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91年9月2日,上午10點30分。
括青餐飲大學高中部的大禮堂,這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數千名新生擠在紅絨布椅上,每個人身上那套全新的白色西裝制服,散發著一種混合了新布料與洗潔劑的乾燥氣味。

隨著禮堂內二氧化碳濃度的升高,那種悶熱感變得異常沉重。
窗外,原本暴烈的陽光不知何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層層堆疊的鉛灰色雲層。
遠處傳來一陣陣低沉的雷鳴,像是命運在遠方悶聲敲著鼓。
「好熱……」
千慕羽小聲嘀咕著。
她那一頭波浪大捲因為禮堂內的濕度而顯得有些垂墜。
她的腦袋沉沉地靠在闕恆遠的肩膀上,完全不顧忌周遭投來的目光。
幾縷髮絲拂過闕恆遠的頸部,帶著一種洗髮精的甜香。
闕恆遠挺直了背脊,鵝蛋臉在舞台燈光的照射下顯得格外沈穩。
他的左手被悅清禾緊緊抓著。
悅清禾的掌心全是汗,那種濕潤且冰涼的觸感,傳達了她內心極度的不安。
而他的右邊,伊凝雪雖然看起來依舊冷靜,但她那隻擱在扶手上的手,指尖正不斷地敲擊著布面,那是她焦慮時的慣性動作。
「分班名單要出來了。」
伊凝雪低聲說道。
聲音在枯燥的校規宣導廣播中顯得格外清晰,台上的老師正機械式地唸著手稿。
「今年一年級,我們打破了以往按分數排班的慣例。」
「為了讓大家能更全面地學習餐飲基礎,我們將採用『專業分流、班級獨立』的模式。」
「這代表,同一個班級裡的同學,將會在不同的時間點接觸烘焙、西餐、中餐與房務。」
這句話一出,底下響起了一陣騷動。
玥映嵐坐在伊凝雪的另一側,她那頭優雅的高層次碎長髮垂在胸前。
她搖著摺扇的手停了下來,眼神犀利地看著台上。
「意思就是說……」
「我們不一定會在一起?」
玥映嵐的話剛落,禮堂中央的大螢幕突然閃動了一下。
巨大的名單開始由上往下滑動。
那一瞬間,闕恆遠感覺到自己的雙手被兩側的女孩抓得更緊了。
甚至能感覺到悅清禾指甲陷進他皮膚裡的微痛。
「一年一班:闕恆遠、紀子昂、上官婉……」
當第一個名字出現時,千慕羽猛地抬起頭。
「什麼?」
「闕恆遠在一班?」
名單繼續滑動。
「一年二班:千慕羽、沈奕帆、令狐詩……」
「一年三班:悅清禾、范姜峻、左芯妍……」
「一年四班:玥映嵐、卓宇珩、裴詩穎……」
「一年五班:伊凝雪、邵秉坤、皇甫柔……」
禮堂內爆發出巨大的討論聲。
但這五個人卻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他們被徹底拆開了。
從一年一班到一年五班,像是五條原本交纏的線,被強行拉成了平行。
「怎麼會這樣……」
悅清禾鬆開了手,眼神裡充滿了無助。
她看著身邊的闕恆遠,第一次感覺到兩個人之間的物理距離雖然只有幾公分,但「班級」這道牆,卻在此刻變得無比巨大。
「放學還是可以在一起的。」
闕恆遠輕聲安撫著。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柔,但眉宇間卻多了一抹化不開的凝重。
他轉過頭,看見三班的名單裡,一個男同學正轉過頭,好奇地打量著身後的悅清禾。
那種眼神,讓闕恆遠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焦慮。
「各位新生,請按照班級順序到各教室報到。」
台上主任的聲音成了最後的判決。
禮堂的門被推開,外面的天色已經全黑了。
悶熱的空氣被第一滴落下的雨水擊碎。

「走吧。」
伊凝雪站起身,推了推眼鏡。
「既然規則是這樣,我們就得在各自的班級站穩腳步。」
「晚點見了。」
五個穿著白色西裝的背影,在人潮中被推向不同的出口。
雷聲轟隆。
大雨正式傾盆而下。
那是他們進入括青的第一場雨。
也是他們各自為戰的開端。
高雄的雨勢變得狂暴。
大雨敲擊在括青餐飲大學高中部那老舊的遮雨棚上,發出連綿不絕的悶響。
一年一班的教室裡,天花板上的吊扇正嘎吱嘎吱地旋轉著。
空氣中混合著粉筆灰的味道,以及學生們身上微濕西裝散發出的水氣。
闕恆遠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看著窗外被雨水模糊的操場,心裡卻在計算著一班到三班的距離。
如果要去找悅清禾,他得穿過兩座中庭連通道,以他的腳程,下課十分鐘根本來不及。
「嘿,同學,這位置有人坐嗎?」
一個清亮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闕恆遠轉過頭。
一名女孩正在跟闕恆遠打著招呼。
她留著一頭俐落的短髮,白色西裝外套下的水手領襯衫扣得嚴絲合縫,眼神裡帶著一種大方且自信的笑意。
「沒有。」
闕恆遠禮貌地應了一聲。
「我叫上官婉,剛從三民那邊過來的。」
她很自然地拉開椅子坐下,手肘撐在桌面上,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位帥氣的同桌。

「我看你剛才在禮堂跟那四個漂亮的女生坐在一起,你是她們的保鏢嗎?」
這句話問得很直接,是位帶著一點點豪爽個性女生。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
闕恆遠淡淡地回答。
他並不想在開學第一天就跟其他女生走得太近。
但他沒想到,這一幕剛好被路過一班後門、正要去領取實習器具的伊凝雪看個正著。
與此同時。
一年三班的教室。
悅清禾侷促地坐在位置上,她身邊圍繞著幾個不認識的新同學,這種陌生的社交環境讓她感到一陣窒息。
「悅清禾同學,妳的書包好像沒放好,我幫妳。」
說話的是坐在她後方的范姜峻。
他留著陽光的短髮,制服穿得有些隨興,臉上帶著那種自以為迷人的笑容。
「不……不用了,謝謝。」
悅清禾小聲地拒絕。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
那是一支藍色冷光螢幕的Nokia8250,小巧的身影藏在白西裝口袋裡,卻像是重得壓人。
在那種一則簡訊要價三塊錢、且字數限制在七十個字以內的年代,每一聲震動都代表著某種迫切的訊號。
此時的一年一班。
闕恆遠正試圖禮貌地結束與上官婉的對話。
「嘿,同學,你旁邊這位置有人坐嗎?」
上官婉很自然地坐下,手肘撐在桌面上,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位清新的同桌。
「你說你的名字叫……」
「闕恆遠?」
「還挺好聽的耶。」
她直接看著他白西裝胸前的繡名。
闕恆遠禮貌地應了一聲,心不在焉地看著窗外。
他不知道的是,剛剛伊凝雪才剛好抱著一疊實習手冊走過一班後門。
她隔著髒汙的教室玻璃,看見那個短髮女生正對著闕恆遠笑得燦爛,而闕恆遠竟然沒有立刻起身離開。
伊凝雪咬著下唇,站在狹窄的連通道避雨。
她從口袋掏出手機,按鍵發出細微的「啾、啾」聲。
在黑白的小螢幕上,她以極快的速度按著注音符號:
『恆遠在一班跟女生聊天,對方很主動。妳自己注意。』
按下傳送鍵後,螢幕顯示著「訊息傳送中」,那幾秒鐘的停頓,讓她心裡那股無名的火燒得更旺。
三班教室裡。
悅清禾感覺到大腿一陣震動。
她偷偷將手機藏在課桌下,彎下腰,在那片幽幽的藍色冷光中讀完了伊凝雪的簡訊。
那一瞬間,她覺得原本就悶熱的教室,變得更加難以呼吸。
『真的嗎?』
她顫抖著手指回覆,雖然只有三個字,卻花掉了她一天的飲料錢。
很快地,焦慮像連鎖反應般擴散。
千慕羽在二班也收到了伊凝雪的轉發。
『什麼!?闕恆遠才分班一小時就變心?』
千慕羽氣得差點在課堂上跳起來。
她立刻又發了一則簡訊給玥映嵐:
『映嵐,快去一班看,恆遠被一位短髮妹纏住了!』
這就是2002年的通訊方式。
沒有即時群聊,只有一則又一則點對點、帶著時差的簡訊。
在這些訊息、在不同人的解讀下,就像是在小港區的雨幕中不斷扭曲、放大。
闕恆遠坐在座位上,感覺口袋裡的手機震動得頻率越來越詭異。
他拿出一看,螢幕上整齊排列著四則來自不同人的新訊息。
他甚至不敢點開。
因為他知道,這四則簡訊背後代表的,是四股即將在一班門口引爆的熱浪。
雷聲再度在天邊炸響,雨水沖刷著玻璃,也沖刷著少年那顆焦慮的心。
分班後的第一個午休還沒到,這場關於領域與信任的戰爭,已經在昂貴的簡訊電波中,悄然點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