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恩賜:外星異類的遺產
W.E. 3326年 / 起衡 125年 A區-景觀餐廳 19:00 (零區事件後13年)
餐廳裡的冷氣開得很足,吹得人頸後微微發涼。銀色餐具在雪白的桌布上排列得一絲不苟。
秋冽海正陪著妻子用餐。
「冽海,你看這道前菜,擺盤是不是很可愛?」妻子笑著指著盤中精緻的沙拉。
秋冽海正要回應,隔壁桌的對話卻像一根細針,毫無預警地扎進他的耳膜。
「ㄟ,你知道嗎?舊零區的專題最近又在論壇上吵翻了。有人挖出舊檔案,說那邊其實是外星文明的實驗場。」
他手一僵,剛入口的冰水險些嗆進氣管。他硬生生將水嚥下,將喉間的不適壓制得毫無痕跡,隨即撐起一如往常的溫和笑容。
「我就知道妳會喜歡。」他說。
鄰桌的人還在繼續,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聊都市傳說:
「聽說那邊的人以前根本不會老,也不用吃藥打針,像神一樣。後來好像是實驗失控,全變成了發光的怪物,政府才不得不炸掉那裡。」
「對啊,輻射變異、生化危機嘛。」另一個人笑了一聲,越講越起勁,「我還看到有人說,長期照那種光會慢慢失去情感,皮膚亮得像塑膠,最後從細胞裡面開始爛掉……超噁,對吧!」
秋冽海放下水杯,指尖在桌布邊緣輕輕敲了一下。
不是這樣的。
這個念頭是自動浮上來的。那套分析框架早已刻進他的思維底層,是秋家訓練留下的東西,不會因為時間而磨損。
在物理層面上,舊零區的技術其實趨近於完美。端粒修復配合穩定的高頻序場,只要能源不斷,人類確實可以逼近無限的延壽。那是人類至今最接近「永生」的一次。
但如果這個真相被公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用膝蓋都能推演完畢。
那些垂死的野心家、渴求長生的軍閥、甚至已取得試驗資料的鄰國,會在第一時間發了瘋似地撲向零區殘骸,不惜代價地試圖重建電網、復原序場系統。哪怕要再次以整個國家的資源去餵養那「長生黑洞」。
真正的怪物,從來不是那些「發光的人」,而是這吞噬一切的運作模式。
所以,放任這種荒謬的謠言流傳,反而是最完美的防護網。
「那是邪惡的外星輻射。」
「那是會讓人情感喪失的邪術。」
「那是會讓全身潰爛的詛咒。」
恐懼,是人類發明過最牢固的封條。
現在的拾荒者看到相關組件,只會當成廢鐵熔掉,沒人敢試著重啟,也沒人想變成傳說中爛掉的怪物。謠言從根源上就斷了零區死而復生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謠言也掩蓋了另一件絕對不能見光的事。
當初零區裡的富豪,為了避稅、為了長生、為了逃離大眾視野,幾乎將所有資產都轉化成了零區內部的虛擬點數或實體債券。當電網關閉、序場崩解之後,那些銀行家、寡頭、企業主,在短短幾週內集體斃命,甚至在暴動中人間蒸發。
他們「死於非常時期」,大多「無直系繼承人」,於是國家順理成章地啟動了《非常時期遺產處置法》。
那些積累了百年的龐大財富,像熟透的果實一樣砸進了國庫。官方用這筆帶著濃烈血腥味的錢,平息了暴動、興建了B、C、D區的基礎設施,甚至還給每個有學齡孩子的家庭發放了「平權補助金」。
人民歡呼雀躍,感謝政府的德政。沒有人知道,這些錢是從誰的屍體上扒下來的。
一旦這條線被追查到底,現有政權的合法性將瞬間死亡。
這是一場最完美的財富再分配。
用舊時代貴族的命,粉飾出新時代的和平。
現在的社會,已經換上了更溫和的外殼。
不再是激進的改造,而是改用「貢獻點制度」。
科學、安全、按時給付。
每三個月回醫院打針,人民按表操課地壓榨自己,只為了賺取點數或繳納昂貴的維護費。身體依然是正常人類,大腦依然會衰老,只是速度被強行調慢了。
舊零區,是怪物的輻射;
新制度,是文明的保養。
服務生在這時端上主餐。
秋冽海低頭盯著盤中的五分熟牛肉,刀鋒切開肉塊,滲出的血水緩緩染紅了白盤。
鄰桌那群人還在開心地笑著討論:「雖然每三個月要去醫院挨一針很麻煩啦,但至少安全啊,我可不想變成那種外星怪物。」
這種細水長流的剝削,看起來像是一種恩賜。它成功地讓這個更精密的牢籠,看起來像是個溫暖的避難所。
就像秋家之於他,給予了頂級的資源與財富,卻從未給過真正的自由。他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將人民圈養在名為「貢獻」的序場裡。
「冽海?」妻子的聲音將他拉回來,「剛剛我說的,你有沒有在聽啊?」
秋冽海瞬間回神,臉上無縫地掛回那副溫柔體貼的面具:「抱歉,最近剛好推行新政策,腦子裡還在轉工作的事,有些分心了。」
「那你就別非要陪我過生日啊!真是的。」妻子撒嬌地抱怨。
「不行,妳生日一年就這麼一天,當然要好好慶祝。」秋冽海微笑著,叉了一小塊帶血的牛肉,放進嘴裡細細咀嚼。
妻子看著他吃下那塊牛肉,滿足地笑了笑,伸手輕輕抹掉秋冽海嘴角沾上的一點暗紅色血水。
「你看你,吃得跟個孩子一樣。」
秋冽海握住妻子的手,掌心的溫度,與他剛喝下的冰水形成強烈對比。他看著妻子那雙純淨的眼睛,溫柔地回應:
「因為跟妳在一起,我才能真正放鬆下來。」
這句話是真的。
在這種無知面前,他才能暫時卸下那套運作不止的框架,假裝自己也只是一個會為了工作煩惱、會為了妻子慶生的普通人。
這樣的片刻,他是珍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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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區 秋宅-庭院
老郭坐在庭院裡喝著茶,手邊的終端機正播著政論節目,名嘴正口沫橫飛地鬼扯「零區地底挖出了外星飛船殘骸」。
老郭搖了搖頭,嘆口氣:「這幫人越扯越離譜了。不需要稍微『引導』一下風向嗎?至少別扯得這麼荒謬。」
秋懷霖正專注地修剪著一盆價值連城的黑松盆景,眼神始終沒有離開那些錯綜複雜的枝條。
「真相太貴了。」
喀嚓一聲,秋懷霖俐落地剪掉了一根突兀的側枝。
「如果讓大眾知道,當年零區裡的人和他們一樣,會哭、會笑、會流血……那他們就會意識到,政府也能用同樣的方式,合法地殺死他們。」
秋懷霖輕輕吹掉葉片上的灰塵,放下剪刀,走過去,端起石桌上的茶杯,啜飲了一口。
「就讓他們相信那是外星人吧。畢竟,人類對於剿滅『異類』,總是心安理得。」
老郭沒有接話。他看著那盆被修剪得端整的黑松,想起了十三年前那個夜晚,那兩枚導彈的落點,以及他在輸入座標時,手指最後停頓的那零點幾秒。
他端起茶杯,將微苦的茶水連同那聲極輕的嘆息,一起嚥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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