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如刀,割裂了南疆的蒼茫夜色。
我將靈力催動到極致,在雪原上化作一抹殘影。然而,神識探查回來的反饋卻讓我心頭一沉——糟了。百里之外,數道龐大且極具壓迫感的氣息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朝我逼近。那是金丹期修士特有的威壓,如同實質的鎖鏈,正從四面八方交織成一張天羅地網。
我不過是個築基期,就算體內藏著個逆天的「火本源」,就算那頭火牛神此刻正在我丹田裡興奮地打著響鼻、踏著蹄子,一副想衝出去把那些金丹的火靈力當點心吞了的模樣,我也清楚現在絕不是硬拼的時候。左眼的藏劍則是我最後的底牌。
「拼了!」我咬破舌尖,準備燃燒精血強行突圍。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風雪驟然停滯。
一個身體殘缺、彷彿隨時會被風吹倒的身影,毫無徵兆地擋在了我面前。非半駝。這位神秘莫測的前輩,身上沒有半點靈力波動,卻讓那令人窒息的金丹威壓瞬間消弭於無形。
他轉過那張寫滿滄桑的臉,看著我,忽然笑了:「你這小子,把南疆搞得一團亂,不錯,我喜歡。」
話音未落,他枯瘦的手已經抓住了我的手腕。我只覺得眼前一花,空間彷彿被某種蠻橫的力量直接折疊。沒有劇烈的破空聲,也沒有靈力激盪,我們就這麼無視了外圍那群金丹修士的鎖定,一步邁出,天地改換。
當雙腳再次踏上實地時,我們已經來到了西山草廬。
寒風依舊,但少了那股肅殺之氣。我穩住身形,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剛剛在風雪中驚鴻一瞥的那個白髮男子。
「非前輩,」我盯著他,語氣不容置疑,「蔡衛仁呢?我要帶他回連雲宗。」
非半駝緩緩轉過身,那雙渾濁卻彷彿能洞穿世事的眼睛看著我,平靜地說道:「蔡衛仁已死,世上已無此人。」
我愣住了。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
「非前輩,這不好玩。」我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冷了下來,「我帶他出來,我得帶他回去。」
非半駝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我也毫不退讓地回視他,隨後雙手抱拳,深深地躬下身子:「我帶他出來,就有帶他回去的義務。還請前輩體諒。」
就在這時,草廬的破舊木門後,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一道身影緩緩走出。那一瞬間,一股宛如真實刀光劍影般的恐怖威壓撲面而來,撼動著我的心神。我幾乎本能地調動靈力護住心脈,丹田裡的火牛更是發出一聲不安的低吼。
我抬起頭,瞳孔猛地一縮。
眼前這個體型厚實、滿頭白髮的男人,原本俊俏的臉龐上多了一道橫貫鼻樑的驚人傷疤。他的背上,一刀一劍交叉背負,散發著古老而悲涼的氣息。
那是蔡衛仁?
不,那已經不是蔡衛仁了。那具軀殼裡散發出的氣息,厚重、滄桑,帶著一種俯瞰眾生的漠然。
我猛地轉頭看向非半駝,咬牙問道:「我只問一句,蔡衛仁知道他會變成這樣嗎?」
非半駝沉默了片刻,最終搖了搖頭:「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以為他不是,他最終也證明他不是。但在這個過程裡,他已經變成了『他』。」
我冷笑一聲,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嘲諷:「他所為,以為他應為,實非其所為也?」
非半駝點了點頭,目光望向遠處的雪峰,聲音悠遠:「刀劍尊的傳說,我是從我師父青石上人口中得知的。刀劍尊承諾成為我密教的守護神,而我在朱雀山脈數百年的追尋,就是為了這件事。我師弟也正是因為這件事,與我決裂。」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我:「我本來以為那個人會是你。但最後,蔡衛仁留了下來。我帶他去易筋、洗髓、去障、得智。最後也確定了,他不是那個人。但在這個過程裡,蔡衛仁做了一件刀劍尊絕對不會去做的事。」
我安靜地聽著,拳頭卻在袖子裡死死攥緊。
「蔡衛仁殺退了水龍神宗的入侵。」非半駝的聲音裡多了一絲罕見的波動,「水龍神宗要南下追殺你,蔡衛仁知道了。他就在朱雀山中,把那群人,殺光了。」
我猛地轉頭看向蔡衛仁。
那個背負刀劍的白髮男人也正看著我。他身上已經沒有了那個年輕、熱血、甚至有些衝動的靈魂,取而代之的,是連歲月都無法磨滅的古老與沉重。
「他……還能回得來嗎?」我沙啞著嗓子問道。
「他不是還在嗎?」非半駝反問。
我搖了搖頭,大步走到蔡衛仁面前。那股銳利的刀劍威壓割得我臉頰生疼,但我沒有退縮。
「兄弟,辛苦你了。」我直視著他的眼睛,「我要回家了,你要跟我走嗎?」
蔡衛仁看著我,眼神深邃如古井。突然,一道心語毫無阻礙地直入我的靈台:
『大哥,我已經不是昔日的蔡衛仁了。那個古老的靈魂企圖向我奪舍,但陰錯陽差之下,死在了刀劍的反噬之中。我繼承了他的力量,也繼承了他的使命。在我完成承諾之前,我不會離開的。』
我深吸一口氣,輕聲說道:「這個承諾是那個該死的刀劍尊留下的,跟你無關。」
蔡衛仁搖了搖頭,心語再次傳來,帶著一種通透的平靜:『一開始我也以為是這樣。但在奪舍的瞬間,我看見了因果。刀劍尊跟我的因果,非半駝與刀劍尊的因果,我與你的因果。這才讓我知道,世間凡事沒有意外,一切皆是因果。所以,履行刀劍尊的因果,也就是解決刀劍尊跟我的因果,同時也解決了非半駝跟你的因果。換作是你,你會做嗎?』
我無語。
沉默了良久,我緩緩伸出手,拍了拍他厚實的肩膀。那肩膀堅硬如鐵。
「等事情解決了,就回家。」我輕聲說道,「家裡有人等你。」
蔡衛仁那張僵硬、佈滿傷疤的臉上,終於牽扯出一絲極度生硬,卻無比真實的笑容。
『對,回家。還有我的家人。』
就在我準備轉身離開之際,異變陡生!
蒼穹之上,一道刺目的金光撕裂了漫天風雪。一艘猶如洪荒巨獸般的黝黑色靈舟,無視了空間的距離,直接瞬移到了西山草廬的上空。
非半駝臉色微變,向前邁出一步。
只見龍象上人從靈舟上緩緩步出。他雙腳懸空,身上那股曾經咄咄逼人的靈壓此刻竟似有若無,彷彿整個人已經暗暗與這方天地重合為一。
元嬰期!他竟然打破了桎梏,進階元嬰了!
龍象上人輕輕落地,與非半駝隔空互視。非半駝雙手合十,嘆了一口氣:「恭喜師弟打破生死玄關,成為初地菩薩。」
「南無本師,龍象佛。」
龍象上人沒有多言,只是一句低沉的佛號。
剎那間,寰宇震動。我周圍的空間彷彿變成了脆弱的琉璃,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整個西山草廬搖搖欲墜。
龍象上人轉過頭,目光鎖定了我:「師兄,讓秦施主跟著本座離開。昔日恩怨,到此為止。」
說完,他根本不給我反抗的餘地,緩緩伸出一根手指,朝著我輕輕一點。
「苦。」
一個字吐出。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也沒有排山倒海的靈力衝擊。但就在那一瞬間,一股無法形容的鬱悶與憂苦,如同附骨之疽般直接在我的靈魂深處爆發。
我感覺全身的力氣被瞬間抽乾,雙膝一軟,險些跪倒在地。腦海中只剩下絕望、疲憊、以及深深的無力感。道心在這一刻似乎出現了裂痕,意志消沉到了極點,連丹田裡的火牛神都發出了萎靡的哀鳴。
這就是元嬰期大能的手段?言出法隨,直指本心!
就在龍象上人幻化出一隻金色大手,準備將我擒拿之際,一道潔白無瑕、純粹到極致的劍氣,猛然從我身後斬出!
「錚!」
劍氣精準地擊中了龍象上人的法體。龍象上人身體微微一晃,擒拿的法術竟被生生打斷。
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看向持劍的蔡衛仁,讚道:「刀劍尊的心劍秘術,果然高明。」
我趁機咬破嘴唇,用劇痛強行喚醒神智,踉蹌著站起身來。我死死盯著非半駝,眼神裡滿是質問:你就眼睜睜看著他對我出手?!
但隨即,我順著非半駝凝重的目光看去,心頭頓時狂震。
非半駝根本沒有看龍象上人,他看的是那艘懸浮在半空的黝黑靈舟。在那靈舟深處,蟄伏著一股宏大無際、宛如烈日般的恐怖靈力。
那是……另一個元嬰!
「兩個元嬰……」我倒吸了一口涼氣,這下子是真的陷入十死無生的巨大危機裡了。面對兩個元嬰老怪,別說我左眼有藏劍,就算我全身長滿了劍也沒用啊!
就在龍象上人重整旗鼓,準備步步進逼之時,天地間的氣息再次劇變!
東方,一道無邊無際的赤紅火海蔓延而來,連漫天飛雪都在瞬間被蒸發成虛無。
西方,一片洶湧澎湃的幽藍波濤匯聚成海,帶著碾碎一切的威勢倒灌而上。
水火交織的蒼穹之下,兩道霸絕天下的身影聯袂走上天際。
正是離火宗宗主司馬惠,以及九黎上宗宗主帝喜!
「帝喜啊,」司馬惠雙手負在身後,瞥了一眼下方的我,語氣慵懶中透著森然的殺機,「有人在打殺你女婿,怎麼辦?」
帝喜冷哼一聲,看著我的眼神同樣不善:「本來這個女婿不乖,弄得舅爺們家門不寧,確實該打。小懲大戒,畢竟是自家人。但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如電般射向龍象上人,「被外人打了,那就不一樣了。俗語說打狗還看主人,岳父,咱們這可是被看扁了啊。」
我心裡狂翻白眼。神特麼打狗看主人,你們兩個老怪物罵誰是狗呢!不過此刻我也只能乖乖閉嘴,畢竟這兩位「債主」現在可是我的救命稻草。
「該打!」司馬惠冷喝一聲。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屈指一彈,一道宏大無匹的火光直接化作咆哮的火龍,朝著龍象上人瘋狂湧去。司馬惠畢竟是老牌的元嬰大能,法力深厚得令人髮指,這隨手一擊,直接讓西山草廬周圍的空間寸寸破碎,露出漆黑的虛空裂縫。
帝喜也不甘示弱,大袖一揮,漫天水波化作一頭覆海巨鯨,與火龍並駕齊驅。「水火共濟,天下無雙!」
兩大元嬰宗主聯手,威勢毀天滅地。
面對這等攻擊,即便是進階元嬰的龍象上人也不敢托大。與此同時,非半駝和靈舟裡的那位神秘元嬰同時出手。
五位元嬰級別的偉力在半空中轟然相撞。
沒有巨響,只有刺目的白光和徹底湮滅的空間。那一擊的餘波,僅僅是抵消了雙方的攻勢,卻讓下方的我感受到了什麼叫真正的渺小。
我詫異地看向非半駝,沒想到他竟然會出手救下龍象上人。
非半駝緩步走出,直視著半空中的靈舟,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天地:「水龍上宗的皇子,你等千里追殺,難道不該先問清楚事情的緣由嗎?」
天地間安靜了片刻。
隨後,靈舟深處傳出一道威嚴且冰冷的聲音:「秦操,孤家的八皇子,是不是你殺的?」
聽到這話,帝喜轉過頭,意味深長地看了司馬惠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這小子是專殺老八的嗎?
我心裡一陣苦笑。言出法隨的壓迫感瞬間降臨,面對元嬰級別的質問,我根本無法違抗,只能挺直了脊樑,舉起右手。
「我秦操,以道心發誓!」我朗聲說道,聲音在風雪中迴盪,「八皇子,絕對不是我殺的!」
廢話,當然不是我殺的。那是蜘蛛妖王幹的好事,我當時一個練氣期弟子哪有本事去殺金丹期的皇子?這點文字遊戲,我還是玩得轉的。
道心立誓,是修士最大的恐怖。只要有違誓言,道心瞬間破碎,頓時兵解,神魂破滅,再無輪迴的可能。這也是修真界最鐵的證據。
靈舟裡的皇子沉默了。見我發完誓後依舊活蹦亂跳,道心穩固,便知道我所言非虛。
「孤知道了。」皇子的聲音少了一絲殺氣,多了一分淡漠,「上人,我們走。兩位宗主,若有什麼不滿,孤在水龍上宗候駕。」
話音剛落,龍象上人便化作一道金光遁回靈舟。黝黑的靈舟猛地鑽入虛空,消失得無影無蹤。
看著靈舟離開,我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但危機並沒有解除,因為頭頂上,還懸著兩個更大的債主。
我轉過身,恭恭敬敬地向半空中的兩人行了一個大禮:「晚輩秦操,拜見司馬宗主,拜見九黎宗主。」
司馬惠冷冷地俯視著我,一言不發。
帝喜則嘆了口氣,開口道:「芙柔在泗水城,我帶你過去。」
我心頭一跳,連忙搖頭,神色懇切地說道:「宗主的好意,晚輩心領了。但晚輩還有家人,要事未完。若日後有機會,定當親自登門拜見司馬小姐。」
去泗水城?開什麼玩笑。我現在這副樣子去了,怕不是要被他們軟禁起來當專職的「火本源供給器」。
帝喜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打也不能打死,殺更不能殺(畢竟還指望我壓制芙柔的體質),最後只能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這可是你說的,記得你今日的話。」帝喜冷哼一聲,轉身拂袖離去,漫天水波瞬間散盡。
我剛想鬆口氣,卻見一直沉默的司馬惠突然抬起手,朝著一旁的蔡衛仁凌空一指!
我和非半駝甚至都沒來得及反應,瞬間,蔡衛仁整個人便被一團熾烈的青色火焰吞噬!
「蔡衛仁!」我大驚失色,剛要催動火本源救人,非半駝已經先一步出手,將火焰驅散。
蔡衛仁雖然灰頭土臉,但並無性命之憂。
司馬惠站在雲端,眼神冷漠地看著我們,聲音中透著護犢子的狠厲:「敢打傷我女兒,給你一點教訓。」
說完,他根本不理會我們難看的臉色,轉身化作一道火流星,消失在天際。
風雪再次降臨西山草廬。我站在原地,看著天空中漸漸合攏的雲層,嘴角勾起一抹無奈卻又桀驁的冷笑。
這修真界,還真是步步殺機,卻又處處是戲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