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幫鄰居搬家,五味雜陳。不得不花了大半天整理心緒。
我不捨她離開。兩年前搬到島上,是鄰居直接促成的。那時身心俱不佳,她邀我上島住兩天,第三天半夜在中環唐八樓小房間驚醒時,覺得此刻應在島上,天一亮便去找房了。而後順理成章成為島民。認識十多年,這是我們身心都最接近的兩年吧。可現在她要離開了,不僅是物理意義,也是身分變化和生活狀態的。「你很久沒看過小島的夜晚了吧。」她亦懷念那段日子,可「生活仍要繼續」。作為朋友,除了無限支持她的選擇,在她需要時提供幫助,還能做什麼呢?
我為她開心,欣喜她能感知的幸福,欽佩她的勇氣和堅韌。但同時我也是心疼的,心疼幸福背後的代價和辛勞。理性來說,我知道親密關係各有型態,人各有要面對的課題。生活如飲水,冷暖自知。可感性上,怎會不希望朋友能多點輕鬆和支持,能有可以共進退、互依靠的關係呢?昨晚這樣的情緒達到頂峰,想到自己。

那兩天在她家做的早飯,看著盤子就眼濕了,驚覺很久沒這樣為自己做頓簡單卻安靜、好看的早餐了。
當年想不明白為何留戀此城,於是給自己兩年的時間重建生活。這兩年我做了很多沒想過的事,也留下很多想做卻不敢或沒時間做的事。有時一個人,有時很多人,小島像我的殼,只要回來了我就是安全的、平靜的。
身邊人大致可分為兩種:安穩的、流動的。我處在中間。逐漸的,流動的朋友鑄起了自己的殼,或在某處,或在心上,越來越少人像我這樣,生活似乎缺少錨點。我並非對當下生活不滿,相反,日子充實豐富,我也很開心。但沒什麼是很重要的,要我立刻放下也沒關係,可放下後追尋什麼呢?
無獨有偶,兩年前有另一位影響頗深的朋友,她當時也在探索,離職、分居,「重建自己的生活」就是她說的。如今她似乎也找到了新的狀態。和鄰居一樣,她離開了當年獨居的小窩,選擇兩地奔波。
那我為什麼仍執著於小島呢?其實,小島只是在香港相對舒適的選擇,應該問的是,我為什麼執著於香港?最開始因為情感,後來加上了文化和認同。

回程晚霞、樓下的雞蛋花、窗外日落
近來我常去蛇口,過關的次數比過去十年加起來都多,那裡有鯨魚和兩隻貓。可我也只是喜歡蛇口而已,甚至再具體一點,是鯨魚家門口的那片小區和海邊。我分不清蛇口於我意味著安穩還是流動,正如我仍不明白自己更嚮往哪個。
回島次數漸少,小屋似乎都用來睡覺了。每次回去總有空落落的感覺,缺了點家具,可不再有佈置的心思。所以我放不下香港的什麼呢?
或許是我的殼需要一個物理意義的寄存吧。一個我知道可以隨時退回的、安靜滋養的、完全屬於我的寄存。沒有鯨魚的蛇口也是舒適的,卻不足以吸引我寄存自己的殼。沒有父母的家鄉於我已疏遠且陌生。想來想去,目前似乎只有小島。可我非得寄存自己的殼嗎?如若孑然一身,這個殼非要不可嗎?還是說,一切不過是金錢的考量。如果我富有到兩地、各地皆有房產,生活會有什麼不同呢?
沒有答案,只能感受當下。
有人問:「對待物件,你看重的擁有的狀態及其最終型態,還是使用過程中的感受?」聖誕節多店開倉,我看中了兩套陶瓷杯碟,明亮的黃和鮮豔的藍。本打算買來送朋友,結果放家裡越看越喜歡,決心自留。我又為自己添了物的累贅,但和朋友午後喝茶時真的是滿心歡喜。

聖誕買的小杯子
寫於2026.1.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