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抹除:三十七場「完美」的餘震
W.E. 3326年 / 起衡 125年 B 區-新共識黨(原共識黨改組)總部 (零區事件後13年)
「ㄟ,前輩,這個名單怎麼全是『[資料損毀]』?」
午後的黨部辦公室陽光充足,一名年輕黨工正翻閱著電子黨史,疑惑地將終端湊近資深幹部。
「我剛翻到十幾年前的紀錄,那時組織裡有個叫『微光』的派系。資料上說,當時有一批最頂尖的菁英成功滲透進了零區……」
他指著螢幕上一整排灰色的亂碼欄位:「為什麼現在完全看不到這些人了?他們是功成身退了嗎?這些前輩應該是英雄吧?」
資深幹部原本正咬著吸管喝珍奶,一聽見「微光」兩個字,差點被珍珠噎死。他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臉色慘白。
過一會兒,他才勉強喘穩了氣。
微光。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他是被微光收容的孩子,外圍跑腿、傳遞文件的小嘍囉。正因為不重要,才得以僥倖活到今天,喝著這杯早就不冰的珍奶。
「噓!」
幹部一把按下年輕人的終端,像受驚的小動物般死死盯著窗外,確認沒有不明的監測無人機懸停後,才神色緊繃地瞪著對方:「在這裡,別提那批人。連想都不要想。」
「為什麼?」年輕人一臉茫然。
幹部嚥了口口水,聲音細微得近乎耳語:「他們……不是消失,是被『抹除』了。」
「抹除?」
「十三年前,在那場直播事件後……」幹部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手搖飲的杯緣,「那時候秋冽海剛辭去職務,大家都以為秋家軟了,秋家要倒了。」
他指了指天花板,聲音壓得更低:「結果,是秋家瘋了。」
「微光那批人,當年摸進了零區,接觸到了一個不該碰的線頭。」他停了一下,沒說那個線頭是什麼,只是白著臉搖頭,「總之,他們以為抓到了秋家的要害。」
「結果呢?」
年輕黨工不自覺地往前湊了一點,壓低了聲音配合幹部的氣氛,雖然他心底隱隱覺得這個前輩可能太過誇張。
「結果那批滲透進去的菁英特工,在短短兩個半月內,一個接一個『意外』死亡。」
幹部豎起三根手指,死死盯著年輕人:
「三個月。 在那不到三個月的時間裡,我們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誰死了。」
「三十七個人。不多不少。但最狠的不是殺人本身,是那個『節奏』。」他頓了頓,「每隔四十八小時,準時傳出一個死訊。像時鐘,一格一格地走。他們在向剩下的人預告:『我在清算你們,而且你們無路可逃。』」
年輕黨工愣住了。
「你可以想像那種等死的感覺嗎?」幹部的聲音變得沙啞,「到了第三個禮拜,剩下的人全都垮了。有人把自己鎖在地下室的保險庫裡不敢闔眼;有人只要聽見敲門聲就尖叫失禁。甚至有個高層,在下一個四十八小時到來之前,自己先動手了。因為那是他最後能掌控的一件事。」
幹部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十三年前的腥氣還悶在胸腔裡沒散。
「最可怕的是,警察根本無從查起,每一個案子的線索都指向單純的意外。」
「我也是後來聽倖存的人說的。那段日子,消息在組織裡像野火一樣燒,每傳一次,細節就多一層,但沒有人敢說是假的,因為人確實一個個在死。」
他的聲音低下去:
「帶頭策劃滲透的其中一名要員,最引以為傲的就是那顆絕頂聰明的大腦。結果他死在自家書房,梯子滑脫,後腦杓精準地砸在實木書桌的尖角上,當場腦死。現場沒有任何外力介入或系統被駭的痕跡。」
「另一名最擅長反偵查與毒物學的特工,死在他最熟悉的浴缸裡。法醫相驗,是服用過期感冒藥引發的急性過敏休克。他這輩子防過無數種致命毒素,最後卻栽在一顆不值十塊錢的藥片上。」
「這些是真的假的,已經沒人說得清了。」幹部抬起眼,瞳孔裡倒映著午後溫暖的陽光,眼神卻冷得讓人發毛,「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每隔四十八小時,就有人死。光是這件事本身,就足以讓剩下的所有人信了。」
「這就是秋家報復的手段。他們不搞轟轟烈烈的大屠殺,因為屠殺會留下紀念碑,會激發倖存者的憤怒與團結。他們搞的是『個體瓦解』。他們要讓你覺得,只要你敢對那個家族伸出爪子,連你身邊的空氣、你喝的水、你踩的地板,都會在下一秒變成殺你的凶器。」
「這種恐懼會直接滲進骨髓。你會開始自我審查,懷疑每一場午後的陣雨、每一部故障的電梯是不是衝著你來的。到最後,你自己就會把自己關進沉默的牢籠裡,連鑰匙都替他們藏好。」
幹部看著辦公室裡其他年輕純真的面孔,苦笑了一聲。
「你以為為什麼現在黨內,清一色都是我們這些B區、D區出身、毫無背景的平民?因為當年那些有學歷、有手段、有資格進零區搞事的『菁英』,早就被連根拔起了。」
「秋家在那兩個多月裡,用三十七條人命向全世界劃了一條底線:你可以罵他,可以組織遊行反對他,甚至可以逼他交出部分權力。」
幹部在自己的脖子前比了一個手勢。
「但如果你敢動他們要保護的人,敢動那個家族的『根部』……那就不是政治問題,是喪葬問題。」
年輕黨工聽得背脊發涼,手心滲出冷汗:「所以……當年零區裡面到底發生過什麼,現在根本沒人知道了?」
「沒錯。」幹部長嘆一口氣,彷彿洩了氣的皮球般癱坐回椅子上:「知道真相的權貴,大多死於後來那場慢性的『玻璃肺』或癌症;知道真相的革命者,死於這場無聲的肅清。」
「現在外面流傳的零區傳說,不過是我們這些局外人靠著想像力拼湊出來的神話罷了。真正的真相,早就隨著那批人一起進了墳墓。」
年輕黨工沉默了許久,轉頭看著牆上掛著的「平權改革」橫幅,眼神有些迷茫:「可是……現在看秋家,感覺也不過如此啊。就只是個有點錢、守著老宅邸的普通世家罷了。」
資深幹部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杯早就不冰的珍奶。
他沒有接話。
有些事,不知道,才是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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