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說法是,時空不是勻稱的,也並非客觀的存在,所以我們時常感受時間的不均勻,例如旅途的初始總是快速,而回程就顯得緩慢難耐。而時間的神秘更在於,有時候不講出來就無法深切覺知其存在,例如明知今年是2026,而當年的風雨,那些國際上的、私人風暴上的崩潰是2020,但當被人點破某張標有日期的截圖「欸這是六年前的耶!」,才會驚覺已過了六年之久,不知道有沒有人懂這種感覺,為了明知當然爾的事實,卻仍是感到訝異的時刻。
也因為這份莫名所以的訝異,開始回顧起被我刻意抹得朦朧的當年。那年返鄉之後,正好傷心、正好空閒,我一個人用極慢的方式東行,先搭火車、再搭船直到記憶中的火燒島。那是我第一次隻身直視那「壯闊」,兩相對比下,彷彿我的孤獨更甚、而這片山海的壯闊更甚,但卻不以為悲哀,反而因為被山的翠綠和海的湛藍,同時撞進眼上心上,不感到暢快都難。騎車環繞綠島的時候,想起小時候的自己,當時第一次來到這座島,是坐在爸媽的機車後座。那時甚至還不懂描述所見,只能任由龐大自然的力量,在胸口氾濫出想哭的悸動。很久以後才知道,當時大概是在憂慮,這樣巨大的美好我卻無能以保存、轉述怎麼辦?我只能任由它在旅途結束後,隨著時間、記憶淡去怎麼辦?而後來證明,那種對大自然、對美好、對「第一次震撼」的悸動,不會因為時間而稀釋。我始終記得初見大海和巨岩那麼近,而人類是如此渺小;也記得在緊鄰岩與山之間的路上穿梭的時候,熱風伏在臉上的感受;記得暗夜的路上,導遊直指暗處的梅花鹿和山羌,而我猛然回首,看見的是像魔爪的岩,在星空下對我伸手,當下卻是刺激欣喜多一些,因為深知被愛著而無所畏懼。
5年前的獨旅,對於這一面大海、這一座大山的感受亦如是,長大後的我仍是渺小人類,對自然的敬畏、想望沒變過,島也像是沒變過。
而今年趁著連假,我們去了一趟蘭嶼。不同於綠島的政治歷史背景,是我相對了解的一塊;蘭嶼正符合它「人之島」的達悟族譯名,它是人情文化更深刻的小島。上島前我甚至不知道人之島的意思,只隱約作了點關於拼板舟和飛魚祭的功課;查詢航班的時候,甚至錯記了地理位置,一度無法想像為什麼無論從後壁湖或是富岡出發,竟都要花費2小時航程?
但當船搖晃了2小時靠岸,而我們騎著車、在明明不大的島上,晃蕩了整個下午,連當地人都笑鬧著質疑我們「有什麼好在外面那麼久?」的程度,才終於回到民宿。真的走了一圈這座島,才能明白那種與世隔絕的質感,不只因為真的遙遠,是它就散發出一種與臺灣本島不同的定力。
它和他們面對洶湧如浪的時代變遷,卻被隔拒於真正的大海之外,讓炎熱的近乎靜止的空氣,定格出獨有的、蘭嶼的樣子。
訂民宿的時候一併訂了些流俗的旅遊行程。第二天一早我們就走進海裡。耳朵在水下,只聽得見自己咬著浮淺用呼吸管的呼吸聲,倒是規律且平靜,畢竟穿著防寒衣、畢竟拉著泳圈、畢竟同伴水性不錯,畢竟被海水環抱著的時候,人常說彷若母體中的羊水吧?在其中徜徉真的有安心且忘卻外界的感受,只管看、任由海水浸透全身心就夠了。
其實大多時候的我,都好討厭炎熱的天,更討厭濕黏的汗水,還有真切感受到皮膚正在被曬黑的過程,但我們結束浮淺行程後,甚至只回民宿放了裝備就又出門了,那一整天再度走訪了母雞岩、雙獅岩,穿錯鞋子實在走不過去的情人洞;又讓被曬到快焦的腳,暢快地泡在野銀冷泉裡好久;在野銀遇見穿著達悟傳統服飾的老爺爺,在路邊招攬參觀地下屋的生意,偷偷為這樣錯置的文化和商業行為傻眼;甚至在東清看見一座舊式豬圈、在椰油遇見兩隻羊打架,都足以讓我們暫停路邊。
還意外穿著鞋走上涼亭,被阿公斥責的時候,才因此認識了當地特有的「涼台」文化;也發現當地房屋的樓梯都在室外的特色(問了當地人,他覺得理所當然🤣),果然開啟了觀察的眼光,旅遊就更顯驚喜不斷。
晚上再去參加夜觀活動,導遊帶著我們親訪蘭嶼角鴞、光澤蝸牛,在夜的山林裡遊走的時候,同團的有一對年輕父母和小兄妹,突然覺得某種程度也是親見這份傳承了。也許小兄妹也像當年的我,被爸媽牽著,被這與世隔絕的島洗禮、被暗夜和山林震撼,而多年後他們也許將承受傷痕,或感到疲憊,但若有機會再次回到島上,應該也能再次感受這恆常穩定的力量吧?被愛著就無所畏懼的力量、被山海容納就感到平靜的力量。
希望島和山海能一直在那,而與我俱進的只有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