全部。」
階梯井的鐵壁上,雲濤的右眼倒影裡,浮起一個七歲女孩的、被燒焦的村莊的影子。
那個影子又被另一層影子蓋了過去——
是一個穿紅羽絨服、拉鏈壞了一半的、十一歲的卓婭。
她在追她的母親。
她追到第三月台。
她沒追上。
雲濤的右眼又流下一滴37°C的眼淚。
那滴眼淚不是他的。
地下一層。
天機傀儡在法壇上,慢慢地、慢慢地,把它的第二隻眼睛睜開。
第二隻眼睛是銀的。
那隻銀色的眼睛裡,有一個非常非常小的、被白蓮聖母揉碎之後又重新捏起來的影子——
一個穿白衣的、七歲的女孩。
她坐在傀儡的視網膜後面,安安靜靜地,把一顆乳牙從自己的牙齦裡,輕輕地拔了下來。
她把那顆乳牙放在掌心。
她對著鏡頭——對著遠處正在往上爬的雲濤——笑了一下。
然後她說:
「哥哥。」
「我這次不是來保存的。」
「我這次是來,搬家的。」
天機傀儡的六隻手,一起按在了胸口的豬心上。
豬心開始發燙。
法壇下方的地板裂開了一道細縫——那道細縫向外延伸,沿著天工院的地基,沿著順天府的下水道,沿著酸雨的雨水循環系統——
向著整個帝國,悄悄地,鋪了出去。
冬至的太陽,剛剛從顺天府的西邊地平線上落下去。
倒計時,從十五秒,變成了七十二小時。
而雲濤的右眼裡,那七顆乳牙的位置,剛剛多了一顆。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