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喬正一
在台北榮總三門診的大門口，我曾親眼目睹一位老婦癱倒在地。我趕忙上前，才發現她身旁早有一男一女陪著，像是她的家人。原本以為要緊急送往急診，後來才明白，老婦患有失智，攻擊性極強，完全不配合，只是自顧自地癱坐在地，並非摔跤。她掛的是高齡醫學門診，無需急診。那一男一女的臉上滿是難掩的尷尬與窘迫，他們連忙用輪椅推著老婦快步離去。我不知道這樣說是否恰當，但我心裡真的覺得自己很幸運，因為，母親從來沒有這樣的情形。醫師與病人、與家屬之間，說穿了就是一個「緣」字。若再細細拆解這個「緣」，裡頭還藏著彼此間那份難能可貴的信任。
母親因泌尿道感染，我替她在台北榮總掛了婦科門診。考量到她已高齡九十二歲，實在不宜頻繁往返奔波，便由我代為領藥。只是婦科候診室裡清一色幾乎都是女性，偶有男性出現，也不過是陪同家屬，像我這樣孤身一人來的，自然引來護理師好奇一問。所幸門診的鄭乃銘醫師十分體貼，輕巧地幫我化解了這份小小的尷尬。
前幾天去領藥膏，鄭醫師望著我，感慨地說：「如果我也能活到九十幾歲，真希望我的孩子能像你照顧媽媽這樣，這麼用心地照顧我。」
我笑著回他：「鄭醫師，你是好醫師，幫助過那麼多人，一定有大福報，你的孩子將來一定都是來報恩的！」
鄭醫師確實是一位出色的醫師，他的論文曾獲得獎項，並張貼在台北榮總中正樓大廳的牆上受到表揚。
前文我也多次提到，老年精神科的蔡佳芬醫師同樣是母親的貴人之一。每次回診，蔡醫師總是不忘叮囑我要把自己的身體顧好，萬萬不能先垮了。我曾憂心忡忡地說，擔心母親因失智導致食慾變差、體重下滑，她溫柔地安慰我：母親都九十二歲了，狀況其實很穩定，你已經做得非常好，凡事別老盯著負面的地方看，多往好的方向想。
有一天，我到台北辦事，時間已是傍晚，華燈初上，中山北路的夜景很美，回程時興起，決定用走的，就當作運動健身，我從中山北路一段一路往台北市立美術館的方向散步，邊走邊欣賞夜晚的中山北路與林森北路，途經京華飯店旁的老爺酒店，心頭忽地一暖，勾起了將近二十年前的一段記憶。
那時，我剛到最高法院當法官助理不久，某一年我的生日，媽媽知道我最愛吃歐式自助餐，特地訂好位子，還硬把哥哥姊姊都叫來，叮囑他們一定都要到場。
那個畫面，記憶裡始終清晰，歷久不褪。母親對我那份無私的疼愛，我一直銘記在心，感激不已。所以，無論再怎麼辛苦，我都不會離開她，要陪她走完她人生最後的一段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