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題太大，不知怎麼寫起。
只好從那些浮現的景象開始。--
洛杉磯，日本超市的food court，好不容易擠到一個座位。鎖定好嬰兒推車，叮嚀四歲聆聆坐好不動，還要顧好推車裏的一歲詠詠。我轉身去櫃台領餐，其實只有兩分鐘，但我一步一回頭，人潮裏那兩個小小的身影，忽隱忽現，心裏的弦始終繃得緊緊的。
一分套餐：山頭火拉麵，日式滷肉舨，再多要兩個碗，就足夠餵飽我們三個人，最重要的是，聆聆詠詠兩個都愛吃。四歲聆聆說蔥花好像蝸牛哦，慢吞吞一邊欣賞一邊挑著吃，一歲詠詠說火星文哇哇哇，指著拉麵急得要命。我鬆一口氣，吃吧孩子。
你大概在夏威夷還是新墨西哥還是維吉尼亞的某座星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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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也有這樣的畫面，美得無法忘記：
優勝美地如畫的秋意裏，我單車拂風，看著你的單車拖著兩個開心得不得了的孩子，在谷地的長草裏穿梭。孩子的笑聲鈴鈴，如歌，和淡淡的草香一起散開來，我的心滿滿的，滿到不需要任何別的東西。
還有：
聖地牙哥海岸，你一手牽一個，陪聆聆詠詠跳浪花，陪他們沙灘賽跑，陪她們一座一座蓋城堡，再把小小的她們一勺一勺埋進沙裏。大浪一來，沙堡全毀，你們全部落荒上岸。浪很冷，陽光很烈，我們全部都笑得很放肆，在那笑聲裏，我們一起成了孩子。
不勝枚數。
或是更平常一些的場景，平常得當時都沒特別注意它的美：
Acadia，週末公園的沙坑，五歲聆聆在單槓上盪過來又盪過去，像隻小猴子，你追著顧; 兩歲詠詠在沙上爬來爬去，像隻小怪獸，還學小恐龍發出童音怒吼。我陪他挖坑，陪他追球，其實忙著，但總是會想起這樣的詩句，關於女人陪孩子玩石子，不是因為她愛石子。孩子對世界的未知和好奇是如此吸引我，或許是因為我已經忘記自己也曾經有過的，對這世界一個又一個驚嘆號。
然後我們一起去圖書館，再唸一次Where the wild things are 或是 Seven Monkey on the bed。一遍又一遍，直到你們厭了、倦了、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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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都只是起點，但在那段時間一錘一落重塑著我，
「母親」並不是我唯一的身分。我也同時是剛剛離開學校的博士後研究員，在學術界和業界的歧路上迷茫著，對於自己的專業到底有什麼用而困惑著，過去廿年一磚一石建構的自己，忽然壓縮得好小又好陌生。聆聆剛出生的那幾年，我就算人在工作也心不在焉，動手操作著機械式的實驗步驟，心裏卻還在擔心聆聆不喝奶的問題，該寫研究論文的時候卻一直分心去寫【聆聽你長大】部落格。在那些連睡覺都時間不夠的年歲，我一字一字敲打鍵盤，只不過書寫的再不是浪漫的情書也不是嚴謹的論文：我用一分像是人類嬰兒觀察的田野記錄，註記了我母親之路的序章。
三十歲的我，站在職涯和母親身分的歧路上，也站在伴侶的選擇和自己的選擇的拉鋸之間。做母親對我來說並不困難，甚至很有趣，這是一分我不願假手於人的責任，困難的是，那好像是全部的我，又絕對不是全然的我。
我珍愛母親這個角色，但抗拒被淹沒。
